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東,建康門依舊敞開,金陵百姓如往常一般進出,唯有城樓之上,明黃的宋旗正隨風飄揚,這將是它在此飄揚的最后一天。
方夢華策馬而來,身后二萬五千明軍精銳靜靜佇立,沒有歡呼,沒有大張旗鼓的儀式,甚至沒有刻意展現武力。這座城,她早在幾個月前便已擁有,今日不過是履行約定,正式接管而已。
城樓之上,李清照早已等候多時,身著一襲素色長衫,微風輕拂她鬢邊的青絲,神色平靜,彷佛城中百姓的議論紛紛與她無關。
方夢華翻身下馬,登上城樓,與她并肩而立。
「易安姐,別來無恙。」
「夢華妹妹,這幾個月來,城中百姓多蒙妳照拂,這一聲‘姐’,倒也受之無愧。」李清照輕笑,語氣帶著幾分真心的感激。
方夢華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降下的宋旗上,語氣隨意地問:「如今城池既已交割,易安姐可要回江陵去尋趙明誠?若妳要走,我可派水師送妳過江。」
李清照聞言,嘴角浮現一抹冷笑,輕輕搖頭:「趙明誠?他早在金兵過江時便縋城逃走,之后明軍占了江南外圍,他便再也不敢回來。這樣的男人,還尋他做甚?」
她轉頭看向方夢華,眼底是一片清明,語氣卻帶著些許自嘲:「當年我嫁他,豈料到了后來,因為沒給他誕下一兒半女,他視我如敝履,只想借我的詩名博取功名。他得了便宜卻反而怪罪自家內子太過知名而襯托得自己平庸從而夫綱不振?」
方夢華沉默,這樣的故事她見過太多。在宋朝,才女的才華若不能附庸于夫家,便毫無價值,甚至還會成為負累。
「我早該明白,‘易安居士’的超然地位,不過是宋朝士大夫虛偽的風雅點綴。在大宋,女子的才能再高,終究只能做某某夫人,寫幾首閨怨詞,卻永遠無法在朝堂上立足。」李清照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恨意。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方夢華,輕聲道:「可是在這里,在明國,這些束縛都不復存在,對嗎?」
「……對。」方夢華心中微動,點了點頭。
李清照深吸一口氣,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么,我不走了。」
方夢華挑眉,帶著幾分試探:「妳要留下來?」
「姐本就無處可去,」李清照目光透過城樓俯瞰金陵,「濟南是回不去的,去江陵,我也不愿再做那位趙夫人。既然如此,何不在這里試試?」
她微微一笑,語氣輕快:「夢華妹妹,妳都能創下這潑天的事業,我為何不能出山一展抱負?難道妳以為,我的才華只配寫詞賦詩?」
方夢華朗聲笑了:「那自然不是。但姐姐想做什么?」
「妳這幾個月在江南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李清照緩緩說道,「這些都是世所罕見的大舉措,放在大宋,不知多少士大夫要罵妳顛覆綱常。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只知道——這是一場真正的變革。」
她目光灼灼:「妳需要讀書人,對嗎?」
「自然。」
「那就好。」李清照嘴角微微上揚,「這幾個月來,雖然有些守舊派對妳怨聲載道,可也有不少江南士人開始動搖,他們在觀望,觀望妳的新政到底能不能成。而妳若要真正建立明國,這些人妳總要收服。」
「怎么?姐要來助我?」
「嗯。」李清照點頭,語氣堅定,「我要幫妳,把江南的讀書人收過來。」
這句話,讓方夢華微微一怔。
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江南的士人階層是極為強大的勢力,若要真正統治江南,終究不能只靠軍隊與武力,他們的態度,決定了未來的輿論風向與社會穩定。
