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臺軍營,夜幕沉沉,風卷著火光搖曳。方夢華召來吳加亮和阮恩,準備與兩人探討兗州孔家莊的對策。
阮恩滿面憤慨,拍著桌子道:「方大妹子,那孔家簡直是禽獸不如!不僅與金兵勾結,還帶路屠了梁山泊附近的村莊,俺的父老鄉親幾乎死絕!這仇若不報,俺阮恩誓不為人!」
吳加亮滿臉憤慨地說:「主公,阮七哥說的這些情況俺聽得心頭火起!孔端操那幫所謂的‘萬世師表’,不但不守祖宗遺訓,還引狼入室,替金兵燒殺淫掠,如此斯文敗類,如何不讓人痛恨!孔家雖以‘衍圣公府’自居,但實際上不過是借祖宗之名斂財、賣國。他們背叛漢人,助金屠戮同胞,確實罪無可赦。不過,孔家在兗州盤根錯節,若不慎重處置,恐怕會激起天下士紳的強烈反彈。」
方夢華微微點頭,示意兩人稍安勿躁:「吳學究,孔家這塊牌匾在天下士人眼中,依然有其特殊意義。要對付他們,不是看我們能不能,而是要考慮怎么動手,影響最小化。」
她轉身取出地圖,指著兗州孔家莊的位置說道:「孔家確實該清算,但我們要的不只是殺幾個叛徒,更要讓兗州百姓看到,我們動他們是為了伸張正義,而不是濫殺無辜。」
吳加亮撫須沉思片刻,說道:「主公,若要動孔家,俺有三策。」
「其一,明正典刑。查實孔家通敵的罪證,以明教和京東綠林會發出的名義,宣告天下。此策雖正大光明,但需時間搜集證據,且可能引發兗州士紳聯手抵制。」
「其二,暗中瓦解。散布孔家通敵的消息,引導兗州民眾主動揭發。以輿論倒逼孔家,逼他們自亂陣腳。待其眾叛親離時,再行定奪。」
「其三,雷霆一擊。不顧后果,直接派兵端了孔家莊。但如此必然引發兗州士紳震動,恐怕會有后患。」
吳加亮頓了頓,補充道:「三策各有利弊,主公需權衡輕重。」
方夢華冷靜地分析道:「孔家與金人勾結,血債累累,不可能放過。但我們不是單純的綠林好漢,而是要在這片土地上長期立足,必須顧及士紳和百姓的反應。」
她看向吳加亮:「學究,你的第二策最為穩妥。先散布孔家通敵的消息,讓百姓心中埋下懷疑的種子。同時,秘密搜集孔家的罪證,若證據確鑿,再名正言順地動手。」
阮恩不滿地喊道:「難道不立刻動手替那些慘死的鄉親報仇嗎?」
方夢華柔聲說道:「阮七哥,本座明白你的痛苦,孔家的惡行,最終會讓他們付出代價,但這代價必須讓百姓心服口服,否則我們就是另一群霸道的土匪。」
阮恩雖滿腔憤怒,但看著方夢華堅定的眼神,最終也只得咬牙點頭:「妹子英明,屬下聽從安排。」
吳加亮拱手道:「俺正是來謀劃此事的。孔端操既然投靠金人,那我們只需針對他這一支便可。至于江陵那位正牌衍圣公孔端友,則需安撫穩住,不然可能引來士林群起攻訐。」
方夢華微微一笑:「你這話倒是點到要害了。事實上,本座也想到一個關鍵點:在這個時代,孔家雖以魯地為根基,但南北孔的分化已經有跡可循。這兩兄弟一個在江陵,一個在曲阜,本就是分道揚鑣的開始。」
她走到地圖前,用手指輕輕點在兗州的位置:「北方金朝占領區的孔端操,其實已經是偽衍圣公,只是仗著宗廟地利、孔廟根基還在撐門面。而南方的孔端友,才是趙宋承認的正牌衍圣公。」
吳加亮挑眉問道:「主公的意思是,如今天下大亂,反而是我們有機會對北孔動手,而不必顧及太多士人輿論?」
方夢華想到在原本的歷史上,南北孔分支在南宋金元各自存續數百年。北孔在滅掉南宋的元朝的支持下成了唯一的衍圣公,到了明代,盡管南方明王朝復興,卻因南北隔閡已久,朱元璋為了團結北方民心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北孔為正枝。
她點了點頭:「正是如此。金虜雖竊據中原,但大局尚未穩定,孔端操也只是一個偽衍圣公。我們若能針對北孔出手,不僅能削弱金偽的文化支柱,還能進一步拉攏南方士林。」
吳加亮聽罷,沉思片刻,緩緩道:「主公高瞻遠矚,屬下佩服。不過,要動北孔,咱們需要先做好幾件事。」
