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西南角的一片荒地上,數以萬計的尸體橫陳,泥土中滲出濃濃的血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官兵的號令聲不斷傳來,幸存的百姓強忍悲痛,將親人最后的遺體送往大坑。此刻,天空陰云密布,似乎也為這場浩劫而哀悼。
方夢華站在高處,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她的身旁,劉锜緊握著拳頭,低聲道:「此等慘狀,真是天理難容!」
「天理?」方夢華目光沉重,「若有天理,揚州百姓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眾人默然,唯有哭聲在荒地間回蕩。士卒們搬運著尸體,臉上寫滿了憤怒與悲哀。城中殘存的青壯男子埋頭挖掘,雙手沾滿泥土和血跡,雙眼卻因淚水而模糊。
燕青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冷冷道:「這便是軟弱的代價。金狗視我漢人如草芥,不屠我、不滅我,怎能震懾其他城池投降?」
種魚兒狠狠一腳踢在地上的土堆上:「燕青兄弟所言極是!若我們不能自強,這樣的慘劇會一而再地發生!」
董耘雙手合十,閉目念了一句佛號,緩緩開口:「此事雖痛,亦是警鐘。倘若百姓與士卒不能明辨大義,華夏之土終會被異族鐵蹄踐踏殆盡。」
方夢華沉聲開口,目光炯炯地看向眾人:「今日之慘狀,不只是揚州的屈辱,更是華夏的恥辱!異族侵略,劫掠我們的土地,踐踏我們的文化,屠殺我們的百姓。為什么?」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因為我們忘了自己的根!百姓以為家門之外無事,士卒只知服從上命,官員只求茍全性命!而異族卻懂得一件事——弱肉強食!」
眾將士面色凝重,劉锜低聲道:「方教主,這些道理雖深,可百姓困于溫飽,士兵疲于奔命,如何能讓他們明白民族大義?」
方夢華環視眾人,堅定地說:「只有經歷了揚州的慘劇,他們才會明白。接下來的每一場戰斗,不只是為了保衛一個城池,更是為了保衛華夏的生存!」
她繼續說道:「本座正在建立一種制度,不論士兵還是百姓,都能接受教育。讓他們明白,‘華夏’不僅是一個名字,更是一種信仰、一種榮耀!若我們不能團結一心、奮起反抗,揚州的今日便是江南的明天!」
彭無當雙眼泛紅,鏗鏘有力地說:「彭某今日發誓,這條命從此只為驅逐金賊而活!只要有我在,決不容忍金狗再踏我土地半步!」
方夢華點了點頭,轉身面對挖掘大坑的百姓,高聲喊道:「今日,你們埋葬的是親人,明日你們若不反抗,埋葬的就是江南!是你們的未來!我方夢華以明教之名向天下宣告,此戰,不勝不休!」
百姓聞言,有人哭喊著跪倒在地,捶胸頓足;有人憤怒地握緊拳頭,咬牙切齒;也有人站起身,向方夢華投去充滿希望的目光。
夕陽西下,血紅的余暉灑在大坑上。那一刻,悲痛與憤怒的種子在揚州的土地上悄然生根,而一場更大的反抗浪潮即將席卷華夏大地。氣氛因戰局的沉重顯得格外凝重。方夢華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掠過,輕咳一聲,開口說道:「諸位,揚州危在旦夕,今日匯聚于此的每一位,或是將領,或是名士,都與這座城息息相關。危難當前,大家能否先自我介紹,互通身份,好便于協作?」
