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七年三月,和尚原一戰后,完顏宗弼統領的正黑旗遭受重創,損兵折將,銳氣大挫。大敗之下,完顏宗弼率殘部狼狽北撤,駐于河東平陽府修整。
此時,金國皇帝完顏吳乞買下詔,將原隸屬于鑲黑旗的河東南路賜予正黑旗,以補償兀術在川陜戰事中的巨大損失。河東南路轄平陽府、河中府、隰州、絳州、解州、澤州、潞州、遼州、沁州、懷州、孟州等地,地勢險要,控扼汾水、黃河兩岸,自古乃南北咽喉。
接旨之后,完顏宗弼雖有不甘,卻也只能領命。他聚集麾下押懶河猛安、胡倫宋葛猛安、延晏河猛安等,命令將士整裝待發,準備接管河東各州縣。
三月二十,完顏宗弼率正黑旗部眾渡過汾河,抵達河東重鎮平陽府,迎接駐守此地的完顏活女、完顏謀衍兄弟交接軍權。
平陽城外,旌旗招展,金軍列陣相迎。完顏宗弼翻身下馬,昂首闊步進入帥帳。只見帳中,完顏活女端坐主位,身披銀甲,面容冷峻,其弟完顏謀衍立于一旁,二人見完顏宗弼入內,皆拱手相迎。
完顏活女沉聲道:「和尚原之敗,兄長受此重挫,著實可惜?!?/p>
完顏宗弼冷哼一聲,坐下后沉聲道:「區區一隅之失,何足道哉!待我整頓河東,來年仍可再戰?!?/p>
完顏謀衍笑道:「兄長雄略,自然非吳玠所能敵。不過河東地勢復雜,汾水、黃河天塹,山中賊軍虎視眈眈,兄長接掌此地,怕是少不得一番苦戰。」
完顏宗弼點頭道:「正因如此,我才要親自坐鎮此地。如今正黑旗折損過半,急需整編。我會在平陽設立軍府,精選良將猛安,修復城寨,待時機成熟,再度南下。」
完顏活女撫須道:「如此甚好。我兄弟二人奉都勃極烈之命,已在此地鎮守一年有余,如今南調鳳翔,若兄長有何需要,我等定當全力支持?!?/p>
雙方交接文書,正式完成換防。自此,正黑旗正式接管河東南路,完顏宗弼在平陽設立新軍府,招募士卒,修繕城防,謀劃重整兵馬,以圖東山再起。
完顏宗弼立于平陽城樓之上,遙望南方,目光冷峻。他知曉,吳玠暫時大勝,但川陜之地仍未穩固。只要自己在河東養精蓄銳,終有一日,可再度殺入宋境,洗刷今日之恥。
不久正黑旗接管河東南路,鑲黑旗的完顏活女、完顏謀衍兄弟撤往陜西新封地。各地猛安遷徙完畢,正黑旗正式成為河東南路之主。
完顏宗弼入主河東南路后,立即下令:召集猛安謀克,整編兵力——以押懶河猛安、胡倫宋葛猛安、延晏河猛安三部為核心,招募新兵,以填補和尚原折損之軍。加強城防,修繕要塞——重點加固平陽、河中、解州、懷州四大重鎮,構筑箭樓戰堡,防范山中義軍。擴建河東馬場,恢復騎兵戰力——命部將北上太原、朔州,購置戰馬,重建騎兵部隊,以恢復正黑旗騎軍之鋒銳。收羅降軍,強制編入軍伍——對和尚原一戰中逃散的金軍殘部進行登記,凡能戰者,皆強制歸入軍中,不從者立斬不赦。
完顏宗弼素來剛愎自用,性情急躁,對鑲黑旗之事并未細查,先著手安排部下接收田土、牧場與奴隸。然而不久之后,各部猛安紛紛來報:先前劃定的「一戶女真人配十戶奴隸」的比例根本無法滿足,許多猛安戶下奴隸數目遠遠不足。一些村莊空無一人,尤其是姓李、姓楊的村落,竟全然無人。奴隸之中,有人悄悄透露,鑲黑旗在離開河東之前,曾發動過一場針對楊、李二姓的屠殺。
消息傳到平陽,完顏宗弼聽聞后大怒,立刻召集猛安謀克議事。
平陽城中,完顏宗弼端坐主位,身披戰甲,雙拳緊握,怒火中燒。帳內諸將噤若寒蟬,唯有押懶河猛安詳穩低聲道:「稟旗主,奴才派人四處查訪,確有奴隸供述,鑲黑旗在一兩個月前大舉圍捕楊李兩姓百姓,將男丁斬盡殺絕,婦孺亦盡數焚殺,尸橫遍野。如今,這些村莊全成了空地?!?/p>
完顏宗弼一拍桌案,怒吼道:「好個活女!我正黑旗大敗于和尚原,如今急需整軍。上頭定下規矩,十戶奴隸供養一戶女真人,如今奴隸不夠,叫我如何整頓兵馬?如何開墾田地?!」
