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七年二月二十七,徐州城北軍營寒風呼嘯,旌旗漫卷。大纛之下,完顏宗翰靜立馬前,目光沉沉地望著校場上整齊列陣的正白旗兵士。三萬披甲精銳,長槍并列,白甲鐵靴,腰纏炸壺,肅殺之氣彌漫在寒意未消的北方原野。
再往東,完顏蒲家奴的鑲白旗大軍也在調度軍械輜重,隨著千余輛運載牛皮炮的車隊陸續抵達,軍中氣氛越發凝重。
「明國的主力軍已經在揚州集結,」探馬報來,「此次北伐,他們帶的是整編的火器兵團。」
聽到這個消息,完顏宗翰冷哼一聲,目光一閃:「看來南朝那幫鼠輩還是不敢跟大金勇士短兵相接。」
完顏蒲家奴卻沒有完顏宗翰那般輕視,他略微皺眉,沉聲道:「但明軍的火器不是咱大金仿制的銅制牛皮炮,而是……更精良的鑌鐵鑄炮。」
完顏宗翰聞言,臉色微變,神情不再輕松。
若說火器,他們女真十旗也并非一無所知,如今燕京的金工院正以最快速度仿制火炮,但到底比不上明軍積累數年的火器制造體系。
更何況,這一次不僅僅是女真人的戰事,另一支龐大的軍隊,也在淮北集結。
宿州校場上,二十萬偽齊綠鍪軍列陣操練,士卒們手持長槍刀盾,隊伍從城南一直綿延至郊外,望不到盡頭。
劉豫身著金縷戰甲,負手站在高臺之上,看著校場中的兵士,嘴角緩緩勾起笑意。
「這就是朕為大金準備的二十萬大軍。」他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炫耀。
大帳內,幾名金國的監軍使相互對視,皆露出滿意的神色。
盡管大齊國的綠鍪軍還遠未達到女真鐵浮屠、拐子馬的水準,但二十萬兵力,已足以將整個淮南戰場徹底吞沒。
「明賊與殘宋,終究是烏合之眾。」劉豫輕蔑地笑道,「只要我軍出擊,區區揚州彈丸之地,何足道哉。」
然而,站在臺下的太尉曹成卻皺了皺眉。
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明軍真的這么容易對付嗎?」
江陵行在大內,趙構端坐于御座之上,朝堂內文武官員分列兩側,氣氛凝重。趙鼎、朱勝非等主戰派面色鐵青,而秦檜則滿臉憂慮地出班奏道:「陛下,金軍鑲紅旗已在襄陽大舉集結,我等若一味抗戰,只怕江陵再難保全。」
韓世忠沉聲道:「臣愿率韓家軍沿漢水迎敵,若能誘敵深入,便可設伏重創金軍!」
張浚亦道:「金人自和尚原敗退后,實力已衰,若此時再戰,未必不能取勝。」
秦檜搖頭嘆息:「金軍雖敗于和尚原,但陜西仍在他們掌控之中。我等若在漢水一戰,稍有不慎,恐怕會給江陵帶來滅頂之災。」
趙構皺眉道:「那依愛卿之見,該如何應對?」
秦檜拱手道:「陛下可遣使金營,試探其意。若金人有意議和,不妨先穩住局勢,再徐圖后計。」
韓世忠冷笑道:「先前讓拔離速、沙里質北歸已是失策,如今再議和,難道要讓金軍再次得寸進尺?」
趙構眉頭緊鎖,左右為難。此時,殿外忽然傳來急報:「報——金軍已渡漢水,逼近當陽!」
朝堂頓時一片嘩然。趙構面色大變,目光掃過韓世忠與秦檜,心中掙扎不定……
春寒料峭,襄陽以南的當陽長坂坡河畔,數萬鑲紅旗軍隊列陣待命,營盤綿延數十里,金軍旌旗翻卷,甲光森然,殺氣騰騰。完顏銀術可手握一封來自江陵的密信,眼神凌厲如刀。
完顏銀術可騎在高頭大馬上,眺望著偽齊治下的襄陽城。他的臉上帶著慣常的從容笑意,但眉宇之間,卻透著一絲未曾消散的戾氣。
「南朝那幫孱弱的君臣,還在指望議和?」
站在他身旁的完顏拔離速冷笑道:「他們當然指望——去年若不是秦檜求著放我們北歸議和,怕是我們此刻已踏平江陵了。」
提到去年南歸途中在江陵外圍被宋軍圍困的事,完顏拔離速眼中閃過一絲陰沉。若非南宋朝廷自亂陣腳,趙構竟聽信秦檜勸說放他們歸國,否則他們兄妹二人也不會活著站在這里。
而最憤怒的,便是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完顏沙里質。
她身披甲胄,臉色冷峻,手按腰間佩刀。她從來沒有忘記,在江陵軍營時,韓家軍的軍士曾經如何調戲她手下的女兵,那種屈辱,即便時隔一年,依舊像烙印般印在她心上。
完顏銀術可側頭看她一眼,笑了笑:「那趙構昏庸,茍安江南,可恨的是那潑韓五,麾下潑皮竟敢侮辱大金女眷!放心,這次南朝不敢再提‘以誠相待’四字,否則他們能不能守住江陵都難說。」
完顏沙里質俏臉含霜,語氣冰冷:「大哥,此事不報,何以雪恥?」
完顏拔離速皺眉道:「但眼下,陜西雖到手,然和尚原之敗,婁室意外戰死,兀朮也遭敗績已讓大金西線難以推進。東線戰事更是箭在弦上,明軍比南宋更為棘手。若不重啟議和,我們兵力分散,只怕……」
完顏銀術可怒道:「議和?若不殺一儆百,南蠻還當我們怕了他們!」
完顏沙里質冷聲道:「小妹聽聞江陵朝廷中,汪伯彥、秦檜一派力主議和,而趙鼎、張浚等人堅持抗戰。若我們稍施手段,或可讓他們內部離心。」
完顏拔離速沉吟片刻,點頭道:「不錯。我們可以先以戰逼和,讓趙構小兒看到大金天兵的威勢,令他更加依賴秦檜,削弱趙鼎、張浚等人的影響力。」
完顏銀術可冷笑道:「如此,我便調遣大軍,直逼荊門,讓趙構不得不低頭!」
他目光一轉,望向襄陽城:「南宋朝廷比去年更不堪了——大金在陜西雖然有損失,但宋軍自己也焦頭爛額。他們已經沒得選。」
完顏拔離速緩緩點頭:「聽說襄陽城里有使者在等我們。」
完顏銀術可嗤笑一聲:「讓他們等著吧——我們壓迫得越狠,他們才會跪得越低。」
夜色降臨,襄陽北門外的一座臨時營帳里,南宋使者汪勃來回踱步,額頭上滿是冷汗。
金軍大營中的動向讓他寢食難安——這一次,完顏銀術可不像去年那樣愿意輕易議和了。
去年,秦檜以放回完顏拔離速兄妹為條件,換取金宋之間的短暫停戰,但這一次,金軍已經吃準南宋無法再戰,他們的胃口,恐怕會更大。
更麻煩的是,去年韓世忠手下的賊配軍對金軍女俘動手動腳,讓完顏沙里質心生恨意,如今她親率大軍再度南下,這樁舊賬,金人怕是要清算了。
「若是金人不愿意議和……」汪勃低聲喃喃,臉色蒼白。
此刻,他甚至有些后悔接受這次出使任務了。
東有明軍虎據江東,北有金軍迫近江陵,南宋朝廷已經岌岌可危,而他自己,也許根本無法活著離開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