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燕京送來的最新火炮?」
完顏昌站在楚州城外,盯著那門僅存的「牛皮炮」,臉色鐵青。
先前八門銅炮轟擊楚州,炮聲震天,炸得城墻崩裂、瓦石橫飛,他本以為大金軍威赫赫,不出三日便能轟塌北城,令趙立那匹夫無處可守。哪知不過一天,炮火稍緩,他正要命令繼續攻城,卻見七門火炮相繼炸膛,連炮座都被炸翻,周圍金軍炮手倒了一地,慘叫連連。
若非事先裹了三層牛皮削弱爆炸沖擊,這幾門炮只怕要把他們自己的炮陣炸成一片火海!
完顏昌大怒,提刀便要去劈了隨軍火匠,陸朝東連忙攔住,搖頭道:「魯王,此事不怪火匠。依奴才看來,銅炮炸膛,恐怕是有人在炮管內做了手腳。」
「放屁!」完顏昌瞪眼,「此乃燕京工匠精鑄,怎可能有人動手腳?!」
陸朝東并不爭辯,只是抬手指向地上炸裂的炮管:「魯王可見,這炮管內外布滿刀痕?銅料雖堅,但若有人貪墨,在押運途中暗中刮屑削銅鑄錢,豈能不削弱炮管強度?」
「刀削銅屑?」完顏昌皺眉,親自俯身檢查,果然見炮管內壁布滿刮削的痕跡。他立刻怒火中燒,回頭喝道:「誰負責押運此炮?!」
一隊契丹兵聞言,嚇得臉色慘白,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啟稟大王,小人等一路小心護送,絕無……」
話音未落,完顏昌已拔刀怒喝:「軍國重器,豈容爾等鼠輩暗中貪墨?!來人!拖出去斬了!」
契丹兵頓時哭喊求饒,但金軍刀斧手毫不遲疑,將這一隊人等拖到一旁,哀嚎聲不絕于耳,不多時,血流遍地,草地盡染。
陸朝東靜靜看著,面無表情。
完顏昌仍不解氣,咬牙道:「這些工匠也該問斬!」
陸朝東卻搖搖頭:「魯王,工匠是燕京金工院的匠人,若無確鑿證據,直接問斬,只怕會引起朝廷不滿。依奴才看,此事該如實上奏,讓上京樞密院去審。」
完顏昌哼了一聲,終究還是壓住怒火,揮手讓親衛將此事整理成奏章,派人快馬送往燕京。
與此同時,楚州北城墻上,趙立正站在殘破的女墻后,眺望城外狼煙四起的戰場。
今日金軍炮擊,城墻被轟得搖搖欲墜,若非七門炮自毀,恐怕此刻北城門樓早已崩塌。他深知軍民士氣已大受打擊,許多士卒目睹炮火之威后,臉上已浮現惶恐之色。
「鎮撫使,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萬五憂心忡忡,「如今北城雖未全毀,可再來幾輪炮擊,恐怕……」
趙立沉默不語,心頭隱隱作痛。
楚州孤立無援,援軍何時才能到達?
他猛地握緊拳頭,喃喃道:「左彬……你可一定要快些回來……」
此時左彬正在揚州守軍的護送下,乘船渡過長江。船行至江心,他回望北岸,隱約還能看見殘破的揚州城門樓,昔日的繁華已被戰火吞噬。江風凜冽,吹起衣角,寒意透骨。他低頭看了看懷中藏著的那份江陵朝廷割讓淮南東路的圣旨,心頭一陣冷笑:「若非這道圣旨,當初揚州軍民也未必會那么決絕地舉義。」
到了潤州碼頭,剛一上岸,左彬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沿江的軍營里,數支新編揚州軍正在整裝待發,盔甲锃亮,長槍如林,隊列井然有序,儼然一副待命出征的架勢。碼頭上的旗幟隨風招展,上面赫然繡著「春分北伐」四個大字。
「怎么,你們早就定好春分北伐的日子?」左彬隨手拉住一名軍士問道。
那軍士挺胸回道:「早已計劃妥當。揚州城破,我們南渡休養了快一年,眼下糧足馬壯,正要回去把故土奪回來,免得春耕荒廢。」
左彬聽得心潮澎湃。宋廷將揚州拱手相讓,可這些軍民卻沒有放棄,甚至連農時都算計在內——他們不是僅僅想打仗,而是要收復故土、恢復生計。
「指揮使何在?」左彬問道。
「在前營議事。」
左彬快步穿過軍營,來到一座扎著黃底青龍旗的大帳前。帳內圍坐著幾名將領,正看著輿圖商討戰策。主位上,一名中年將領手握折扇,見左彬進來,抬頭一笑:「你便是從楚州來的狠黥布左彬?」
左彬抱拳道:「正是。」
那將領點頭:「吾是前宋揚州廂軍都監齊志行,曾隨方首相守揚州,后來撤至潤州整軍。如今養精蓄銳,便等春分一到,趁金兵未穩,先回揚州,再圖淮東全路。」
