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太后自南安軍脫身后,輾轉數日,終于來到廬山。這里云霧繚繞,林木蔥郁,寺觀與山居交錯,儼然一方世外桃源。然而她心里清楚,這里并非她熟悉的大宋境內,而是方夢華新建的「大明」控制區。
這一路行來,從南安軍到廬山,她所見到的景象,已讓她的世界觀幾近崩塌。
吉州、臨江、洪州,赤地千里,房舍焚毀,尸骸未盡,殘存的百姓如孤魂野鬼般在廢墟間尋找糧食。這是她曾經自認為忠誠的宋軍與她口中的「刁民」彼此仇殺留下的后果。她在虔州命人嚴懲叛逆,結果呢?沒能震懾反賊,反而逼得百姓與賊寇站到了一起。
然而當她來到江州,卻發現這里的景象完全不同。
江州原本是被金軍攻占過的地方,可如今城內秩序井然,百姓重建家園,軍民合作恢復生產,街道上雖有戰后的痕跡,卻沒有絕望的氣息,只有人們為未來努力的希望。
她親眼見到江州的守軍并未欺壓百姓,甚至帶頭勞作;而百姓對這些「賊寇」首領,竟然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和感激。
這一切讓孟太后第一次開始懷疑——究竟誰才是「賊」?
「娘娘,前面就是光明殿,圣姑已恭候多時。」葉九姑恭敬地領路。
孟太后抿緊嘴唇,眼中帶著戒備。
方夢華,這個在江南翻天覆地的女子,她早有耳聞。比起完顏氏的胡虜,這個女子才是真正的大患——她不僅能與大宋抗衡,甚至能在金軍與南宋之間騎縫生存,還能號令天下義軍,這樣的人物,怎可能輕易放過自己?
但此時,她已無選擇。
方夢華身著素色旗袍,端坐堂中,見孟太后進來,便親自起身迎接,微微一禮:「娘娘千里奔波,舟車勞頓,夢華來遲,還請恕罪。」
孟太后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子,與傳言中的妖女形象不同,這位「圣姑」氣度沉穩,舉止大方,與朝中貴婦并無二致。
她在侍女攙扶下坐下,輕聲道:「圣姑如此費心相救,想來不是純為哀家著想吧?」
方夢華微微一笑:「太后金尊玉貴,豈能長陷亂地?夢華送您來廬山,乃是為天下蒼生,亦為娘娘自己。」
孟太后不語,靜待她繼續說下去。
方夢華緩緩開口:「岳鵬舉此番奉詔南下,本意是要平定江西亂局,然而……他手中兵鋒,若依朝廷詔令行事,恐怕虔州百姓將遭遇屠城之禍。」
孟太后眉頭微蹙,這點她也不是沒想過。
「岳家軍乃當世強兵,但如今的江西,滿目瘡痍,連年戰亂,生產停滯。此地若強行征服,只會再度陷入貧困與饑荒,對大宋而言,并非良策。」方夢華語氣溫和,卻帶著無可置疑的自信,「相反,若讓岳家軍獲得一場有控制的勝利,既可向宋廷交代,又能保全江西百姓,豈非更好?」
孟太后目光微變:「妳想讓岳飛勝?」
方夢華笑意不減:「勝,卻只能依照本座的方式勝。」
孟太后雖身在宮廷多年,但豈會不懂這其中的深意?方夢華并不害怕岳飛勝,而是要確保岳飛的勝利對自己有利,確保岳飛不是宋廷的工具,而是未來可能的盟友。
她忽然明白,這場「劫持」,從一開始就是方夢華計劃中的一部分。
方夢華當然知道,歷史上岳飛江西剿匪之戰回去后正是他在鄂州建立岳家軍節度一方的開始。而現在自己作為「東吳」顯然還是讓岳師兄來鎮守「荊州」對于兩軍減少內耗合作抗金最有利。
而孟太后這個籌碼就是一票否決性的權重,因為孟太后若被殺,岳飛在這場戰役取得再多勝利都是沒有意義的無功而返,不怕他不肯合作。
