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六年七月的太原府,承天殿內。完顏希尹端坐在案后,靜靜地聽著屬下匯報各地的執行情況。殿外,晨霧尚未散去,而他心中卻已是朗朗晴空。
「稟兀室林牙,太原、忻州、汾州、石州、代州、隰州、遼州各地官吏已開始推行新制。」一名猛安詳穩低聲道,「按照您的旗主令旨,原先的剃辮入旗政策已廢止,現在全民須剃辮,但以腰牌、衣飾、登籍方式來區分猛安謀克旗丁與奴籍。」
「實施得如何?」完顏希尹不緊不慢地問。
猛安詳穩低下頭,「回主子,百姓反應各異。大戶人家和商賈地主,因擔憂身份受限,已經紛紛剃辮登記入籍。小民雖仍有疑慮,但因無法經商持產,不得不逐步接受。只是……石州、代州一帶的綠林余孽趁機作亂,煽動民眾反抗。」
「他們怎么說?」
「他們鼓噪,說金國是蠻夷,強迫漢人剃發是侮辱。又揚言,如今不剃辮子也要剃,早晚還是要奴役漢人。」
「哼!」完顏希尹冷笑,「愚蠢至極!本相此策,豈是單純為了剃發?這是要讓他們的身份、社稷、血脈皆斷于大宋,永續于大金!剃發者,即金人;不剃者,不得為人!」
大殿中頓時一片寂靜。
他站起身,負手踱步到殿前,眺望城中街道。自新政推行以來,每日都有無數百姓前來剃辮登記,換取身份認同。街頭巷尾,到處是剃額的剃刀鋪、登記造冊的衙役,還有那些滿臉猶豫、卻不得不低頭的士人商賈。
他們或許心懷不甘,但只要剃了這一刀,他們的族群認同便再無回頭之路。
「報!」
一名探馬急匆匆跪下,「啟稟相公,代州百姓昨夜嘩變,劫獄救出未剃發者,已逃入雁門山中。石州、遼州綠林也開始活動,煽動各地抗拒新政。」
「早知他們不會安分。」完顏希尹神色不變,輕輕撣了撣袖口的灰塵,「既然他們要造反,那就更該剃發了。」
「主子的意思是?」
「凡反叛者,一律梟首示眾。」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家眷奴仆,全部強制剃發入籍,歸入猛安謀克,子孫世代為金國順民。」
猛安詳穩一震,心中泛起一絲寒意。此策看似寬松,實則比以往更為歹毒——因為反叛者的血脈會被徹底斷絕,他們的子孫將被金國吸收,身份再無法復歸。反者死,順者不可復漢。
完顏希尹背手而立,望著晨曦中的太原城,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此策一出,百年之后,中原人還會記得大宋嗎?
自金國推行新制以來,各地百姓紛紛剃額入籍,而祁縣,這座太原府南郊的小城,卻爆發了一場出乎意料的反抗。
起事之人并非綠林豪杰,也不是殘存的宋軍義士,而是城中百姓。起因不過是幾名讀書人、公吏與手工業匠人拒絕剃額,被金兵當街鞭笞游街示眾,城中民眾義憤填膺,群起攻殺監斬的猛安詳穩,劫獄救人,推舉前宋縣丞王汝謙為首,宣布抗金守城。
消息傳出,太原震怒。完顏希尹調遣自己正紅旗麾下猛安與鑲黑旗完顏婁室部兩路大軍自南北合圍,要用血洗此城,以儆效尤。
祁縣的城墻不過一丈多高,城內也無精兵強將,只有百姓數萬。面對金軍的合圍,王汝謙帶領百姓四處收集兵器,城中鐵匠連夜打造長槍、刀盾,婦孺攪和米鹽,煮沸后傾潑城墻,以備守城之用。
金軍兵勢洶洶,完顏婁室素以驍勇善戰著稱,麾下鑲黑旗猛安早已列陣城外,舉弓放話:「凡剃額投順者,可免死;否則屠城!」
城中百姓齊聲怒罵,無人應答。
金軍在北門架起云梯,猛安部眾沿梯而上,刀盾手攀爬至半途,便被城頭百姓滾木擂石砸得頭破血流。熱油傾潑,云梯燃燒,金兵哀嚎墜地,尸橫遍野。
城南,完顏希尹的猛安破開外城,直逼內門,眼看便要殺入,城內百姓卻已將街道挖掘成壕溝,又在各處筑壘,婦人小童都拿起刀叉棍棒,頑強抵抗。
