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光灑落,三水鎮碼頭上一片肅殺。江面上,數艘明軍戰艦緩緩駛近,甲板上青銅巨炮森然列陣,炮口微微上揚,隱隱透出吞噬一切的威勢。戰艦側帆飄揚著紅底金蟒的明國日月軍旗,隨風獵獵作響,震撼人心。
碼頭上,呂師囊身披黑金甲胄,神色威嚴,帶領南下明軍主力緩步上岸。
他目光掃過三水鎮戰場的狼藉,滿意地點點頭:「近衛團,干得漂亮!這次夜襲,以少勝多,可謂奇功。」
張毅、葉九姑、劉時舉、鄭振等人拱手受命,眾將臉上雖仍帶著血污,卻掩不住勝利的驕傲。
呂師囊隨即側身,向眾人介紹新歸附的四位人物:「這幾位,乃是梅州新歸附之將,陳颙、藍細禾、羅閑十、鐘超。他們將編入新四團,與各位并肩作戰。」
陳颙上前一步,拱手道:「陳某等人此前有眼不識泰山,今日得入明國麾下,愿竭盡犬馬之勞。」
藍細禾、羅閑十、鐘超亦紛紛拱手,神情間透著復雜。原本,他們也曾想要自立為王,如今卻不得不承認明國大勢已成,若不歸附,終究不過是山中梟雄,難成氣候。
張毅淡淡一笑:「愿賭服輸,四位既入明國,便當奮勇殺敵,莫要再起二心。」
藍細禾臉色微變,正欲反駁,卻見呂師囊已不再理會,而是望向碼頭上被五花大綁的楊嗣明。
楊嗣明跪在地上,渾身血污,雙目空洞,氣若游絲。他的頭發被削去一半,狼狽不堪,而身側,是同樣被俘的一萬多越軍殘兵。
葉九姑冷笑著踢了他一腳:「嫪毐相公?怎么不威風了?」
呂師囊淡淡地瞥了楊嗣明一眼,吩咐道:「裝船,送去廣州,讓廣州知府張致遠親自看看,這就是他倚仗的‘援軍’?!?/p>
「是!」
明軍將士齊聲領命,隨即,俘虜被一個個押上戰艦,而楊嗣明則被單獨捆綁,吊在戰艦側方,讓他像條死狗一樣隨江水蕩漾。
呂師囊轉身看向廣州的方向,嘴角浮現一抹冷笑:「叫門去!」
暴雨終于過去,明媚陽光灑落在南路軍行進的道路上。隊伍前方,一群龐然大物緩緩前行,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顫。
那是兩百頭越軍戰象,原本是大越軍最強的殺手锏,如今卻已成為明軍的運輸工具。
士兵們圍在旁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龐然巨獸拉著巨大的青銅火炮,健步如飛。
「天哪,這比咱們的挽馬強多了!」一名福建籍的士兵驚嘆道。
「這怪物不會突然發瘋吧?」另一個贛南士兵有些發怵。
「怕什么?那幫交趾佬的馴象師不是降了么?」
不遠處,幾個會說嶺南官話的越軍俘虜滿臉得意,朝著議論紛紛的明軍士兵撇嘴道:「鄉巴佬!沒見過大象吧?這可是我們南國的神獸,日行百里,踏碎敵陣!你們不過是偷襲勝之不武,正面對陣,神象一沖,爾等必敗!」
他們嘴上雖這么說,可心里卻復雜得很。這些戰象本該是大越的無敵之師,如今卻拉著明軍的炮車,大搖大擺地走向廣州,簡直是對大越軍最大的諷刺。
不過,明軍士兵對這些大象的興趣遠勝于俘虜的冷嘲熱諷。
呂助騎在馬上,瞇著眼思索片刻,轉頭對張毅道:「你覺得這象能不能上戰場?」
張毅皺眉道:「怕是不行。這些象雖力大,但畢竟已失去戰意,再說,我軍火器精良,用不著靠牠們沖陣。」
「那就讓牠們拉炮。」呂助一錘定音,「大象之力,十倍于馬,能馱千斤,正好用來拉動咱們的大炮?!?/p>
說干就干,工匠們很快就用繩索和挽具將戰象與炮車綁在一起。
「嘿!走起來了!」
只見這些本該沖鋒陷陣的龐然大物,如今被明軍調教成了絕佳的運輸兵,一頭頭拖著沉重的火炮,如履平地。
一旁的越軍俘虜徹底沉默了。
嶺南的烈日穿透雨后的云層,炙烤著泥濘的官道。明軍隊伍緩緩前行,龐大的戰象拖曳著沉重的火炮,鐵騎肅穆,軍紀森嚴,一路踏向廣州。
就在此時,前方塵土飛揚,一名騎著瘦馬的宋軍傳令兵急匆匆地趕來。他遠遠望見一群大象的身影,心中頓時一緊。
「越軍!是大越軍到了!」
他連忙勒馬停下,仔細打量來者的旗號,心頭疑惑——為何這些越軍的旗幟竟如此陌生?而且隊伍前列的將領,盔甲精良,軍容整肅,怎么看都不像大越的軍風……
但他也顧不得多想,畢竟任務緊急。他穩了穩心神,翻身下馬,舉起手中密信,高聲喊道:「大越樞密使楊公何在?宋朝廣南兵馬姚都管有密信相交!」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死寂。
緊接著,響起一陣低沉的笑聲。
宋軍傳令兵疑惑地抬頭,只見四周的明軍將士露出戲謔的冷笑,尤其是呂助、張毅等人,更是似笑非笑地盯著他身后。
他下意識地回頭一看,霎時間,脊背一寒,冷汗直流。