眾人點頭,卻都沉默。方夢華掃了一眼,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中有許多人過去未曾謀面,未必完全信任彼此,甚至官匪不兩立,本來就不是一個陣營。但此時此刻,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戰甲的年輕將領抱拳站起,聲音洪亮:「在下齊志行,原揚州守軍隊將。雖手下兵力不多,但愿盡力保衛家鄉,死而后已!」
緊接著,一位中年男子拱手,語氣溫和卻不失堅定:「唐思向,原承州通判,雖承州已失,但思向仍愿隨揚州百姓共存亡。」
另一側,一名年邁的士人緩緩站起,神情沉穩:「老夫董耘,端明殿學士,早已退隱居于揚州。眼見此等慘事,雖難親赴沙場,但愿為教主和諸位獻一策之力。」
他身旁一位稍顯年輕的官員隨即起身,補充道:「李釜,朝議大夫,同為揚州寓公,與董學士是故交。這揚州我未曾效力一日,卻不想在有生之年目睹它淪陷。此戰,愿助力明教,護這城池不失!」
李釜目光轉向劉锜:「這位將軍可是劉公子?」
劉锜抱拳說道:「正是劉锜。家父劉仲武曾為西軍名將,锜少時隨侍于趙官家左右,后來被教主拐來舟山軍,得以厚待。今日兵臨城下,某雖無長處,但愿以一腔熱血報答江南百姓!」
他的自我介紹引起了一陣竊竊私語。旁邊種魚兒輕聲笑道:「信叔兄過謙了吧?大伙兒都知道你的箭術是舟山軍中數一數二的!」
方夢華看向那她,眉頭微揚:「魚兒,妳也說兩句吧。」
種魚兒挺直身子,拱手笑道:「小女子種魚兒,老種經略的孫女。本應在太原隨叔祖殉國,但夢華姐關鍵時刻出手救下種家敗軍,叔祖臨終前讓魚兒跟隨夢華姐。今日能與諸位并肩,既是幸事,也是宿命!」
眾人聽聞她的身份,紛紛側目,顯然對種家將后人頗為敬重。
接著,燕青站起身,神情輕松地抱拳:「燕小乙,京東綠林人士,早年曾是吳軍師家小廝,助他智取生辰綱(水滸傳中換成了白勝)。后來在宋公明那里成為三十六將一員,后來隨方教主轉戰江湖。這等大敵當前,我燕某雖是草莽,卻也愿為保揚州出一份力。」
他身旁的彭無當立刻附和:「我是彭無當,來自荊湖。此前護送柔福帝姬前往舟山,與教主麾下同行多日。見證了教主的仁義,此番自愿留下助戰。」
最后,晏廣孝從人群中站出,聲音洪亮:「在下晏廣孝,現任揚州提刑都尉。晏家世代忠良,祖父晏殊更是為天下百姓所敬仰。今日揚州危急,我晏家愿以死報國!」
他身旁一個豆蔻年華的嬌小身影突然出聲:「奴叫晏貞姑,是晏捕頭的女兒,從小以教主為榜樣習武(方夢華接過明教教主是七年前而前身方孟花江湖成名更早一些)。雖只有十三歲,但也想盡一份力!」
聽完這一番互相介紹,方夢華點頭說道:「諸位既已坦誠相見,那從今日起,我們便是同舟共濟的戰友。揚州存亡,系于一線。接下來,我會將具體任務分配給各位。」
她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卻擲地有聲:「記住,我們不僅要守住揚州,更要守住這片土地上百姓的希望!」
她又看向董耘、李釜和唐思向:「三位相公,百姓現已開始組織救援與修整,本座需要你們以名望穩定民心,確保城中不亂。」
晏廣孝舉起拳頭:「我提刑司剩下的人手不多,但一定會竭盡全力,與賊寇周旋到底!」
大廳內鴉雀無聲,片刻后,所有人齊齊起身,異口同聲道:「愿隨教主,同心守城!」氣氛漸漸凝重而又昂揚。
夜幕低垂,揚州城內燈火點點,像是星光灑滿人間。而在城外,十幾萬金兵的營地如一片黑壓壓的海洋,將整座城池緊緊包圍。然而,此時的揚州,已然聚集了足以撼動這一切的力量。
大戰將至,每個人的命運都因這場劫難而緊緊綁在一起,他們唯有同舟共濟,方能從黑暗中迎來一線光明。篝火前,眾人圍坐在一起,剛結束一輪戰事商議,氣氛稍顯松弛。方夢華環視眾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隨即說道:「諸位,揚州雖暫時固守,但金兵南下的壓力還在繼續。今日我想談些不同的話題——關于我們為何會淪落至此。」
