建炎元年八月廿三,河池縣帥帳之內,曲端端坐主位,身披銀甲,神色肅然。諸禆將環立兩側,吳玠、吳璘兄弟分坐左首,張中孚、張中彥并列右側。軍議方始,便聽曲端沉聲道:「漢中一帶賊寇猖獗,史斌占興州、陷利州,聲勢漸大。此人雖勇武,卻乏深謀,然其勾連周邊郡縣,聲勢漸成燎原之勢。諸位將軍以為,該如何剿滅?」
眾將聞言,面面相覷,片刻后,吳玠拱手說道:「將軍,末將以為,史斌雖叛,究竟是宋人。若能以招安之策化解叛亂,使其北上抗金,或許是上策。」
吳璘亦隨聲附和:「金人南下勢不可擋,我軍兵力有限,若能轉禍為福,或許能以史斌之兵為屏障,稍緩邊患。」
曲端聞言,眉頭微蹙,轉向張中孚:「張指揮以為如何?」
張中孚冷然說道:「史斌雖是宋人,然其叛亂已成,勾結群賊,攪擾一方。朝廷圣旨明言剿滅,未言招安。若我等違命行事,恐失律令。況且叛軍一旦坐大,終難約束。末將以為,應以雷霆之勢,速速剿滅。」
張中彥亦站起說道:「末將與兄長意見一致。史斌之患若不急圖,待其勢力擴展,連金人亦將引為助力,后果不堪設想。當務之急,當是聚全軍之力,直取興州,徹底剪除禍根!」
曲端捋須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拍案說道:「二張言之有理!史斌此賊,雖非金人之敵,然肘腋之患,絕不可姑息。若稍縱即逝,必將禍害四方。明日便傳令全軍,拔營而出,兵發興州!」
諸將齊聲應命:「得令!」
曹寧與曲端兩軍對峙,旌旗蔽日,戰鼓雷鳴,接溪山下殺氣彌漫。曲端當先出馬,銀甲輝映,目如炬火,指著對面罵道:「叛賊史斌,昔梁山草寇作亂,禍亂朝綱,汝卻藏頭縮尾,僥幸茍活。今日造反,真是天誅地滅!且看本將如何將爾碎尸萬段!」
曹寧聞言冷笑,撥馬出陣,手執長槍,喝道:「曲端小兒,滿口狂言!你興州知府向子寵尚不敢與我為敵,你有何本事在此逞威風?我看你骨頭也不硬,待我擒下,做刀下之鬼!」他回頭對身后將士喝道:「誰去取那廝首級,給諸位開個彩頭?」
話音未落,只見秦祐縱馬出列,身披連環甲,手執一枝方天戟,座下一匹紅馬。他厲聲喝道:「曲端鼠輩,敢辱我等,看爺爺來取你性命!」言罷催馬如飛,直奔陣前。
曲端見狀冷笑未答,張中孚挺槍出列迎敵,大喝道:「狗賊,休得猖狂,看槍!」兩員大將交馬廝殺,槍戟撞擊,火花四濺。秦祐力沉勢猛,張中孚槍法靈活,二人斗得難解難分。
曹寧見狀,揚鞭高喝:「夏明,你可去助他一臂之力,取曲端狗頭!」只見「鐵錘天王」夏明應聲而出,頭戴銅盔,身披鐵甲,手中一對流星鐵錘沉重如山,胯下灰騮馬步步生風,殺氣騰騰地沖入戰陣。他一錘揮出,震得周圍兵馬退避三舍,直取張中孚而來。
正在此時,張中彥飛馬挺槍而至,大喝道:「夏明匹夫,有我在此,休得放肆!」夏明一見,冷笑一聲,兩人斗在一處。夏明力大無窮,揮錘如雷,張中彥雖勇,卻被震得連連后退。斗了二十余合,夏明怒吼一聲,一錘砸中張中彥坐騎,那馬一聲哀嘶,撲倒在地,將張中彥掀落馬下。張中彥滾身避過,棄槍而逃,狼狽退回陣中。
張中孚見弟弟落馬,欲前來救援,卻被秦祐死死纏住,脫不得身。夏明冷笑道:「曲端小兒,今日便叫你兄弟雙亡!」說罷揮錘沖上,正要結果張中彥性命。
