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連綿,淮北大地浸透泥濘,戰事的喧囂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彌漫在兩軍之間的沉默對峙。
在泗州城南的明軍大營,方夢華靜靜地坐在主帳之中,望著案上的地圖出神。她的指尖沿著黃淮水系緩緩移動,心中已然明白——這場北伐已然進入垃圾時間。
杜充的決堤,給整個淮河流域帶來了永久性的破壞。
往后的許多年里,這里將成為黃河泛濫的泥潭,東線北伐的陸路后勤永遠都不可能順暢。但不同于以往所有江南政權的困境,大明國并非只依賴南方,它更是一股橫行于海上的力量——山東半島和遼南半島,都是明國可以依仗的據點。
金國可以在汴京和徐州遙望淮河,卻無法像以往一樣輕易威脅淮南,而明軍隨時可以從海上登陸,尤其在山東半島和遼南半島兩處橋頭堡挑選對金國最痛的地方動手。此消彼長是必然。
「司令,金營那邊送來了使者。」門外傳來親衛的稟報。
方夢華收回思緒,輕輕一笑:「來了。」
她早就等著這一天了。
片刻后,金國使者被帶入大帳。
來人是金國漢軍正白旗大學士高慶裔,留著通天辮身披馬褂,臉上帶著疲憊和憤懣,但仍然挺直脊梁,顯然是帶著軍令而來。
「方妖……」對方剛要開口,迎上方夢華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咽下后半句,把咬牙切齒的怒意吞回肚里,「我家主子愿與貴軍議和。」
方夢華淡淡一笑,目光銳利:「哦?怎么?你們大金十旗不是向來驕傲,怎么今日愿意和江南蠻子坐下來談了?」
高慶裔臉色發紅,卻無言以對。
兩軍連月鏖戰,誰都已經打得筋疲力盡。盡管金軍在冷兵器戰場上仍然具備優勢,可這場南伐以來,他們已經損失了數萬精銳,而金國十旗勇士的數量是死一個少一個,根本補不回來。
更致命的是——他們已經看到了明國的戰爭模式。
他們可以逼明軍陷入泥濘戰,但明軍可以不依賴淮北戰場,而從大海上的任何一點殺到金國后方。而且隨著戰線的拉長,明國仍然有后備力量,金國卻再無生力軍。
完顏宗翰和完顏吳乞買都不蠢,他們明白繼續打下去,金國會輸得更徹底。
高慶裔沉聲道:「兩軍血戰數月,若再打下去,只會讓兩國生靈涂炭。如今貴軍深入北境,若愿意撤回泗州,我們金國可以與你們談一個公平的條件。」
「公平?」方夢華笑了,「說來聽聽。」
千戶穩住心神,深吸一口氣,道:「淮河以南,歸貴國所有,金國絕不再犯。你們愿意的話,我們可以用贖金換回正白旗被俘的勇士。」
方夢華輕輕一笑,緩緩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落在黃河南岸:「你們的條件倒是不差,可是……我若不愿呢?」
高慶裔的臉頓時鐵青,咬牙道:「大金絕不會接受屈辱的割地求和!若貴國貪得無厭,那都勃極烈寧可繼續開戰!」
「哈哈哈——」
方夢華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之中帶著一絲冷意,「貪得無厭?你們金國當年拿下汴京,殺得宋人血流成河的時候,怎么不覺得自己貪得無厭?」
高慶裔臉色發白,額頭滲出冷汗,雙拳緊握,卻不敢再多言。
方夢華緩緩收斂笑意,眼神如刀:「本座并非好戰之人,也明白此戰到此,已經沒有繼續打下去的必要。」
「……兩軍鏖戰已久,勇士死傷無數。」高慶裔拱手道,「吾國大汗深感戰亂之苦,愿與貴國劃淮水為界,以息干戈。」