激戰三日,金軍損失慘重,竟無法攻下區區一座小城。
完顏希尹震怒,下令「屠絕此城,不留一人」,正紅旗與鑲黑旗兩路大軍晝夜攻殺,金兵以火焚城,四處濃煙滾滾,哭喊之聲震天。
王汝謙率領最后的城中殘軍退守縣衙,書寫給江陵行在的遺表后投筆高呼:「我等非宋官、非宋將、非宋兵,然不為金奴,愿以此血告天下——中華尚存!」
說罷,仰天長笑,提劍沖出,與金軍血戰至死。
入夜,金軍破城,城中百姓拼死反抗,無論老幼皆手持武器,與敵人廝殺到底。城破之時,婦人投井,儒生自刎,手工業者、商賈、農人無一人投降,乃至嬰孩亦被母親親手掐死,不愿落入金軍之手。
金兵入城三日,尸橫遍地,血流成渠,屠盡全城三萬余人。
血色晨曦下,整座城池化作死地,街巷間唯有焦土與尸骨。完顏希尹立在城頭,冷眼望著殘破的城郭,沉默片刻,輕聲道:「……凡不剃辮者,皆死。」
他終于明白,「留發不留頭」該如何執行了。
五臺山的清晨,山風凜冽,云霧繚繞,往日隱修的禪院、藏兵的山寨,此刻卻彌漫著一股沉悶而壓抑的氣息。
高勝負手而立,站在懸崖邊,俯瞰山下密林間那條熟悉的小路。那里本該有一支北海商行的補給隊,載著糧食、藥材、鹽鐵,沿著山間小徑緩緩而來。可如今,一連半月,路上連個鬼影都沒有。
身后,山寨的兄弟們面面相覷,饑餓與不安在每個人心里蔓延。
「高大哥,楊掌柜派來的商隊被金狗抓住了,已經問斬。」探馬急匆匆趕回,臉色鐵青。
高勝攥緊了拳頭,心頭猛地一沉。
「那咱們派下山買補給的兄弟呢?」
探馬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道:「全都沒回來。」
這一刻,山寨中一片死寂。
三日后,高勝緊緊握住刀柄,看著眼前站成一排的兄弟們。每個人都低著頭,臉上帶著痛苦而屈辱的表情。
旁邊的五臺山顯通寺剃頭匠手持剃刀,手微微顫抖。
「動手吧。」高勝閉上眼,聲音沙啞得仿佛被刀剜過。
剃刀落下,碎發飄落,第一名兄弟的頭頂被剃去一塊,露出了光滑的頭皮。
兄弟們攥緊了拳頭,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不讓眼淚流下。
「高大哥……」麻立成聲音顫抖。
高勝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望著遠方的群山,眼中滿是仇恨。
「……剃了吧。」
這一刻,他的心像是被烈火焚燒,又像是被寒冰封凍。
他們剃了辮子,換得的是暫時的活路,可這一刀下去,他們的尊嚴、他們的信念,已然被削去了一半。
另一頭,呂梁山的王荀也收到了同樣的消息。手下的幾個心腹憤怒地拍桌而起,怒吼道:「金狗這是要斷咱們活路!他娘的!再不殺下去,咱們全得餓死!」
王荀卻沒有急著開口,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情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殺下去」能解決的了。
從前,金兵以剃辮與否來區分旗丁與漢奴,他們只需盯準剃辮者,殺之便是。但如今,金狗推行「全民剃辮」,不剃就殺,全民一律發式相同,他們的襲擊手段一下子被廢掉了。
更糟糕的是,這條法令讓所有市鎮村寨都成了金國的眼線——不剃辮的,走到哪都逃不過檢查,寸步難行。
「要不,咱們也剃了?」有人小聲地提議道。
眾人頓時炸了鍋。
「放你娘的屁!」
「咱們要是剃了,那跟金狗還有什么分別?」
「可不剃,咱們活不了啊!」
吵鬧聲在王荀的寨廳內此起彼伏,眾兄弟的眼中既有憤怒,也有驚恐。
