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靜安鎮的戰場上,尸體堆積,血水滲入泥土,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篝火尚未熄滅,微風吹拂,帶動焦黑的火炮殘骸上最后一絲余燼,紅光閃爍片刻,隨即消失。
折斷的三棱刺刀靜靜地插在泥土里,刀鋒染血,斷裂的痕跡參差不齊,像是掙扎過后才折斷的。旁邊,一柄金軍制式腰刀被扭曲得不成形狀,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沖擊力。
一塊金軍腰牌掉落在泥土之中,半埋在血水與塵土里。它本應掛在主人的腰間,證明他屬于大金國的正白旗,可如今,主人已不知所蹤,或許已化為無名尸骨,或許仍在逃亡的路上。
炮管橫亙在廢墟間,焦黑的表面裂開一道道紋路,曾經噴吐烈焰的鋼鐵,如今成了一塊無法再戰的廢鐵。它的周圍散落著彈殼,混合著未曾爆炸的火藥,空氣中殘留著硝煙和血腥味交織的苦澀氣息。
這一切,靜靜地訴說著這里曾發生的一切。
金軍帥帳之中,完顏吳乞買沉默地聽完斥候的報告,臉色陰沉得可怕。
「粘罕的正白旗,仍被圍困?」
「喳。」斥候單膝跪地,聲音有些顫抖,「明軍正在收攏陣線,已開始向靈璧方向推進,移赍勃極烈率軍死守,但……」
帳中一片死寂,連燃燒的炭火噼啪作響都顯得清晰可聞。
完顏吳乞買緩緩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一點,符離。
「傳令全軍,立刻南下,馳援宗翰!」
「主子,是否再等兩日?」耶律吳十低聲問道,「此戰我們傷亡不小,若倉促出戰……」
「不能等。」完顏吳乞買打斷了他,目光如刀鋒般銳利,「若粘罕全軍覆沒,你以為明國會就此收手?」
帳中眾將無言。
「明軍敢集中兵力合圍粘罕,說明他們的傷勢比我們預計的輕得多。」完顏吳乞買沉聲道,「若不能迅速擊潰他們,淮北的戰局就徹底向他們傾斜了!」
他緩緩握拳,聲音低沉而堅定:「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靈璧鳳凰山,夜幕低垂,硝煙彌漫。山腳下,明軍的營火如繁星點點,嚴密的包圍網將山上的正白旗殘軍死死困住。完顏宗翰披著狼皮大氅,站在臨時修筑的木柵前,目光陰沉地看著遠方明軍的動向。
「還能撐多久?」他緩緩問道。
一旁的謀士高慶裔低聲道:「糧草還能支撐三日,箭矢不足一半,重傷兵難以救治,若明軍不急攻,我們或許還能撐五日……」
「撐五日?然后呢?」完顏宗翰冷笑一聲,「等著活活餓死?等著被明軍一點點消耗?」
他攥緊拳頭,沉聲道:「吳乞買的援軍還要多久?」
高慶裔頓了頓,低頭道:「至少兩日。」
兩日。
完顏宗翰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兩日……他們能不能撐得住?
明軍大營,主帳之中,戰局沙盤上插滿了小旗,代表著各部的態勢。方夢華目光掃過地圖,最終定格在鳳凰山上。
陸行兒沉聲道:「司令,十三師敗退,西北防線空虛,若不盡快調整部署,金軍可能會利用缺口撕開我們的戰線……」
方杰亦皺眉道:「姑姑,我們圍住的是粘罕,不是一般的金軍將領,他要是真心拼死突圍,我們未必攔得住。」
眾將的目光都集中在方夢華身上。
她緩緩站起身,聲音堅定:「繼續按原計劃行事。」
眾人一驚。
「但司令——」
方夢華抬手止住眾人的話,目光凌厲:「符離必須增援,鳳凰山必須圍死。」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陳箍桶的第十二師與夏寧的壽春步兵團立刻向符離增援,封鎖西北缺口。同時,集中全部臼炮群,對鳳凰山實施覆蓋射擊!」
「用火炮將他們埋在山里!」
一瞬間,帳中眾將瞠目結舌。
陸行兒深深地看著她。眼前的這名女子,與八年前那個猶豫徘徊的花瓶摩尼圣姑,已截然不同。
她已然成為真正的統帥,一位能扛起千軍萬馬生死的決策者。
次日清晨,鳳凰山下,數百門臼炮同時開火,轟鳴聲震天動地。
炮彈帶著烈焰呼嘯而下,撞擊山體,爆炸聲此起彼伏,煙塵滾滾升騰而起。營壘塌陷,金兵在炮火中慘叫奔逃,試圖尋找掩體。
完顏宗翰死死盯著眼前的戰場,他終于明白——方夢華并不打算等完顏吳乞買的援軍到來,而是要在此地徹底埋葬正白旗!