他緩緩抬眼,試圖揣摩對面那位年輕女國君的神色。
然而,方夢華只是微微一笑,眼神冷淡:「淮水為界?高學士,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
她緩緩起身,走到地圖前,指尖落在淮河蜿蜒的水道上,輕輕敲了敲:「大明不是南宋,根本不存在所謂的‘議和’。」
她轉身,直視高慶裔,語氣冷漠而鋒銳:「金虜霸占我北方,奴役我族黎民,這筆血債,遲早要算的。」
「今日我們暫時停戰,不過是因為現實條件所限。你們若以為這就是永久修好,那可就太天真了。」
高慶裔心頭一震。
他早已料到這位「方妖女」不好對付,卻仍不免為她的鋒芒感到震撼。
深吸一口氣,他拂袖坐直了些,換了個話題:「……山東半島,畢竟是前宋的土地,歸于貴國倒也說得過去。但遼南本就是我大金本土,當地百姓皆為曷蘇館熟女真與合廝罕猛安,貴國何必強占?」
方夢華輕輕一笑,目光深邃:「你說錯了,高學士。」
她緩緩踱步,語調不疾不徐:「我們大明,不屑繼承宋朝。燕云也好,遼東也罷——凡是漢疆唐土,我們都有權收回。」
高慶裔皺起眉頭:「……貴國這是要吞并整個天下?」
「哈哈。」方夢華輕輕搖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瞞你說,現在交趾蠻子趁虛而入,竟敢攻入廣南,我們這就要去滅了他們,重建交州。」
她眸光銳利,帶著一絲冷意:「既然交趾才反叛不到兩百年都能收復,我們大明有什么理由,放棄真正的漢地?」
高慶裔心頭一沉。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女人的野心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
沉默片刻,他斟酌道:「……貴國既愿暫時停戰,那不如先談談換俘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謹慎地旁敲側擊:「……靈璧一戰后,貴軍在淮北戰場俘獲了我軍數萬正白旗勇士,敢問,他們……可還安好?」
方夢華嘴角微揚,聲音輕淡:「三萬多個腦袋,還權且寄存在脖子上。」
她看著高慶裔的臉色變幻,微微一笑,語氣森冷:「你們大金不是很重視他們的性命嗎?打算拿多少北方百姓來換?」
高慶裔心頭一沉。
對于金國來說,被俘的勇士是十旗旗主的私兵,而他們的奴隸也是主家的資產——這些,遠不是他一個大學士可以擅自決策的。
他拱手敷衍道:「……此事,臣自當向勃極烈稟報,必定給貴方一個滿意的答復。」
「呵。」方夢華冷冷一笑,斂去笑意,淡然道:「高學士,本座的耐心有限。」
她的語氣不帶一絲溫度:「他們現在每日只有米湯吊著命,可活不了多久。」
高慶裔的手微微收緊,袖下的拳頭隱隱攥緊。
然而,方夢華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心頭一震。
「還有一件事,」方夢華語氣平靜,但眼神鋒銳如刃,「作為盱眙戰犯,李成——必須死。」
高慶裔猛然抬頭:「這……」
方夢華淡然道:「他屠殺我大明傷兵和戰地護士,手上血債累累,這樣的劊子手,不死,何以和?」
高慶裔心亂如麻。
——李成是誰?他是偽齊的上將軍,昔日宋朝的淮西巨寇,招安后節度一方,勾結金軍倒賣奴隸,焚毀城邑,淮南西路十室九空,雙手沾滿血腥。
可他也是偽齊在南線的重要將領,若答應殺了李成……那豈不是在承認盱眙之戰是大齊的錯?