胡倫宋葛猛安詳穩皺眉道:「完顏活女兄弟顯然是存心算計。若他們僅僅是擄掠一些奴隸走,倒還罷了。可他們屠盡楊李兩姓,不留半人,是在毀我正黑旗的根基!」
完顏宗弼面色鐵青,沉聲道:「楊李兩姓,必有蹊蹺!他們究竟為何趕盡殺絕?」
延晏河猛安詳穩嘆道:「主子,恐怕與隋唐世家有關?!?/p>
此言一出,帳內眾將皆變色。
楊李二家為隋唐皇族大姓,也是關隴門閥的主心骨。鑲黑旗原本駐守河東,乃完顏婁室麾下嫡系,深知此事。去往關隴新封地前完顏活女兄弟為了「斷絕后患」,竟直接屠殺楊李二姓?這不僅斷絕了正黑旗的勞動力來源,更可能引發其他宋人奴隸的隱秘反抗。
完顏宗弼愈發憤怒,厲聲道:「此二人狼子野心,分明是在交接前毀我基業,存心讓我接手一片爛攤子!」
完顏宗弼怒不可遏,當即命人執筆,親自向燕京上奏:「河東之地,本為朝廷所賜,奴隸亦為朝廷財產。完顏活女、完顏謀衍兄弟,受命鎮守河東,理當保境安民,供養十旗。然此二人妄自屠戮,焚殺楊李二姓,使奴隸全無,田地荒廢,致使正黑旗接管河東之初,百廢待興,人力難尋,牧田不耕,邊防難固。此等不忠不義之舉,豈能容忍?臣侄請都勃極烈詳察,以正國法!」
書成之后,完顏宗弼加蓋印信,派心腹快馬加鞭送往燕京。
他目光冷冽,心中暗道:「完顏活女,你要玩這套,我兀朮也不是吃素的!」
而此時完顏活女、完顏謀衍兄弟率鑲黑旗撤離河東,攜原完顏婁室舊部宋割里答合猛安、沒里山猛安、宋葛斜斯渾猛安,一路西行,赴陜西五路會合新旗主完顏撒離喝。撒離喝駐守鳳翔,麾下有梅堅必剌猛安、王敦必剌猛安、拿憐術花速猛安三支勁旅,皆為精銳。雙方在鳳翔府內城議事,共商大計。
鳳翔府內,完顏活女端坐堂中,環顧眾猛安,緩緩說道:「河東之地,已交給兀術那廝,奴隸也按規矩‘處置’了,咱們手上的人頭數可不比他們少。如今陜西五路已歸大金,正是咱們鑲黑旗揚威之時!」
眾猛安聞言,皆拊掌稱善。王敦必剌猛安大笑道:「新封之地,盡是沃野,若能安置好奴隸,訓練好兵馬,日后南下破蜀,奪江南,不過是翻掌之間!」
拿憐術花速猛安拱手道:「然則奴隸事宜,尚待細商。前些日子,奴才已遣人查探,京兆、耀州、延安等地,雖人口尚存,但宋人習俗未改,若不強力推行剃發易服,恐日后難以管理?!?/p>
完顏謀衍沉吟道:「剃發之事,乃大金立國之本,既然百年前西北的黨項人能讓漢人易服,今日我大金亦能!」
完顏活女冷笑道:「剃發之事,自然不能讓這些宋蠻子自愿,我們必須讓他們知道拒絕的代價!」
他當即下令,按猛安編制劃分駐地:完顏撒離喝總鎮鳳翔府,設大金鑲黑行宮,并督辦剃發事宜。宋割里答合猛安鎮守延安、慶陽一帶,監視宋降人、羌胡雜部。沒里山猛安駐守環州、鄜州,負責與西夏人接壤之地,穩定邊境。宋葛斜斯渾猛安派往原州、涇州,清剿地方義軍殘部。梅堅必剌猛安率部入駐秦州、隴州,駐軍關隘,扼守入蜀要道。王敦必剌猛安接管京兆、耀州、鳳翔周邊,主導剃發事宜。拿憐術花速猛安領騎軍巡查全境,遇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隨后,金軍以各猛安為單位,分批進入各城鎮鄉村,實施剃發易服。
四月下旬,鑲黑旗各部進入村鎮,強行推行剃發。金軍兵士攜剪刀、剃刀,見人便捉,按地剃發結辮,凡敢反抗者,立刻斬殺。京兆一帶,因長安城為金軍駐地,民眾早有準備,雖不甘屈辱,但大都忍氣吞聲。環慶路,因邊民多與西夏雜居,反抗尤烈,金軍一連燒殺百余村,方才鎮壓。秦隴一線,多有豪族與綠林聚集,金軍進村之際,屢遭埋伏,雙方多有死傷。
鄜延、涇原、環慶、秦鳳等地素為北宋西軍兵源地,民風強悍,豪杰眾多,百姓豈肯甘為異族奴仆?