「你們如何打算?」左彬望向輿圖,只見上面用朱筆圈出了幾條進軍路線。
「承州是第一步。金軍雖攻城得手,但城防損毀嚴重,駐軍兵力未必穩固,我們若能趁其立足未穩發動奇襲,可一舉收復。接著便是泗州。淮西仍然殘破,我們可以分兵兩路,前后夾擊。」
左彬沉思片刻,點頭道:「你們計劃得很好,只是這次北伐,恐怕不會只是收復失地那么簡單。金虜雖未必能迅速南下反撲,但他們不會坐視不管。」
齊志行笑道:「正是此意,所以已有一支快馬隊伍啟程前往金陵。只是不知閣下何故匆匆來此?」
左彬道:「我原本是奉命來揚州傳達朝廷方針,如今見此局勢,倒覺得金陵才是關鍵。我得親自去見方妖……首相。」
齊志行點點頭:「如此甚好,你一路順風。」
左彬不再多言,拍馬疾馳,沿著江南官道直奔金陵而去。
一路行來,他發現江南境內已與昔日大不相同。潤州、丹陽一路,官道修整平坦,水利暢通,沿途所見,田野間已有春耕準備,村鎮商賈往來,市場繁華。過往行人皆衣著整潔,言談間透著一種安定自信,與北方金軍鐵蹄蹂躪下的焦土截然不同。
他心中感慨:「江南竟在不足一年之內恢復得如此之快,難怪他們敢言北伐。」
然而他也清楚,戰場局勢復雜,淮南兩路雖是故土,但金軍經營已久,貿然反攻,絕非易事。他必須盡快見到方夢華,親耳聽聽她的謀劃。
午后,金陵城遙遙在望。巍峨的城墻上,大明國的日月旗迎風招展,護城河邊,水師戰艦停泊整齊,甲士巡邏,戒備森嚴。城門前人流熙攘,商隊、士兵、百姓混雜其中,秩序井然,城門口還有士卒正在張貼告示,幾名讀書人圍觀,交頭接耳。
左彬勒馬而立,心中暗道:「果然不同于舊時的宋廷。」
他整了整衣甲,深吸一口氣,策馬緩緩入城,向著大明國的核心——國會大廈而去。江南已變,天下的局勢,或許也將在這一刻迎來新的轉折。
金陵國會大堂,氣象肅然。左彬跟隨兵務大臣石生步入議事廳,廳中已聚集數位軍政要員,沙盤之上,兩淮戰局一目了然。
「……金虜竟然也仿制出了火炮?」石生聽完左彬的敘述,眉頭深鎖,目光落在地圖上標注楚州的位置上。
左彬點頭,語氣沉重:「雖然他們的炮械質量不及明國,但終究打破了過去純刀槍對陣的局面。如今楚州城內已是糧盡援絕,趙鎮撫苦撐一年,能拖到今日已是奇跡。」
石生緩緩坐回主座,食指叩擊案幾,沉思片刻后道:「看來北伐計劃得調整。若金軍炮火成熟,楚州失守后,他們必然會繼續南壓,若不及時應對,我軍春分北伐恐怕變數甚多。」
眾人聽罷,皆是默然。左彬目光灼灼,抱拳道:「敢問石相公,明國是否愿出兵援救大宋的楚州?」
石生抬眼望向左彬,嘴角微微一揚:「當然。」
左彬神情微變,顯然沒料到這答復如此爽快。楚州軍終究是宋軍,昔日趙立更曾大肆圍剿明教的山陽幫,如今大明國穩據江南,理應無須再顧及這座孤城的死活。但石生的回答毫不猶豫,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為何?」左彬忍不住追問。
石生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沙盤,語氣平淡而自信:「楚州若守得住,便是大明北伐的助力。若守不住,也要讓金虜付出更大代價。至于你們……」他頓了頓,輕輕一笑,「過去的恩怨,留待北方收復之后再算吧。」
左彬心頭震動,沉默片刻后拱手道:「左某謝過。」
石生點點頭,隨即收斂笑意,目光銳利如刀:「如今方首相仍在舟山未歸,但北伐既已籌備,楚州救援一事,自然要納入全局。你且稍待幾日,待方首相回京,便知大明如何行事。」
左彬聞言,只得拱手應諾,心中卻思緒翻騰。他回想楚州一年多來的血戰,想到如今這支陌生而強大的軍政體系,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絲異樣的感覺——宋廷放棄了他們,而這支原本的敵人,卻決定伸出援手。
他望向議事廳門外,陽光灑落在國會堂前的廣場,那里人影熙攘,許多官員和軍人進出忙碌,秩序井然。金陵,已經不再是他印象中的那座江南城池,而是一個嶄新的國家核心。
或許,這天下真的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