曲端見狀,怒火中燒,拔弓搭箭,瞄準夏明腰胯處一箭射去,正中其甲縫,夏明慘叫一聲,翻身落馬。吳玠飛馬趕至,一刀砍中夏明后頸,將其梟首,提著首級回陣。
秦祐見狀,大驚失色,撥馬退回本陣,口中大喊:「三當家,退守長舉,不可戀戰!」曹寧見形勢不利,命軍兵鳴金收兵,兩軍各自回營。
曹寧退守長舉縣,深栽鹿角,砍伐山木為障,命兵士晝夜加固城防。他召集諸將商議道:「曲端兵多將廣,我軍雖暫時退敗,但憑長舉天險,敵軍難以攻破。只需堅守不出,彼軍糧草不繼,自然退去。」
曲端大軍圍城一月,卻因城防堅固、守軍頑強,徒耗兵力,久攻不下。他立于軍帳之中,環視眾將,問道:「諸位可有破敵之策?」
吳璘拱手說道:「將軍,長舉城高墻厚,短時間內難以攻破。敵軍雖困守,但士氣未失,不如派人假意招降,詐開城門,方可一舉而克。」
曲端點頭說道:「此計雖好,但需慎選其人。若能取其信任,便有破城之望。」
對峙到十月時,曲端正在長舉縣外營帳中踱步,思慮破敵良策,忽然軍士急報:「金人大將完顏婁室奉粘罕之命,已悉平河東諸郡縣。近日婁室率軍重創范致虛老經略三十萬大軍,又接連拔取陜州、解州、河中府。河中知府郝仲連力戰陣亡,婁室揮師西進,長安危急,秦州經略使李復開城降敵,婁室現已逼近鞏州!」
曲端聞報,面色驟變,撫案大嘆:「金賊如此氣勢,竟攻至秦地,若不早做防備,涇原危矣!」他當即傳令,召諸將入帳商議。
張中孚率先開口:「將軍,長舉之敵雖頑,但曹寧一部不過流賊,非滅不可。今金兵直逼鞏州,若我軍不速回防,涇原諸州恐無險可守!」
吳玠拱手說道:「末將以為,此時不宜戀戰。史斌雖惡,但終究與金人為敵。若能阻其北上,暫可借其力量,專心御敵。待金賊退后,再圖剿滅未晚。」
張中彥卻道:「史斌反賊,割地自立,若不徹底剿滅,將來必成尾大不掉之患。此時棄長舉而返,實是兵家大忌!」
曲端沉吟片刻,沉聲說道:「張中彥所言不無道理,但金賊南侵乃國之大患,較之流賊,孰輕孰重,不難明斷。此戰不得一意孤行。」
他揮手指向左右,道:「傳我將令,命康隨分軍一部駐守長舉,圍而不攻,務使史斌不能北上,亦不能東逃!其余人馬隨我回防涇原,調集兵馬據守要隘,先挫金賊鋒銳!」
次日清晨,曲端大營拔寨而起,旌旗獵獵,戰鼓催發。康隨麾下兩千兵馬分駐長舉外,深栽鹿角,扼守通路。康隨心中暗恨,卻不敢違令,只得苦笑應命。
曲端率主力數萬兵馬疾馳北上,晝夜不停,于七日后抵達涇原治所,立刻召集涇原諸路守將議事。
軍議上,曲端攤開地圖,指著鞏州方向說道:「婁室軍鋒銳,連克數城,氣焰囂張,鞏州守將韓敏不過三千兵馬,恐難支撐多日。我意先調精兵五千馳援鞏州,其余兵馬據守涇原南北要道,若鞏州失守,可為后路屏障。諸位將軍可有異議?」
張中孚拱手道:「此策妥當。然金兵善于騎戰,宜挑選熟練弓馬之兵急赴鞏州。」
吳玠附和道:「末將愿率輕騎援鞏州,與敵周旋,遲滯其進兵速度,為涇原集結大軍爭取時日。」
曲端點頭說道:「好,吳玠領五千騎兵星夜趕赴鞏州,其他人馬速調城中守備。金賊氣勢雖盛,但兵貴神速,吾等不畏其鋒,待有機可乘,必叫婁室折戟涇原!」
諸將齊聲應諾,各自忙于備戰。
