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遷,這座黃淮交匯的古鎮(zhèn),在血火洗禮中化作人間煉獄。
方夢華立于殘破的金軍寨墻之上,手中雙锏染滿鮮血,望著遍地焦土,沉默無言。
這一戰(zhàn),明軍贏了。
但勝利的代價,沉重得令人窒息。
——五萬對二十萬,一晝夜鏖戰(zhàn),血戰(zhàn)到底。
——五萬多明軍,戰(zhàn)至最后只剩不足三萬人能夠站立。
——兩萬多英魂,埋骨宿遷。
戰(zhàn)后,方夢華脫下盔甲,緩緩跪倒在宿遷城外的血泊之中。
她的睫毛上掛著凝固的血珠,渾身血污,雙手撐著染血的雙锏,氣息粗重,卻已無力再起身。
李寶跪在一旁,低聲道:「大姐……贏了。」
岳云癱坐在尸堆上,呼吸沉重,望著四周的殘破戰(zhàn)場,沉默不語。
俞道安、聞人杰皆帶傷而立,目光沉痛。
他們贏了,但代價慘重——揚州軍主將齊志行、唐思向戰(zhàn)死,山陽漕幫二幫主關弼埋骨他鄉(xiāng),五萬主力明軍,僅剩不足三萬人存活。
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在心中銘記著那些倒下的英魂。
宿遷明軍大營中,戰(zhàn)后的空氣依舊彌漫著血腥味。
帳內燈火微搖,方夢華倚著案幾,臉色蒼白,裹著染血繃帶,勉強露出一絲笑意。
吳加亮、朱彤、花榮、李應等京東綠林軍將領來到明軍營地,向方夢華寒暄慰問。
吳加亮望著這群浴血未敗、戰(zhàn)損近半而仍舊士氣昂揚的明軍,忍不住贊嘆:「主公,妳帶的兵,全都是狠人啊!」
花榮點頭:「這世上,真沒誰能在二十萬金虜圍攻下支撐一日一夜,還能拼到這等程度。」
李應拱手,肅然道:「昔日我們梁山兄弟,不過在張叔夜手中吃些小虧也就投降了。」
朱彤感慨道:「這是真英雄,真鐵血軍魂!」
吳加亮率京東諸將入帳,拱手一拜,深深折服:「主公,此戰(zhàn)之后,天下再無不知大明鐵軍之威!」
李寶、聞人杰等人盡管帶傷,但仍起身相迎。
吳加亮目光落在方夢華身上,眼神復雜,終究是一嘆,正色說道:「七年前在鹽城會盟,宋公明一時迂腐,執(zhí)意遵循舊俗,不讓主公上桌。我等一干兄弟未能替他阻攔,至今愧疚。」
他鄭重行禮,聲音低沉:「公明哥哥已死,再也無法親自向主公賠罪。」
「但今日,我吳加亮,愿代他向您負荊請罪!」
眾人沉默,岳云握拳,聞人杰咬牙,皆知此事舊怨。
然而,方夢華淡然一笑,伸手扶起吳加亮,聲音平靜而堅定:「吳軍師多禮了,往事已矣,今日并肩作戰(zhàn),你我皆是生死之交。」
吳加亮深深看著她,眼中閃過一抹敬佩。
「主公巾幗不讓須眉,天下英雄無數(shù),然此戰(zhàn)過后,唯有一人堪稱——天下至雄!」
此言一出,帳內諸將盡皆肅然。他們都明白野戰(zhàn)受圍以一敵四硬拼二十萬金虜主力的含金量,和一天一夜戰(zhàn)損四成士氣不隳的難得。
方夢華,天下至雄!