至于目前廢墟狀態的江南西路,也可以作為一個籌碼讓給岳飛。至于原本歷史上他糾結屠虔州的皇命而上書駁斥趙構埋下后來的隱患也可被自己消弭于無形,宋廷只要一個結果那就是新派的知府接收到一座空城。
當然更主要原因還是馬上大明建國要開始進行的各種前無古人的新政改革,比較依賴一個繁榮秩序安定的地盤來啟動。
孟太后緩緩開口:「若是岳飛勝了,妳便會送哀家回去?」
方夢華微微一笑:「當然,夢華可不想背負『擄持太后』的惡名。況且,娘娘的安危,對岳飛來說,亦是此戰勝負的關鍵。」
孟太后沉思良久,終于嘆了口氣:「哀家明白了。」
她已無選擇。
這場南征,大宋與大明,已然入局。
光明殿內,方夢華與孟太后對坐,方夢華緩緩開口:「娘娘,您還記得哲宗先帝嗎?」
孟太后身子一震,抬起頭來。
「先帝仁政,體恤百姓,紹圣年間允許臺諫言事,改革元祐黨爭弊政……但當時宮廷內外,多少人曾對他的仁政不屑一顧?多少人認為『天子無須討好百姓』?娘娘應該不會忘記吧?」
孟太后輕咬嘴唇,沒有作聲。
「可如今,您在虔州縱兵害民,官逼民反,這場動亂,最后卻要本該在荊北收復失地的岳家軍來收場。試問,若哲宗在天有靈,知道他的皇后后來的作為,他會怎么想?」
孟太后渾身一顫,彷佛被人當頭棒喝。
方夢華看著她,語氣仍然溫和,卻帶著一絲銳利:「娘娘,您還記得自己的出身嗎?」
孟太后愣了一下。
「孟子四十七代后裔。」方夢華淡淡道,「您是儒家圣裔,自幼受經義薰陶,應該不會忘記孟夫子曾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孟太后心頭大震。
「當初您被廢,被迫出家,整整二十年都生活在宮外,理應比旁人更明白一件事——這世上沒有什么尊貴是理所當然的。」方夢華直視著她,「可如今您卻認為自己可以對虔州的『刁民』予取予求,甚至視百姓如草芥,若非本座派人將您救走,現在劫持您的恐怕不是本座,而是江西的任何一支義軍。您可想過,若落入他們手里,會有怎樣的下場?」
孟太后身子微微顫抖,臉色發白。
她不是不懂,只是從未這樣想過。
這一刻,她終于徹底意識到,她的高高在上、她的所作所為,在這個烽煙四起的大亂世,竟是如此可笑。
她聲音顫抖地開口:「圣姑……我……我錯了……」
淚水再次滑落,她已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伏案痛哭,淚濕衣襟。
夜深,孟太后長跪光明殿中,向哲宗先帝的靈位叩首
她泣不成聲:「先帝在上,臣妾有愧……臣妾有愧啊……」
方夢華看著她,知道這場對話已經達到目的。
她輕輕嘆了口氣,對著身旁的葉九姑點了點頭。
葉九姑會意,低聲對孟太后道:「娘娘,圣姑言出必行,待時機成熟,自會送您回行在。」
孟太后抬起淚眼,看著方夢華,啞聲道:「妳……為何救我……?」
方夢華微微一笑:「岳飛此戰,若是勝,必須勝得有價值,而不是以屠虔州來交換功勞。娘娘的安危,決定了岳飛此戰的走向,也決定了大宋與大明的未來。」
孟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終于,低頭沉默良久,長長一嘆:「哀家……明白了。」
這一刻,這位曾經驕矜自負的宋太后,終于接受了這場歷史的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