方夢華頷首示意他繼續說。
「其一,明確江陵的孔端友不可能與北孔合作。屬下認為,可以先向他送去書信,表明我們清算孔端操的決心,同時承認他的衍圣公地位。如此一來,他自然會樂見其成。」
「其二,在對北孔動手之前,需讓兗州周邊的百姓明白,這場清算是針對孔端操一人,不是對孔家一族的打擊。阮七哥提到的金兵屠村事件便是切入點,借此揭露孔端操勾結金人的罪行。」
「其三,攻占兗州時,要在金兵撤退的第一時間動手先刨了孔林。兗州民間一直有流傳當年元嘉北伐失敗,劉宋倉皇撤退到南方,鮮卑北魏占領兗州的混亂時刻,崇圣大夫孔乘被孔府家奴謀殺并冒名頂替,所以從崇圣侯孔靈珍開始的歷代衍圣公都是惡奴后人冒充孔夫子后裔。于是其族譜上對魏晉時期的祖先名字跟《晉書》的正史記載根本對不上。我等可以搞一些材料提前放進孔林,把這件事做成鐵案。」
方夢華微微一笑:「說得好。既然如此,本座便著手擬信,送往江陵。」
阮恩聽到「刨孔林」三字,頓時皺眉,道:「吳學究,這事干得過火了吧?孔林乃圣人陵寢,這么一搞,萬一鬧出個天怒人怨,豈不壞了咱們的名聲?」
吳加亮冷笑一聲:「阮七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孔端操雖是金賊的走狗,但孔林在兗州百姓心目中仍是至圣文宣王的宗廟。我等自然不能堂而皇之毀了它,但倘若借金兵之手,豈非可叫天下百姓恨金賊而不恨我等?至于所謂失傳論語與惡奴篡主的罪證,更是錦上添花,既能拔高教主大義,又可讓孔端操顏面掃地。」
方夢華不語,眼中閃過一絲深思。過了一會,她放下杯子,緩緩道:「此計雖險,卻也不失為釜底抽薪之策。但此事須得天衣無縫,絕不能叫人懷疑是我等所為。吳學究,你可有具體人選來執行?」
吳加亮笑道:「主公,此事非燕青不可。燕小乙乃江湖中身法最靈、膽氣最壯之人,且他本就精通摸金校尉的手段,何況與京東綠林中的梁山舊部交情深厚,由他來悄悄布置此事,最為合適。」
這時,一直坐在旁邊的種魚兒抿唇輕笑:「吳先生,不僅要用燕青,還得配合一些京東綠林軍的游俠兒,假作金兵刨孔林之人。他們對兗州地形熟悉,能布下蛛絲馬跡,必要時還可故意讓當地百姓目睹,以免被懷疑。」
吳加亮點頭稱贊:「種姑娘所言極是,此計早有分寸。孔林確實是關鍵,既然孔端操勾結金賊為虎作倀,我們便讓天下士林看清楚,他這一支早已不是孔子的正統血脈。至于動手之人,自不會直接掛舟山或綠林軍的名號,而是用金兵身份做掩護,將臟水徹底潑向金賊。等我們掌控兗州之后,再以‘清理圣人門戶’為名重整孔家聲望,便可順勢拿捏同為孔靈珍后人的孔端友。」
阮恩雖有些不滿,卻也沒再多言,只道:「這事若真辦得天衣無縫,倒也解氣。只不過那孔林里預先埋什么,得先細細斟酌。」
方夢華微微一笑:「吳學究,不妨詳細說說你打算埋的那些‘竹簡文書’。既要有引導天下之意,又不能太過分,反而讓人疑心。」
吳加亮聞言,抬手從袖中掏出一卷紙條,展開來道:「主公請看,這是俺擬定的幾種竹簡文書內容:第一,先賢遺篇大致內容是孔子、孟子論及‘民為邦本’的宏論,暗合我等如今的理念;第二,關于孔乘和孔靈珍的‘真相’,將元嘉北伐后孔家一度中斷傳承的故事寫成鐵案;第三,孔端操與金賊狼狽為奸的種種佐證,甚至可以做成前代祖宗‘預言’的竹簡,與今日局勢相映襯。
這些文書埋藏于孔林幾座關鍵墓穴中,到時一旦被‘金兵’刨出,自然引得輿論嘩然。如此一來,孔端操的名聲必定毀于一旦,而孔圣人的遺篇反而可以替我們想要推行的改革背書。」
方夢華聽完,點頭道:「好,這幾項確實妙得很。但為防萬一,書寫這些文書時須用偽古體,文辭需隱約有先秦和魏晉韻味,可請呂秀才一同參與。智多星啊智多星,你這一肚子壞水,真是把本座想不出的路全給補上了!」方夢華朗聲笑道,「常規文官之事確實有大把人能干,但像你這樣專擅江湖奇謀的,卻少之又少。」