當金軍入鄉推行剃發之令時,陜西各地民間反抗此起彼伏,金軍大隊未至,山野間已然刀斧相向。
延安自古重兵屯駐,西軍遺部、地方廂軍、團練百姓糾集成眾,打著「恢復大宋」的旗號,與金軍展開頑強斗爭。延水兩岸,烽火不絕,金軍入村施剃發令時,往往還未動手,便遭伏擊,村落四周埋伏箭手,頃刻間便有猛安都頭倒地斃命。完顏撒離喝不得不加派兵馬,日夜剿殺,城中血流成渠,民房成片焚毀,方才勉強鎮壓。
涇原自昔有「西軍勁旅之鄉」之稱,金軍初入時,當地民眾便自發組織「白桿軍」抗擊。涇州城中,金軍猛安正欲抓人剃發,忽聞巷尾一聲吶喊,數十名白桿軍百姓抄起長槍、木棍,猛然殺出,金兵未及反應,便有數十人倒斃街頭。完顏活女怒而下令屠城,然山地間的游勇依舊不時反撲,使金軍疲于奔命。
金軍初至慶陽,遇民間武裝「刀槍會」極力抵抗,組織嚴密,善使火器。完顏謀衍率騎兵千余突襲城西,卻被百姓手中火蒺藜、霹靂火燒得慘叫連連,不得不撤兵重整。慶陽城破后,金軍見人便殺,百姓血流成渠,尸橫遍野。
秦鳳地形復雜,山林深密,豪族世家多有家兵。金軍入駐后,發現縣鄉間竟無人煙,實則百姓早已舉家入山,依靠關隴舊軍遺部頑抗。拿憐術花速猛安帶兵搜山剿滅,付出極大代價,山間伏兵四起,金軍不慎中埋伏,全軍數百盡沒。
五月初,鳳翔府傳來捷報,陜西五路大體剃發完畢,僅余少數抗拒者,已被集中關押,等待后續處置。完顏活女得報,大喜道:「從今往后,陜西五路無復南蠻,皆是我大金子民!」
眾猛安齊聲喝彩,陜西之地,自此徹底淪為金國統治區。
金軍血腥鎮壓,使得大量陜西百姓向南逃亡,一部分翻越賀蘭山、橫山逃入西夏,然而更多的,卻是沿秦嶺翻山南下,直入宋境。
五月底,吳玠鎮守和尚原,忽然探馬來報:「南山各道百姓,如潮水般涌來,請大帥定奪。」吳玠聞言,立刻出營察看,只見山道之間,人影綽綽,數不盡的陜西壯丁扶老攜幼,衣衫襤褸,跪伏求見。
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滿臉血污,泣聲道:「吳大帥!小民原是鄜州人,金賊逼我們剃發易服,我等誓死不從,遂翻山南來,愿投大帥麾下,誓與金賊血戰到底!」
另一名青年,滿臉憤怒,怒道:「我涇州家破人亡,無處可歸,愿為大帥效命,殺金酬家仇!」
吳玠大喜,當即收編逃亡士民,按照西軍舊制,編入軍伍。短短兩月,吳玠軍隊驟增數萬,皆為西軍遺民,斗志昂揚,戰力大增。
此時,吳璘亦自興元來報:「陜地流民涌入漢中,已達十萬之眾,請兄長速做安置?!?/p>
吳玠沉思良久,忽然笑道:「此乃天賜良機!金賊殘暴,逼得百姓南逃,我便以此人力,練出一支真正的‘陜西鐵軍’!」
他隨即下令:所有逃亡陜西壯丁,成年男子編入軍伍,習練弓箭騎射;老弱婦孺,安置漢中、鳳州各地,由地方官員賑濟;聯合南鄭、利州,擴建兵站,囤積糧草,待機反攻陜西。
自此,陜西五路百姓大量南遷,吳玠趁勢擴軍,西軍舊部得以復興,和尚原、饒風關一線,宋軍兵勢大振,金軍雖得地,卻失民心,局勢隱隱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