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四月,江陵府,沿街的茶肆酒館里,流亡士紳還在低聲抱怨著南宋的冷遇,而在另一角,人們悄悄地談?wù)撝硪患隆附瓥|的新政」。城東的酒肆里,關(guān)于「明國」的傳聞,已經(jīng)傳遍了每一張桌子。
「聽說最近江東那邊跑過來的士大夫,哭著喊著要趙官家給他們官做,結(jié)果官家根本不搭理。」一個皮膚黝黑的老農(nóng)捋著胡須,咧嘴笑道,「這幫人,平日里剝削我們不眨眼,如今可算嘗到苦頭了!」
「可不是?聽說他們的田契、房契全留在江南,明國直接按《田稅法》把田分了,連租都不用交。」另一個穿著破舊棉襖的壯漢砸了砸酒碗,羨慕地說道,「那邊窮人種田不用交丁稅,還有義務(wù)學(xué)堂,男娃女娃都能念書!」
「真的假的?」一個年輕的苦力驚訝地問。
「千真萬確!我一個表弟在吉州城做小販,幾個月前就跑去明國了,他說只要識字,會寫個名兒,就能申請做商戶,還能拉人合伙,哪像我們在這,想開個鋪子都要孝敬衙門,錢沒賺到先被刮一層皮。」
一時間,酒肆里的人都議論紛紛。
「你們聽說了嗎?江東的明國廢除了人頭稅,如今只按田畝收稅,貧家百姓若是沒有田地,根本不用交稅!」
「那邊的孩子都能上學(xué),女娃也能入學(xué)堂!聽說如今明州中學(xué)七年級的優(yōu)等生,十個里頭有七個是女娃!」
「前些日子,有個徽州來的商人講,說他們那兒的商戶如今竟能與勛貴同席,連金陵元老院里都有人是商人出身!」
「真的假的?不是說偽明嚴刑峻法,商人稅重得很?」
「商稅是重,可人家能借著投資抵稅,聽說上海灘的行市一日千里,那邊的商人比我們這兒的官員都風光!」
這些消息,在商旅之間流傳,又從茶樓酒肆里傳入鄉(xiāng)間,成為農(nóng)戶們?nèi)找拐務(wù)摰脑掝}。
這些天,江陵街頭多了許多衣衫襤褸的士紳流亡者,他們曾經(jīng)是江南的地主老爺,如今卻成了南宋境內(nèi)無家可歸的「棄民」。但與此同時,另一群人也在悄悄行動——越來越多的荊湖百姓開始打聽去明國的路。
荊湖的百姓多苦,尤其是農(nóng)戶,世世代代被地主盤剝,稍有不慎便負債累累,田地落入豪門之手。而對于貧寒人家而言,女兒一直是「賠錢貨」,既不能入學(xué)堂,又難以找個好人家嫁出,反倒成了拖累。
但現(xiàn)在,他們聽說,在明國,女子能讀書,甚至能考秀才,能做官!
有人開始動了心思。
四月十六,鄂州城外,驛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其中卻有一支隊伍與眾不同。
「黃大哥,你當真要帶全家去江南?」同行的人低聲問道。
黃明德點了點頭,看著身邊的妻子和兩個女兒,堅定地說:「是啊,我家里就這兩個閨女,若留在這兒,將來她們能嫁個什么人?可是去明國不同,聽說那邊女子能上學(xué),她們還能有個出路。」
旁邊另一個農(nóng)人苦笑道:「可你是個佃農(nóng),在明國一樣沒田地,去了能活下去?」
「可我聽說明國的商人地位很高啊!」黃明德眼里透著希冀,「那邊的碼頭上天天有貨船往來,茶葉、瓷器、絲綢生意興隆,我到時總能找個活計,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攢些銀錢,將來給女兒買個鋪子呢。」
他們不是唯一的「逆行者」。
潭州城郊,一支商旅隊伍悄然整裝待發(fā)。
「王掌柜,咱們真要東下?」一個伙計憂慮地問道,「江東不都是偽明的地界了?萬一讓他們當成奸細……」
「呸!奸細?」王掌柜冷笑一聲,「你也不看看咱們在大宋是什么地位,哪有咱們商人的活路?聽說明國有《商稅法》,做買賣只交稅,不用再被衙門攤派、強行捐輸,更不用巴結(jié)什么狗官。」
他壓低聲音:「你們知道嗎?那邊的商人,連朝廷都得客客氣氣的!這年頭,窮人能種地,讀書人能念書,咱們做生意的也能挺直腰桿,這才是正理!」
周圍的商販紛紛點頭。南宋戰(zhàn)事頻繁,商路時常斷絕,而明國的政策則對商業(yè)極為友好。只要跨過贛江,他們就能進入一個對商人友好的國度,甚至可能在那里真正發(fā)家立業(yè)。
另一邊,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也混在隊伍里,聽著他們的對話,忍不住咕噥道:「我聽說明國的老爺不能隨便納妾,這樣的話,說不定到了那邊,光棍漢還能討個媳婦,甚至吃上軟飯。」
幾人聽了,紛紛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在南宋,富家老爺隨意納妾,小戶人家的女兒一旦容貌稍佳,便可能被強搶去做侍妾,貧寒之家的男子更是難娶妻成家。但如果真如傳言那般,明國不允許納妾,女人們都能自立門戶,那是不是意味著,寒門子弟娶妻的機會更多了?