只見一名身穿綢緞、臉色蒼白如鬼、眉眼浮腫、衣飾陰柔的男子正站在人群之中,臉上透著陰鷙和怨毒。他雖然極力掩飾情緒,但雙拳攥緊,指節因用力過猛而發白。
「你……你是……」
傳令兵瞪大眼睛,呆若木雞地看著那人,再看看自己手中的信件,喉嚨猛地發緊,話都說不出來了。
楊嗣明,大越樞密使,北伐嶺南戰局的策劃者,曾經不可一世的南國第一相公。
但現在的他,已然換上了一身凈白的宦官服飾,腰間掛著象征太監身份的象牙拂塵,嘴唇微微發青,雙眼布滿血絲,眼神中帶著痛苦和恥辱。
他僵硬地轉過頭,正對上明軍諸將的冷笑。
呂助故作驚訝:「哎?楊樞密,你怎么不接信?這可是姚總管給你的機密軍報,事關宋越聯盟啊?!?/p>
張毅忍著笑意,故意拱手行禮:「大越寵臣,嫪毐相公,今日怎的改換門庭,學起了大宋的童樞密?」
周圍的明軍士兵們終于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哄笑。
楊嗣明臉色煞白,渾身僵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軍傳令兵這才回過神來,手上的信仿佛成了燙手的山芋,他終于意識到,自己闖了多么荒唐的禍事。
他竟然在明軍軍前,公然遞上宋朝愿與大越聯盟共抗明軍的書信,而收信人,竟然已經被明軍閹割成了宦官!
這不是當眾羞辱楊嗣明嗎?!
傳令兵的心跳如雷,腦海一片混亂,他甚至想立刻把信吞下去,但已經遲了。
「拿來。」
呂助一抬手,士兵上前,毫不客氣地將信件奪了過去。
「看看,看看,咱們的宋國老朋友又要玩什么新花樣了?」
他當眾拆開書信,朗聲念道——「大宋朝廷,念廣南東路一體,深受明寇侵擾,惟愿大越國共扶正朔,共討賊寇,合兵一處,共尊宋天子?!?/p>
讀到這里,呂助嗤笑一聲,目光掃向楊嗣明:「楊樞密,你怎么看?要不要回信給姚古,讓他知道你還活著?」
明軍眾將再次大笑。
楊嗣明身子一晃,幾乎站不穩,呼吸急促,眼中透著滔天的屈辱與恨意。他想反駁,想怒吼,想殺光這些嘲笑他的人,但一切都已經遲了——他連男人都不算了,還談什么朝堂權謀?
他顫抖著嘴唇,最終,什么都沒說。
廣州已近在眼前,呂師囊率主力行至城外二十里,令軍隊列陣,準備鳴炮示威。
「禮炮齊鳴!」
轟——轟——轟——!
一時間,雷霆般的巨響在廣州城外炸開,驚天動地!
煙塵滾滾之中,數千越軍俘虜瞪大眼睛,看著這些青銅火炮噴吐火光,發出比雷鳴還恐怖的聲響。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武器,渾身發抖,目光中滿是驚恐。
「天吶……北軍竟能驅雷馭火……」
「這……這不是人力能為啊……」
一些越軍俘虜當場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口中喃喃自語:「我們輸了……徹底輸了……」
那些原本還在嘴硬的俘虜,臉上得意的表情瞬間凝固,身體僵硬得像雕像一樣。
呂師囊冷眼掃視著這些俘虜,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驅雷馭火?你們可知,這才是大明真正的力量!」
這時,前方傳來戰報:「廣州城門緊閉,知府張致遠、兵馬都總管姚古尚未做出回應!」
呂師囊不屑一笑,抬手一揮:「無妨,我們有足夠的時間?!?/p>
他轉頭看向那群越軍俘虜,淡淡地說道:「想活命的,自己去城下告訴張致遠,讓他開門投降。若不降,城破之后,廣州會成為第二個三水鎮。」
俘虜們渾身顫抖,不敢違抗,連滾帶爬地沖向廣州城……
宋軍傳令兵戰戰兢兢,低著頭,拼命想著脫身之策。
呂助卻已經收起信件,目光玩味地看著他:「回去告訴姚古——宋越聯盟?哈哈哈,你們是不是沒聽見雷炮的聲音?」
他朝著廣州城的方向一指,臉上的笑意不再,語氣冷酷無比:「我們,是來接收廣州的?!?/p>
第九十章:廣州城下,宦官宣旨
天光破曉,廣州城頭的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剛剛過去的雷雨讓青磚黑瓦泛著濕潤的光澤,空氣中還殘留著泥土與潮濕的氣息。然而,就在此刻,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劃破天際——
「轟!——」
西門城頭的士卒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頭皮發麻,紛紛捂住耳朵,倉皇四顧。等塵埃落定,他們才發現方才并非天雷,而是城下遠方明軍的火炮在齊射!