她本打算扶持新興知識階層,讓士人漸漸接受新政,但她自己畢竟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文人」,若要服眾,還需要一位真正能與江南士林對話的人。
而李清照是李格非之女,岐國公王珪的外孫女,出身士族,才名斐然,若她愿意站出來,影響力將遠超尋常人。
方夢華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李清照也笑:「那就這么說定了。」
她伸出手,方夢華毫不猶豫地握住。
此刻,金陵城的宋旗已然降下,而在這座城樓之上,一個全新的時代,正在悄然展開。
巍峨的城門之下,二萬五千明軍精銳列陣待命,二十五行列方陣一字排開,旌旗獵獵,軍容嚴整。城樓之上,方夢華立于高處,身旁是李清照,身后是她的幕僚與親衛。
秋日的陽光灑在金陵的城墻上,映得那面即將降下的宋旗愈發黯淡,而在城門外,另一面嶄新的旗幟即將升起。
陸行兒打馬而來,在城門前勒馬而下,朗聲拜道:「入城官兵準備就緒,請首長檢閱!」
方夢華俯視城下,目光掃過這些與她并肩作戰的將士。
她們曾經是江南綠林,是方臘舊部,是海上舟師,是各方流民所聚,是從破敗中重建的軍隊,而今日,他們已經成為新國家的柱石,正堂堂正正地進入江南首戰之都——百萬人口金陵。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朗:「將士們,大家辛苦了!」
「不辛苦,大明萬載!」
聲如雷震,響徹云霄。
「砰——砰——砰——」
禮炮聲響起,響徹城下,濃濃的硝煙味彌漫空氣,這不再是戰爭的烽火,而是屬于勝利的號角。
護旗隊舉著大明的軍旗踏步而出,領軍進城。
「踏!踏!踏!」
整齊的步伐聲震動街巷,明軍將士持槍、挎刀、背弓,依序列隊,軍紀嚴明,沒有半點過去那些綠林軍的散漫與江湖習氣。他們不再是群盜,而是一支真正的鐵軍。
「日月軍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么嘹亮……」
金陵百姓站滿了兩旁街道,他們本以為這是一場傳統的「改朝換代」,然而當他們看到這支軍隊時,卻發現這與以往任何一次改朝換代都不相同——
這些士兵沒有哄搶,沒有趁亂劫掠,他們甚至沒有在街上隨意高聲喧嘩,而是以堅定而自律的步伐踏入這座城池。他們的銃口矛頭沒有對準百姓,而是整齊地朝天,彷佛是在向這座城莊重宣告:我們來,不是為了掠奪,而是為了建立新的秩序。
近衛一營,近衛二營,近衛三營,百花一營,百花四營,弓騎營,回春營,軍法營,少年神機營,諦聽營……
一支支軍隊依序進城,每支部隊各有其特色,步兵沉穩如山,弓騎輕捷如風,少年神機營身披火銃,隊列中甚至能看到一些年輕的士官,目光明亮而堅定,象征著新世代的崛起。
當百花營的女兵邁步走過時,城內的議論聲達到高峰。
「這就是百花營?竟然真是一群小娘子!」
「她們與男兵并肩作戰,竟毫不遜色……」
「快看,那是池州梁紅玉?原來她竟是明軍的女將!」
百姓的議論聲中,有驚訝,有佩服,有不解,也有深思。人群中壓抑已久的低語驟然爆發,或驚嘆,或驚懼,或憤恨,或麻木。然而,當城門外的明軍踏步入城,這些議論卻漸漸歸于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城門樓上,李清照目光一掃,輕聲笑道:「夢華妹妹,這些金陵的守舊士紳,看來是被嚇破膽了呢。」
方夢華微微一笑,并未多言,靜靜注視著原舟山軍四師依序入城。
「踏!踏!踏!」
第一師九營、第二師九營、第三師九營、第四師九營……
金陵街頭,數萬明軍官兵如洪流一般向城內推進。每一師九個營,四個師便是整整三十六個營,這些鋼鐵一般的方陣從城門口蜿蜒向內,猶如一條貫穿全城的戰龍。
整齊劃一的步伐聲震動大地,戰袍在秋風中翻飛,甲胄映著日光,槍戟如林,旗幟獵獵,軍容之盛,猶勝當年的楊家軍狄家軍。
城內的士紳們看得面如土色。
這還是曾經的那些綠林魔賊嗎?這還是方臘手下那些烏合之眾嗎?這分明是一支勝過大宋西軍全盛時期的鐵軍!