這對齊王劉豫的顏面,將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鎮定,沉聲道:「……此事非高某一人可決,還請貴國稍待,我會稟報大汗。」
「很好。」方夢華輕輕點頭,「高學士,請回吧。」
高慶裔臉色復雜,深深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站起身,拱手告退。
暴雨初歇,熱風掠過宿州金軍營地。
高慶裔走入大帳,仿佛仍能聽見方夢華那句冰冷的話語——「必殺成,始可和。」
他知道,這場戰爭,遠未結束。
「南國毒婦這是何意?」
完顏宗翰狠狠將酒杯擲在案上,沉聲質問。
大帳內,一眾金國大將臉色不善,方夢華的「必殺成,始可和」幾乎是明晃晃的挑釁。
「這妖女是欺我大金無人么?」完顏蒲家奴冷哼一聲。
「不過是個漢狗走卒,何必放在心上?」正黃旗完顏宗磐一臉不屑。
然而,正白旗大學士高慶裔卻沉默著,不疾不徐地開口:「諸位,恐怕你們還不知李成究竟做了什么。」
眾人一愣,目光紛紛投向他。
高慶裔緩緩道:「盱眙之戰,明國戰敗,除了明軍傷病號之外,數千刁民死于亂兵,這本是兵家常事。可李成不僅下令屠戮,甚至親自奸殺了明軍傷病營的女醫官。這件事,觸到了方妖女的逆鱗,她才一怒殺了鑲白旗的戰俘。」
「……什么?」
帳內眾將臉色一變。
「那些人是‘護士’,是戰地醫官。」高慶裔沉聲道,「她們被俘之后,本可換回我軍戰俘,可李成卻把她們當成軍妓,甚至當眾施暴。方夢華得知此事,憤怒之下才在盱眙屠殺我軍三萬戰俘。」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
就連一向嗜殺的完顏蒲家奴,也皺起了眉頭。
屠殺降卒、虐待俘虜——這在金軍中并不少見。可問題在于,李成動的是醫官。
自上古以來,軍中醫官都被視作特殊群體,哪怕敵我交戰,也鮮少有人去屠戮傷病營。
可李成不僅殺了,還淫辱了女醫。
現在,明軍用幾萬人的頭顱來回應了。
「這蠢狗……」完顏蒲家奴低聲罵道。
「此人不除,我軍在戰俘問題上將再無籌碼。」高慶裔補充道,「若是明軍再拿此事做文章,將如何處置手中的正白旗俘虜?」
眾將沉默不語。
最后,完顏吳乞買輕嘆一聲:「……李成,是個麻煩。」
兩日后,龍旗大帳,完顏吳乞買以犒勞李成抬正綠旗之名設宴。
李成酒過三巡,正欲起身謝恩,卻忽然覺察體內劇痛,一口黑血噴出,直挺挺倒地,口鼻溢血而亡。
兩日后,他的首級,被送往泗州明營。
李成已死,換俘之事擺上臺面。
金軍的戰俘,全是正白旗的精銳拐子馬,若不能換回,對金國來說是一大損失。
然而,明軍提出的「一換一」條件,完顏宗翰堅決不肯答應。
「一換一?這豈不是承認我大金勇士與奴隸等價?」
此言一出,帳內金將皆面露不忿。
然而,局勢緊迫。
此前,陸朝東帶來了他兒子陸宏毅從江南潛伏回來的情報:「明國百姓,對曾經剃過辮子、做過奴隸的北方難民極為歧視。這些人雖已脫離金國統治,但在明國卻地位低下,甚至有民變隱患。」
聽到這番話,完顏宗翰心中一動……既然這些北方難民已被明人嫌棄,那何不利用此事?
讓他們在明國生事,趁機換回我軍勇士,一舉兩得……
最終,完顏宗翰一咬牙,做出了決定——從山東西路路的鑲白旗封地,借六十萬奴隸,去換回三萬正白旗戰俘。事后再把同樣有六十萬奴隸的德州一帶讓給鑲白旗。
這一換俘比例,遠超方夢華預期的一換十!
永樂十年七月二十五日,雙方在泗州郊外舉行換俘儀式。
六十萬北方難民,衣衫襤褸,被金軍驅趕著送到淮水南岸。
與此同時,三萬餓得脫了相,骨瘦如柴金軍戰俘,也被明軍釋放。
完顏宗翰站在岸邊,冷冷望著對岸的明軍。
方夢華立于高臺,目光深沉,嘴角微揚:「你們,倒是很舍得啊。」
完顏宗翰沉聲道:「要想拿回我們的勇士,什么代價都可以出。」
兩人隔河對視,戰火雖然熄滅,但無聲的較量仍在繼續。
此刻,戰爭告一段落。
但誰都知道,這場對峙,并未結束。
夜晚,泗州城頭,方夢華披著斗篷,望著遠方的淮水。
夏寧走上城頭,低聲問:「主公,咱們真的要談和?」
方夢華微微一笑,目光深遠:「淮北這片爛泥地,不值得再耗下去了。」
她轉過身,輕輕嘆道:「現在,該輪到南方了。」
南海之濱,交趾的刀兵,已然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