話音落下,齊志行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郡主說的是那些不堪的大宋皇帝吧?二圣北狩,百官投降,連洛陽、襄陽這樣的重鎮都幾乎不設防地拱手讓人。我們這些殘軍敗將,還能指望他們什么?」
晏廣孝點頭,附和道:「太上皇貪圖享樂,靖康官家優柔寡斷,至于江陵官家……唉,也不過是茍延殘喘。若大宋的朝廷能稍有骨氣,金兵怎能橫行到飲馬大江!」
眾人低聲議論,言辭中滿是對大宋皇室的不滿和失望。方夢華卻抬起手,制止了眾人的議論,語氣平靜但堅定:「朝廷的確腐敗無能,但問題的根源,并不只是幾個皇帝的問題。」
她環視眾人,緩緩說道:「諸位有沒有想過,為何大宋如此富庶,人口上一萬萬,卻打不過金人幾十萬兵馬?甚至連一個只有寧夏河谷的區區西夏,都能讓宋廷焦頭爛額上百年?」
劉锜眉頭緊鎖,遲疑片刻,答道:「大概是因為我們重文輕武,武備松弛,而他們天生好戰?」
方夢華點點頭,又搖搖頭:「這只是表象。真正的問題是——我們的文明,還不夠文明。」
眾人愣住了,顯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方夢華繼續說道:「宋朝自詡為華夏正統,經濟繁榮,文化昌盛,但這些繁榮建立在脆弱的制度之上。朝廷官僚內斗,防將如賊,富庶百姓的財富成了外族覬覦的獵物。我們的文明,看似光鮮,卻并未塑造出真正的力量。」
「而金人呢?他們生活在苦寒之地,從小與冰雪猛獸為伴,個個是天生的戰士。他們的野蠻,雖然不如我們的文明精致,但卻足夠團結、足夠殘酷,也足夠高效。這才是他們能橫掃中原的原因。」
種魚兒若有所思地問:「夢華姐的意思是,野蠻人總能戰勝文明人?」
「恰恰相反,」方夢華微微一笑,「本座的意思是——當文明的不夠文明,就只能讓野蠻的足夠野蠻。我們現在的宋朝,就是這樣一個‘不夠文明’的典型。」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但若文明足夠文明,野蠻便再也無法逞兇。文明不僅能生產財富,還能生產力量——堅船利炮、科學技術、工業體系。這些東西,能徹底壓倒那些靠蠻力生存的部族。魚兒妳經歷過澎湖決戰,應該能明白如果有朝一日我們能制造陳義莊那種火器,金虜還拿什么敢齜牙?」
彭無當若有所悟:「教主的意思是,我們舟山軍治下的改革,便是為了讓文明更強大?」
方夢華點頭:「不錯。如今我們在推行的工坊制,完善的稅制和教育系統,都是讓文明強大的第一步。將來,我們會用更多的機械、火器、船舶,來武裝我們的軍隊,讓野蠻人連沖突的念頭都不敢有。」
「如此一來,」她緩緩說道,「那些今日屠戮揚州的金兵,和所有歷代來中原打草谷的草原部族,或許過上幾代,便只能在他們的故鄉能歌善舞了。」
眾人哄然大笑,但笑聲中帶著一種對未來的憧憬與信心。
晏廣孝肅然起身,拱手說道:「教主高瞻遠矚,令人欽佩。若真能如此,我們雖身處亂世,卻也不枉此生。」
方夢華看著這些各懷心思、卻有共同目標的人,語氣堅毅地說道:「從今天起,我們不只是在守城,更是在為未來奠基。只有讓文明更文明,我們才能真正擺脫被野蠻征服的命運。」
這一刻,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的目光中,多了一份堅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