鳳凰山,已成絕境!
晨曦破曉,鳳凰山上火光沖天,煙塵翻滾如龍蛇盤繞。明軍臼炮群持續轟鳴,炮彈在金軍營壘間炸裂,泥土飛濺,焦木橫陳,哀嚎聲此起彼伏。
殘存的正白旗兵卒縮在破敗的戰壕后,雙手緊握兵刃,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昨日還固若金湯的臨時壁壘,如今已化作廢墟,焦黑的旗幟在狂風中飄零。
「主子,再不突圍,我們就……」蒲察烏烈滿臉鮮血,踉蹌著沖進指揮帳。
他的話還未說完,便看見完顏宗翰靜靜地站在帳中央,一手扶劍,目光如冰。
刀鋒在晨光中閃爍寒芒,他緩緩拔出佩劍,目光掃過那些負傷的戰士,緩緩開口:「吾不能再辱先父(完顏撒改)之名。」
他緩步走向山崖,朝著遠方明軍大營望去,眸中無絲毫懼色,只有一抹決然。
他完顏宗翰,曾是金國最驕傲的將領,如今卻成了困獸。
長刀緩緩橫在頸間。
「主子!」蒲察烏烈大驚,撲上去死死抱住他,身旁數名親兵也沖了上來,哭喊著攔下。
「我們還沒敗!」
「都勃極烈來了!援軍來了!」
完顏宗翰微微一震,順著士卒指向的方向看去——山巔之外,朦朧晨霧中,明黃色狼頭旗在遠方獵獵作響,金色的大纛迎風而展。
那是正黃旗,那是完顏吳乞買的軍隊!
正白旗殘軍先是一愣,而后爆發出震天歡呼,戰士們的眼神重新燃起光芒,緊握武器,戰意復燃。
「殺出去!」完顏宗翰仰天長嘯,猛地拔出戰刀,振臂高呼:「向西北突圍,與大軍匯合!」
戰鼓轟鳴,殘余的正白旗戰士重新列陣,撕裂明軍包圍圈的沖擊戰隨即爆發!
刀劍交錯,血染山坡。
明軍方陣層層封鎖,但金軍士卒悍不畏死,以尸體鋪出血路。完顏宗翰率領騎兵在前,蒲察烏烈、馬和尚、蒲察烏古論緊隨其后,戰馬沖撞間,戰線撕開一道缺口!
山下,明軍火炮再次咆哮,炮彈如流星砸落,山坡震顫,戰馬嘶鳴著摔倒。
就在戰線最危急的時刻,一支金軍騎兵自西北方向呼嘯而至,領頭一員猛將,手執長槊,胯下金鞍戰馬飛奔而來。
「移赍勃極烈,我來救你了!」完顏宗偉大吼,率軍如洪流般撞向明軍封鎖線。
正白旗的洪流正在與正黃旗交匯,鳳凰山突圍到了搏命時刻!
與此同時,符離戰場殺聲震天。
霍成富的十三師殘部據險死守,血戰不退。偽齊大將京超三次沖擊都被擊退,戰場上尸橫遍野,血流成河。
霍成富滿身塵土,盔甲破損,戰刀卷刃,眼神卻依舊堅定。
他咬緊牙關,看著遠方狼煙四起的戰場,沉聲道:「……無論如何,符離不能再丟!」
鳳凰山突圍,符離鏖戰未止。
大戰仍未落幕,血雨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