吳加亮哈哈一笑,搖頭道:「主公謬贊了。俺這點小聰明,不過是偷奸耍滑之能,哪敢與真正的大才媲美?說來,主公用俺做點陳平、賈詡之事算是對了,若是非要當俺是諸葛孔明,那還真是難為俺了。」
方夢華聽了,更加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你這話倒有幾分謙虛,也有幾分自知之明!不過,陳平與賈詡并非等閑之輩啊。陳平之計能保漢高祖奪天下,賈詡之謀使曹魏基業穩如泰山,個個都是定國安邦的人才。本座將你視為二者,難道不是抬舉?」
吳加亮見方夢華笑得舒暢,也放松下來,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咧嘴道:「主公,俺這腦袋瓜子擅長的,還是弄點歪門邪道。說句玩笑話,俺若生在春秋戰國,怕是能和蘇秦、張儀做個至交。可要是讓俺像主公那樣整天琢磨如何治天下、立民心,那就真是讓俺老吳為難了。」
「你這人倒是坦率。」方夢華放下茶盞,神情一肅,「不過,本座既知人善用,也不會勉強你去做你不擅長的事。今天你這孔林之計,若真能施行成功,便是為我舟山軍開了大局,日后定叫天下百姓記得你的功勞!」
吳加亮連連擺手,笑道:「主公可別高看俺。俺不過是草莽出身,懂得怎么用刁鉆的手段讓敵人自亂陣腳罷了。天下百姓要記得,也該記得主公您——若不是主公掌舵,俺這點小謀能頂什么用處?」
「好一個自謙!」方夢華大笑,「不過,你放心,無論你是小謀大謀,本座都記得你這份心。就像你說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各展所能。」
兩人相視一笑,議事堂內的氣氛頓時輕松了許多。方夢華起身道:「既然你的謀劃已定,那便由你去安排具體事宜。至于燕青此人,本座也相信他的本事,這等事情就交給他來辦吧。」
吳加亮起身作揖,笑道:「主公放心。燕青那小子精靈得很,這等活計交給他再合適不過。至于俺,就等著功成之后,再來向主公邀功飲酒啦!」
方夢華揮手道:「好,你下去吧!記住,事成之后,咱們可不僅是喝酒,定要犒賞全軍。」
吳加亮得令,心滿意足地退了出去。方夢華目送他離開,嘴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這個吳加亮,雖然是草莽出身,但確實有一套獨到的本領,關鍵時刻,竟比那些正經讀書人更為管用。
夜深人靜時,方夢華召來燕青,與他詳談此事。燕青聽聞任務后,略顯遲疑:「大當家,這孔林歷代守備森嚴,雖說如今亂世可能防守松懈,但要潛入墓穴埋下材料,仍需極大耐心與技巧。屬下雖自信身手,但若孔端操有心戒備,只怕……」
方夢華笑著擺手:「本座不會讓你獨自冒險,吳軍師已布下后手,屆時朱彤會帶兵接應。你只需專注于完成潛入任務,不必顧慮其他。」
燕青微微頷首,道:「既然大當家安排妥當,屬下必定全力以赴。不過屬下有一事相求——若此計成事,還望大當家寬恕那些無辜的孔林守墓人,他們只是盡忠職守,并非孔端操的同謀。」
方夢華點點頭,語氣柔和:「放心吧,這次行動針對的是孔端操和他的同黨,絕不會殃及無辜。」
燕青深深一揖:「屬下明白,定不負大當家所托。」
一封信函另由燕青委派特使快馬加鞭送往江陵。信中,方夢華寫道:「致衍圣孔公端友臺鑒:?大宋靖康二圣蒙塵,中原淪陷腥膻,百姓流離失所,仁人志士無不悲痛。然兗州孔端操竟投敵為偽,助金賊禍害鄉里,實為孔家百世之恥。
?定海夢華雖為一介草莽女流,深知先圣遺訓,不忍其被污名所累。兗州罪惡,非孔家一門之過,而是子堅(孔端操字)之罪。特書此信,愿衍圣公明鑒。
?今我舟山軍雖為義勇,卻有心匡扶大義,必清算偽公端操,以正孔氏門風。望公切勿介懷,毋忘自身之責,主持正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