清晨,寒風卷著血腥氣拂過戰(zhàn)場,曠野間仍殘留著未散盡的硝煙。宿遷一帶,本該是黃淮水鄉(xiāng)的平闊沃土,如今卻成了尸山血海。
方夢華立在高處,遙望戰(zhàn)場的余燼。
十萬金齊聯(lián)軍,化作山丘般的尸堆,殘肢斷首混雜在一起,被點燃,化作沖天的黑煙,向北飄散。
此戰(zhàn),徹底粉碎了完顏蒲家奴與劉豫的南侵妄想,也徹底粉碎了金軍奴隸兵心底的恐懼。
兩萬明軍英烈的遺體,經過徹夜的整理,腰牌一一取下,身份核對后,火化后被裝入壇子白布包裹,送往鐘山長陵安葬。
方夢華親手撫過一塊腰牌,上面刻著:「揚州新一師長,齊志行。」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抬頭望向遠方——齊志行、唐思向、關弼……那些曾在她身邊殺敵的戰(zhàn)友,今后只能長眠于金陵郊外的鐘山。
岳云扶著燧發(fā)槍站在她身后,身上裹著厚厚的繃帶,眼里盡是壓抑不住的悲傷與憤怒。
「干娘。」他低聲道,嗓音沙啞。
方夢華閉了閉眼,沉聲道:「把所有烈士的遺骸沿運河護送回去,不可怠慢。」
聞人杰拱手:「是。」
火焰熊熊燃燒,照亮了每個人沉重的臉龐。
另一邊,被金軍故意放出來沖陣的兩萬奴隸,被集中到一處空地上。
這些人形容枯槁,眼中仍帶著驚惶,衣衫襤褸,手中的簡陋武器已經被繳下。
方夢華騎馬走近,看著他們——他們大多是徐州、宿州、泗州、邳州等地的百姓被金人驅使作戰(zhàn),在恐懼中度日,北方在過去四年習慣性的兵敗如山倒讓他們早已不相信南方的「宋軍」能打贏「天兵」。
所以,他們寧愿拿著破銅爛鐵向明軍沖鋒,也不敢回頭反抗他們的金軍主人。
直到此刻,他們看著堆積如山的金軍尸體,才終于意識到——旗人老爺巴圖魯,也不是無敵的。
他們錯得離譜,錯得可笑,甚至錯得可悲。
在他們沉默懺悔的時候,明軍士兵開始走向他們,手中拿著剪刀和剃刀。
「剪去辮子,自今日起,你們恢復自由。」
最前面的奴隸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明軍士兵靠近,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但當?shù)谝淮橄笳髑璧陌l(fā)辮落下時,人群中爆發(fā)了一陣驚愕的低語,隨后是壓抑的抽泣與啜泣。
有的人甚至跪倒在地,雙手抱頭,淚流滿面。
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能恢復自由。
更讓他們震撼的是,明軍沒有將他們當作俘虜,而是真正地給了他們選擇。
「愿回鄉(xiāng)者,可領取路引,送回家鄉(xiāng)。」
「愿入軍者,可入明軍,為自己和天下百姓而戰(zhàn)。」
這一刻,已經有不少年輕人,雙目通紅,主動跪倒在地。
「求軍爺收留!俺愿入明軍,殺金狗!」
「求軍爺收留!求讓俺殺仇人!」
呼喊聲此起彼伏,許多人已經開始握緊拳頭,雙目燃起復仇的火焰。
方夢華平靜地看著他們,目光卻透著銳利的鋒芒。
她要的不只是軍隊,而是一群覺醒的百姓。
另一側,八千多金軍俘虜被捆綁成一排排,跪了一地。
他們之中,不乏完顏蒲家奴的鑲白旗精銳,更有戰(zhàn)場上被生擒的謀克詳穩(wěn)與猛安詳穩(wěn)。
在他們最前面,鑲白旗梅勒詳穩(wěn)——哈勒罕,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他的戰(zhàn)甲早已被剝下,頭發(fā)凌亂,額角還沾著血跡,但眼神仍舊帶著幾分倔強和不甘。
「方妖女,妳休想讓我投降!」哈勒罕咬牙道。
方夢華冷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座也沒打算收你。」
哈勒罕瞳孔微縮。
天空陰沉得像壓低的鐵蓋,南面幾十里外殘破的泗州城墻上,旗幟已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火光在夜幕下吞噬倒塌的城垛,焦土與鮮血的氣息彌漫整個戰(zhàn)場。
「轟——!」
城墻劇烈震動,一塊塊磚石坍塌,沙土滾落。第五次金軍攻城已經過去不到一個時辰,城墻上已經看不見一處完整的垛口。
城內僅剩的明軍第二師第三團,不到三千殘兵,被迫死守這座即將崩潰的孤城。
城頭之上,團長霍英拄著染血的長刀,望向不遠處的黑暗。那里,密密麻麻的白色戰(zhàn)旗下,金國正白旗的軍團正列陣待命,其中完顏宗翰麾下的蒲察烏烈部最為精銳,他們靜靜等待著下一個進攻的命令。
「還沒援軍的消息嗎?」霍英壓低聲音問道。
一名傳令兵艱難地搖了搖頭:「太湖水師未至……但根據(jù)敵情判斷,他們大概率被金軍在泗洪水道牽制住了。」
霍英眼神一沉,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聲東擊西……粘罕老狗果然吸取了揚州的教訓。」
——完顏斜保在濠州佯攻,牽制明軍注意力;蒲察烏烈率主力精銳奇襲龜山鎮(zhèn)要塞,截斷明軍增援路線;正白旗主力趁機東進,形成合圍之勢,直取泗州。
這一次,完顏宗翰不再讓手下的猛將魯莽進攻,而是要以最小代價奪取泗洪渡口,讓明軍徹底失去淮河北岸的立足之地!