「那是什么?!」
有眼尖的士兵大聲驚呼,指著遠方緩緩推進的龐然大物。
戰象!
原本還以為是大越援軍抵達,廣州市民紛紛探頭觀望,然而隨著軍陣逼近,人們的表情漸漸僵住了——
那赫然是一隊高舉明軍旗號、排布整齊的鐵甲之師!戰象披上了改裝的鎧甲,拖拽著巨大的火炮,而象背之上,竟插著的是黑底金字的「永樂」大旗!
士卒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明軍!是明軍!」
「那越軍呢?大越的人呢?!」
隨著隊伍再度逼近,所有人終于看清,在明軍陣中,被五花大綁、連成一串的,正是穿著交趾軍服的越軍俘虜!
城頭鴉雀無聲。
張致遠和姚古匆匆趕來,滿臉錯愕地望著這一幕。
他們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明軍陣前,一名身穿宦官衣飾的男人緩步走出。他面色蒼白,嘴唇微微發紫,身形瘦削,腰間掛著一柄鑲金象牙拂塵,步伐虛浮,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與執拗。
那赫然是楊嗣明!
只是如今的楊嗣明,已然失去了往日交趾權臣的威勢,取而代之的是宦官獨有的森然氣息。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圣旨,站在明軍陣前,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城墻上的宋軍,隨即展開圣旨,用一種既蒼涼又透著怨毒的聲音,緩緩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城頭之上,張致遠與姚古的呼吸頓時凝滯,這明明是宋朝制式的詔書,可為何會出現在敵軍手中?!
「……朕以廣南兩路民生為念,欲存社稷而權宜讓渡……今冊封大越國皇帝李陽煥為南粵王,賜廣州、韶州、邕州等地為其國土,以安南國之眾,望攜手共拒明寇,永保華夷之和……」
楊嗣明陰冷的嗓音在晨霧彌漫的廣州城下回蕩,字字句句,如同重錘敲在宋軍將士的心頭。
張致遠與姚古的臉色在瞬間蒼白如紙。
宋廷竟要棄廣南兩路?!明越相爭勝負已分,廣州已是孤城?
那一刻,張致遠的思緒幾乎是一片空白。他乃福建士人,原本對明教勢力就極為厭惡,視之為亂臣賊子,但如今,明軍不僅已經勢不可擋,更是控制了他家宗族的故土……
他的拳頭緩緩松開,眼神逐漸變得復雜。
反抗?他沒有這個資本。
投降?或許才是唯一的生路。
可一旁的姚古卻已然面如死灰。
自靖康元年起,他的仕途便一落千丈,因兒子姚平仲在京郊作戰時臨陣脫逃、下落不明,他的家族名譽已大受影響,貶官嶺南,至今未能恢復昔日西軍榮耀。
如今,他若是選擇投降,那姚氏一族的軍門世家便再無翻身之日!
望著那一道宦官打扮的身影,姚古的牙關緊咬,雙目赤紅,忽然猛地拔出佩劍!
「老夫以西軍余孽之血,誓與廣州共存亡!」
他厲聲喝道,轉身便朝著城內奔去,竟是要親自領兵死守城門,與明軍血戰到底!
張致遠望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口,最終卻什么都沒說。
他緩緩回過頭,看向城外那支森嚴的明軍,以及那一張張帶著嘲諷的臉孔。
楊嗣明將圣旨合上,冷冷一笑:「姚都總管是要殉城?呵,那就請便吧。至于張知州——你又作何打算?」
張致遠的眼神微微一顫,片刻后,他緩緩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呂師囊踏前一步,朗聲道:
「廣南東路的父老鄉親,明國大軍今日來此,非為屠城,而是為解放嶺南于水火之中!」
「爾等是愿負隅頑抗,做那負心之狗?還是愿順天應命,歸順大明?」
話音剛落,城中百姓轟然騷動,不少人心中早已傾向明國。
張致遠臉色慘白,長嘆一聲:「……投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