「聽說前些天就有幾個光棍,偷偷攢了盤纏,準備東下投奔明國。」
「你們別笑,我看遲早有一天,咱們這兒的男人都要往東跑!」
有人笑著調(diào)侃,卻也有人默默思索。
最先行動的是商人。
荊湖的商旅往來頻繁,他們最早察覺到了江南的變化。明國對商人的地位提升,尤其是上海行市的興起,讓荊湖的商人們意識到,或許去明國發(fā)展,比在南宋做個受官府盤剝的富戶要更有前途。
「胡掌柜,上個月老李去了杭州,如今他在那邊開了個鋪子,聽說生意興隆,每日賺的比在這兒一年都多!」
「是啊,前些日子江州來的商人也說,那邊新開了幾座碼頭,專門給外地商人落腳,給的優(yōu)惠不少。」
一時間,商隊南行,茶商、鹽商、布商、藥材販子,紛紛踏上南下之路。
接著,是貧農(nóng)和佃戶。
他們被壓迫慣了,早已習(xí)慣了忍氣吞聲,但當他們聽說明國的稅制改革后,內(nèi)心的火苗開始被點燃。
「免丁稅?真有這樣的好事?」
「你看看,逃到大宋的那些老爺,哪個不是來搶咱們的地?如今大老爺們都來了,咱們不走,難道等著被他們壓榨?」
漸漸地,小戶農(nóng)民開始偷偷變賣家產(chǎn),三五成群地踏上了東下的旅途。
最后,連一些舊士紳的家奴、小吏、破產(chǎn)的讀書人,也開始悄悄向東逃亡。
這些人大多沒有田產(chǎn),曾經(jīng)依附于士族,靠他們過活,如今士族倒臺,他們的生計也岌岌可危。相比之下,明國的國會選舉制度、義務(wù)教育、商人晉身之路,都讓他們看到了一絲生存的希望。
從荊湖往東,進入明國,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走袁江水道,順流而下,直入江州;另一條是翻越九嶺山,穿過贛閩交界的山路,抵達福建地界。
西行者,是落魄的士族,他們抱著復(fù)國夢,卻在南宋境內(nèi)被當作流民;東行者,是尋求新生的百姓,他們賭上一切,只為換一個更公平的天地。
明國的巡防隊在邊境處設(shè)立了檢查站,逐一登記東來的難民。
「姓名?」
「黃明德。」
「從何處來?」
「鄂州。」
「來明國作甚?」
黃明德深吸一口氣,看著身邊的兩個女兒,堅定地說道:
「我要讓她們讀書,將來做秀才。」
士卒微微一愣,旋即微笑道:「好,去江州吧,那里有學(xué)堂。」
另一邊,一個商人也遞上了自己的通行文書。
「去哪里?」
「去杭州,我要在那里開個鋪子。」
士卒點頭放行。
越來越多的人越過邊界,奔向明國的土地。
這條逆行之路,開始時只是寥寥數(shù)人,但在幾個月后,將變成浩浩蕩蕩的人潮,徹底改變整個江南與荊湖的格局。
沿著長江、袁江、洞庭湖,無數(shù)人開始悄悄東行——
有在南宋賦稅沉重下喘不過氣的貧農(nóng),聽聞明國「攤丁入畝」,便偷偷舉家遷徙;有被家族輕視的寒門女童,聽說明國女子能入學(xué)堂,甚至能做官,便央求父母帶她南行;有在南宋終身無法翻身的貧寒士子,聽聞明國廢除了科舉,開始推行實學(xué),便萌生一試之念;甚至還有一群光棍漢,聽說明國禁止納妾,平民也能娶妻生子,便生出了遠行的念頭……
「難怪那些老爺們西上江陵,結(jié)果咱們這些老百姓都想往東邊跑。」一個趕路的壯漢笑著說道。
他們迎著東風,沿著河流,義無反顧地逆流東行。
贛江西岸,夜晚的河風帶著濕潤的水汽吹拂著渡口。
一隊衣衫襤褸的流亡士紳站在江邊,望著東方的明國領(lǐng)地,神情復(fù)雜。
「當初,我們是大宋的讀書人,如今卻無家可歸。」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儒低聲嘆道。
「可是……可是如今連佃戶、商人、匠戶賤籍都要跑去明國,這天下到底是怎么了?」一個年輕的士紳喃喃自語。
「這天下,已經(jīng)變了……」老儒緩緩閉上雙眼,聲音低沉而悲哀。
這時,渡口另一側(cè),一群逆行東下的百姓正歡聲笑語地登船,他們的行囊簡單,但眼中卻充滿了希望。
這一夜,贛江的渡船,承載著兩個世界的人——一個是過去的舊士紳,一個是奔向未來的普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