「這一口氣,先忍著。」王荀捏緊拳頭,低聲道,「等到有一天,咱們再殺回來。」
山風吹過,發絲四散飄落,消失在青灰色的天幕之中。
松子嶺山風呼嘯,林間霧氣繚繞,遮掩著一座隱秘的山寨。這便是復興社的據點,自靖康之難后,梁興聚攏殘軍義士,以此為根基,誓要與金人血戰到底。
然而此刻,寨廳之中,氣氛卻比夜色更為沉重。
「河東有變,金狗竟然在太原、汾州一帶推行全民剃辮!」一名探馬疾步入廳,臉上滿是怒火,「凡是不剃的,一律問斬!五臺、呂梁的兄弟們已經撐不住了,全都剃了!」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紛紛變色。
「高勝、王荀也剃了?!」趙云難以置信地吼道,「他們不是誓死不降么?」
「是誓死不降,」探馬咬牙切齒,「但金狗已經把所有要道都封死了,不剃寸步難行,出山就被抓。他們還能怎么撐?」
一時間,廳內陷入沉默。
梁興端坐上首,手掌緩緩摩挲著刀柄,眼神冷峻如鐵。片刻后,他緩緩開口:「早在推行剃辮之初,金狗就不是單純為了區分旗丁和奴隸,而是要徹底摧毀漢人骨血里的反抗之心。」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道寒光劃破黑夜。
「當初北地淪陷,百姓還心存幻想,以為只要安分守己,金人終會放他們一條生路。」梁興的目光掃過廳中每一個人,沉聲道:「可看看現在,金狗哪怕得了天下,也絕不放心。他們要用剃發這道鐵律,讓漢人一代代在屈辱中成長,直至徹底變成順民,變成他們的好奴才!」
眾人臉色愈發難看,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復興社的弟兄,咱能剃這個頭嗎?!」梁興猛然一拍桌案,聲音如雷。
「不能!」
眾人齊聲怒吼,眼中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梁興站起身,目光沉靜如淵:「不能剃,那就得走。」
「走?」吉倩一怔,「去哪?」
梁興目光深沉,望向南方:「大宋。」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愕然。
「大宋……他們能容咱們?」
「朝廷里頭的奸臣,可比金狗還會害人!」
「更何況,如今河北一側尚未推行剃辮,咱們還可以活動,為何要南下?」
眾人議論紛紛,心有遲疑。
梁興卻緩緩搖頭:「金狗在河東推行此政,只是個開端。他們若嘗到甜頭,必定在河北推行。到那時,我們還能往哪兒躲?」
廳中一片沉默。金兵的毒辣手段,他們比誰都清楚,梁興的判斷極可能成真。
「咱們復興社,要為大宋復國,這是咱們的初衷!」梁興環視眾人,沉聲道:「岳鵬舉當年在河北抗金,如今鎮守荊湖,是大宋唯一真正有復興之志的大將。我與他曾有舊交,如今若能南下投奔,便能得一立足之地。」
眾人心神微震,提起「岳鵬舉」三個字,他們心中多少燃起了希望。
「如今河北尚未封鎖,正是我們南下的最后機會。」梁興冷聲道,「若再猶豫,等金狗剃辮大軍殺到咱們門前,就晚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神情一震。
短暫的沉默后,李進咬牙拱手道:「梁大哥,兄弟們聽你的!」
梁興微微頷首,眼中殺意凜然:「趁夜分批下山,先往汴京,再經潁昌、信陽,直奔荊湖北路。」
「是!」
這一夜,松子嶺的火光熄滅,復興社的義士們整頓行裝,趁著夜色踏上了南下之路。
他們不知前方是否真有出路,但有一點,他們無比堅定——他們決不能剃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