正值深秋,華州的少華山林木蔥郁,山風送來陣陣涼意。山寨大堂內卻氣氛沉重,堂中一面巨大的地圖鋪展著,標注了西北戰局的主要動向。楊再興和高嫻一前一后步入堂中,身后的隨行人馬將攜帶的方夢華手令與北海商行軍用券呈上,卻發現堂內眾人神色凝重,氣氛異樣。
少華山主楊志從主座起身迎接二人,拱手道:「再興賢侄、高姑娘,沒想到在此地見到二位,實在意外。可此刻戰局危急,二位所帶的手令,怕是來得有些遲了。」
楊再興眉頭一皺,直視楊志:「叔父,什么遲了?莫非陜地的宋軍部署已然失控?」
楊志嘆息一聲,伸手指向地圖:「史斌那廝不顧大局,月前擅自帶少華山主力南下漢中,意圖攻占宋軍后方自立為王。如今曲端大軍在接溪山被牽制,關中宋軍布防全亂,竟讓婁室狗韃子的鑲黑旗主力兵不血刃地突破了潼關渭河防線。如今長安一線宋軍告急,西北危如累卵!」
高嫻聞言,臉色驟變,冷聲問道:「史斌竟敢擅自起兵?這是在給金人開路!楊寨主為何不攔?」
楊志苦笑一聲:「攔?少華山上下多是他的人馬,灑家雖為二寨主,卻不過是掛名而已。他決心要走,灑家又如何能攔得住?」
楊再興聽罷,怒不可遏,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上,咬牙道:「豈有此理!如今關中失守,完顏婁室的大軍殺入關中如入無人之境,這筆賬,少華山難辭其咎!」
楊志無奈搖頭:「再興賢侄,此刻責備史斌已無濟于事。要緊的是如何彌補這個破綻,不讓婁室繼續長驅直入。」
高嫻冷靜下來,沉思片刻道:「既然史斌擅動兵馬,我們便必須以楊寨主之名,迅速整合留守少華山的兵力,第一時間趕往渭南,阻斷婁室的補給路線。否則關中一旦全線潰敗,不僅西北宋軍局勢不保,連綠林諸寨也將覆滅。」
楊再興點頭:「不錯,現今宋軍的指揮系統已被史斌擾亂,唯有綠林自救。但叔父,留守少華山的人馬如今能有幾何?」
楊志皺眉答道:「留守的不過三千人,且都是老弱殘兵,如何能與婁室的五萬鐵騎對抗?」
高嫻目光一凌,冷冷道:「兵貴精不貴多,若能在關鍵位置伏擊敵軍糧道,切斷其補給,哪怕兵力懸殊,也能延緩婁室的進軍速度。」
楊再興冷笑一聲:「不錯,俺楊再興縱然手中只有三百騎,也要殺他個天翻地覆!叔父,你若不愿動這些人馬,俺一人也會帶高姑娘殺入關中!」
楊志被這番話激得面色漲紅,終于一拍桌案道:「好!如今事急從權,再興賢侄說得對,少華山上下,本就是為抗金而起。既然主力不在,那我們便以有限的力量出其不意,斷敵糧道!傳我令,所有能戰之人立即集合,今夜便出發!」
眾人齊聲應諾。
楊志轉身看向高嫻:「高姑娘,你熟悉宋軍部署,可否協助我們規劃一條最佳的伏擊路線?」
高嫻點頭:「可。我會先帶人去打探婁室大軍的糧道與行軍路線,具體行動計劃,我們明早定。」
楊再興則拍了拍楊志的肩膀,沉聲道:「叔父,你終究是個明白人。既然史斌亂了大局,那我們就從這亂局中找回一線生機!」
楊志苦笑:「但愿吧。只是,此戰之后,少華山還不知會是何等模樣。」
夜風吹過少華山的燈火,堂外,號角聲已然吹響。少華山留守的士卒從四面八方聚攏,他們知道,這一仗,關系到整個關中乃至整個河東綠林會的存亡,而少華山,也將背負沉重的罵名與責任。
楊再興和高嫻卻深知,此時的少華山已經無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