「城在人在!」
霍英深吸一口氣,抹去額頭上的血污,轉頭看向城墻上的戰(zhàn)士。
三千明軍,幾乎人人帶傷,卻無一人退縮!
他高聲道:「弟兄們,太湖水師遲早會殺到!泗州一破,金賊就能長驅直入,我們已經沒有退路!」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眾人咬牙怒吼,刀槍緊握,眼里燃起絕望之戰(zhàn)的決死之志。
霍英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黑暗中的敵陣,眼神冷冽。
「粘罕……想用最小代價奪城?做夢!」
午夜時分,號角聲驟然響起!
「嗚——」
戰(zhàn)鼓如雷,滾滾壓來!
正白旗主力從四面八方逼近,盾兵在前,長槍手緊隨其后,火把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金軍宛如黑夜里涌動的洪潮。
泗州城墻殘破不堪,面對這一輪猛攻,幾乎再無力抵擋。
「弓弩手!放!」
一陣箭雨自城頭潑灑而下,射中無數(shù)攀爬云梯的金兵,但他們悍不畏死,繼續(xù)沖鋒。
「轟——!」
金軍抬著巨木撞向殘存的城門,木門咯吱作響,隨時可能崩裂!
「擋住他們!」霍英怒吼,親自提刀沖向城門!
一場短兵相接的血戰(zhàn),在夜幕下慘烈展開!
破碎的城墻宛如一具被剖開的尸骸,焦黑的血肉殘骸堆積在廢墟之間,明軍第六團僅存的兩千殘兵,正拼死抵御一波接一波的進攻。
城外,正白旗軍團列陣,金軍火炮陣地后移,密密麻麻的弩箭手與刀盾兵交替推進,宛如螞蟻般填補著戰(zhàn)壕,逐步逼近破碎的城門。
轟——!
一聲巨響,地面震顫,一輛載滿火藥的金軍自殺式火攻車沖入戰(zhàn)場,伴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南側箭樓轟然坍塌,數(shù)十名明軍被掀翻在地,鮮血與焦土四濺!
霍英狼狽地翻滾著從倒塌的垛口爬起,渾身滿是硝煙的焦痕。
他咬緊牙關,嘶吼道:「填補缺口!不要讓狗賊沖進來!」
「殺——!」
血戰(zhàn)再起,明軍將士揮舞著染血的長刀,在殘破的戰(zhàn)壕中與金兵展開一場最原始的肉搏戰(zhàn)。
洪澤湖喇叭形河口。千帆戰(zhàn)船破浪而來,太湖水師終于抵達!
艦隊旅長繆威立于旗艦,遠遠望見泗州戰(zhàn)火沖天,雙目噴火,拔劍怒喝:「全軍沖鋒,殺入城中!」
水師艦隊如脫韁猛獸,迅速向著泗州碼頭駛去。
然而——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驟然炸裂!
天空瞬間被烈焰與硝煙吞噬!
金軍早已在河口兩側布設岸防炮臺,當水師艦隊駛入喇叭形河道,便立刻遭遇金軍牛皮重炮轟擊!
「中埋伏了!」
繆威臉色大變,剛要下令調整陣型,便見前方旗艦「宜興號」被一枚巨型炮彈擊中,火光沖天,整艘戰(zhàn)艦瞬間四分五裂,無數(shù)船員被震飛墜湖!
「統(tǒng)制!金軍火炮射程遠勝我軍,我們的艦炮根本還不了手!」副將驚恐大喊。
繆威目眥欲裂:「傳令各船,不準后退,沖上去拼死登陸!」
然而此時,金軍火炮封鎖的河口已化為吞噬一切的死亡陷阱!
數(shù)十艘蜈蚣槳船在猛烈的炮火中接連沉沒,火焰在河面上蔓延,淮河被熊熊燃燒的殘骸與尸體覆蓋,宛如一片血色煉獄。
殘存的水師船隊已無力前進,指揮系統(tǒng)陷入混亂,在金軍不斷的炮火襲擊下,終于全線潰散!
繆威拔劍,咬牙切齒地望著燃燒的艦隊,最終狠狠一揮手:「傳令撤退!我們……敗了!」
泗州城頭,霍英望著淮河上熊熊燃燒的戰(zhàn)船,眼中一片死寂。
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目光決然。
「援軍已敗,我等唯有死戰(zhàn)。」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殺——!」
血戰(zhàn)再起,直至最后一人。
江淮連續(xù)的硬仗,讓完顏宗翰再也不認為南國蠻子只會仰仗火器之利,讓天下人見識到了——明軍,雖千萬人,亦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