「天啊……」一名江陵來的探子忍不住顫聲低語,「朝廷若想收復江南,恐怕……恐怕……」
他后面的話沒說出口,卻已不言而喻——根本不可能!
「殺胡滅宋」——這句話他們不敢大聲說,但明軍的一舉一動都已說明,他們根本不承認南宋的正統地位!
城內的金宋探子暗自計算著——四個師,三十六營,總數近兩萬五千,這還只是入城的中央軍兵力,北路軍西路軍南路軍和海外領地軍至少還有二十個師!
不遠處,一群衣著華貴的金陵士紳站在酒樓二樓的欄桿后,面色鐵青,目光呆滯。他們本還存著一絲幻想,認為江陵朝廷總有一日能遣大軍順流而下,收復江南。然而,當這些軍士步步入城時,他們明白了——
「大勢已去……朝廷已無力回天。」
「別說收復江南,如今連荊湖、巴蜀能不能守住都未可知……」
「可憐我等世代書香,竟落得如此田地……」
幾位士紳低聲喟嘆,手中的酒盞顫顫巍巍,灑出些許玉液,卻無人有心思再飲。
而最讓人心驚的,則是那些參加過揚州戰役的軍隊。
參加揚州戰役的各軍,槍矛上竟然掛著一長串已腌制的辮子與光禿的頭皮,如同一條條血淋淋的戰利品,在陽光下閃爍著陰森的光澤。
「這……這……」
城內的人群一片死寂,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后退數步。
「這數量……這數量……」
士紳們的臉色已經煞白,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他們本以為魔賊全殲揚州金軍一整旗只是夸大其詞的戰報,但現在,親眼所見,根本不需要戰報,這些辮子頭便是最直接的證據!
「那可是滿萬不可敵的韃子啊!」
「這……這些魔賊,比韃子還兇!」
有老儒士顫聲喃喃,語氣中滿是震驚與恐懼。
而在人群之中,幾個裝扮成樵夫、販夫的金國細作混在人流中,臉色陡變。
江南士紳一向自負,認為即便大宋在江北敗于女真,江南仍能維持千年文脈,終有一天可以復興中華。然而今日,當他們目睹這支以「明」為名的軍隊,他們才意識到——真正能北伐金國的,根本不是搖搖欲墜的南宋,而是這些被他們過去視為「賊寇」的人!
這時,遠處的秦淮河上,傳來水師船隊的禮炮聲,江上船只浩浩蕩蕩駛來,船隊之上,日月圣火旗迎風飄揚,猶如吞吐江天的戰龍。
「轟——轟——轟——」
禮炮聲響徹河岸,宣告著這座江南重鎮,已正式易主。
但就在這時,最后一支入城的軍隊出現在城門之外。
這不是尋常的輜重隊伍,而是由一百多輛大馬車組成的特殊部隊。每輛馬車之上,都固定著一門野戰臼炮,烏黑的炮管透著森冷的金屬光澤,炮口高高昂起,彷佛靜待著命運的召喚。
最令那些金國細作瞳孔緊縮的,則是壓隊的三輛特別車輛——(已經沒有子彈的)馬克沁機槍!
「是……是那個妖器!」
「太原之戰……那東西掃過,鑲紅旗巴圖魯像割草一般倒一地……」
「這東西……無論如何必須弄回大金!」
幾個細作對視一眼,心中已有了計劃。這種可怕的武器,不論付出什么代價,都必須偷回去給兀室林牙和金工院研究。
一時間,各方心思異動。
李清照看著這一切,低聲笑道:「夢華妹妹,妳的兵,確實與眾不同。」
方夢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著她的軍隊入城,望著那面明軍的軍旗迎風飄揚。
這座城池,曾經屬于南唐,屬于大宋,而今天,它將迎來新的歷史。
——這是明國的第一座都城,也將是她未來新世界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