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暹粒驟雨連綿。吳哥王朝皇都,石殿蒼茫,雕塔如林。蘇耶跋摩二世坐鎮皇城,正為北境戰報踟躕不安。自從交趾傳來敗訊,越南廣西戰線大敗于「明軍偏師」,數萬兵潰將亡,諒山失守,阮國主文成已兩次遣使求援。他雖口稱有「二十萬戰象,南天一霸」,口頭答應征舜燕出兵,實則對北方局勢仍無全然把握,遲遲不敢決斷。
此時,兩道使節先后抵達吳哥驛館,一東一西,恰似兩股暗流于此交錯。
第一位是征舜燕,身著緋紅衣袍,腰佩象牙短刀,氣質冷峻又不失風儀。她身為大越國女將,曾任西部蠻里山僚的儂族酋長,后因戰功封使節,專責出使南天各國,為大越擴展勢力尋求援助。
第二位是萬俟卨,宋朝禮部郎中,素以才辯聞名。當初奉命出使大越,代表趙構與北伐越軍主帥杜英武談判割讓廣南兩路以換名義上的稱臣抗明,不料被羞辱而歸,如今轉赴高棉,負責與吳哥修好,共抗大越國占領靜江府后可能的繼續北上蠶食荊湖南路。
驛館中,兩人首度相會,氣氛一度微妙。
萬俟卨見是女子為使,頗有不悅,冷笑問道:「貴國禮數,竟容女使?莫非無人可遣,乃使婦人奔走?」話雖酸,語氣間難掩舊怨。
誰料征舜燕從容不迫,一語直指要害:「萬俟公何必以性別相論?前番失禮宋使者者,乃是李朝殘弊之余孽;今之大越,早已改朝換姓。我阮氏取代李氏,誠心欲與大宋共御明寇,重立南北正統。若萬俟公仍以舊賬執念,豈非偏聽偏信、誤國之人?」
萬俟卨聞言一驚,未料征舜燕言辭利落,竟比大宋朝中老臣還更識大體。她又取出密函,言明阮文成已愿意對宋朝「名義稱臣」,只求在廣南西路防線不受明軍南進壓迫。萬俟卨稍作沉思,忽然覺悟:原來這征舜燕是來做「雙面文章」的,一方面向高棉示弱求援,一方面借此與宋朝修好自保。若他此刻能牽線,使高棉和大越國把明軍視作南天共同敵人,不僅可削明國威勢,還能為自己雪前恥,立功于朝廷。
于是態度一變,含笑說道:「若阮氏真心稱臣,大宋自當重新納表冊封,當日之怨,亦可既往不咎?!?/p>
征舜燕一拱手,兩人一笑泯恩仇。
翌日,二使共同入宮覲見蘇耶跋摩二世。暹粒,金光殿中,燭火搖曳如龍,彩繪壁畫映照出戰象、神猴與仙女共舞的史詩場景。石柱之間,香煙繚繞,蘇耶跋摩二世端坐王座,身披金絲袍,神情凝重。左右文武百官分列殿側,而正中兩位異邦使者,分別自交趾與大宋遠道而來。
兩人各自陳詞,詞鋒交錯:
征舜燕言道:「明軍非宋,實乃宋人草寇叛軍。今之明國,則是亂臣賊子,自稱天命,妄圖奪我交趾土地,與大宋毫無干系。」
萬俟卨亦附和說:「天朝雖弱,禮制猶存。明國實為劫舟之寇,妄用火器鋒芒,不容于天下正統。高棉若與其往來,恐為后患所牽,倒不如與我宋、越兩朝聯手,同御外患?!?/p>
明國與大越之爭,自此不再是兩國之事,而成為整個南天地區的風暴核心。
征舜燕儀容端肅,腰束象骨玉牌,面帶沉思之色。她出身行伍,雖能辭令,對北方大明實情卻知之甚少;而此刻正站在殿中侃侃而談的,則是大宋禮部郎中——萬俟卨。
他一身青袍,身姿修長,手持羽扇,聲如洪鐘。正以儒臣之身,痛陳時弊,口若懸河,辭鋒鏗鏘。
「……陛下所問,何以大宋與明寇水火不容?臣答,宋亡,只是國破;明興,則是道滅!」
他步步上前,聲調節節高昂,眾臣屏息,唯聞他聲。
「彼明寇之酋,嚴州方氏,自稱‘開國天子之妹’,實則女主亂政,倡言士農工商平等,廢黜三綱五常,令婦女從軍、庶人議政、賤籍封爵,徹底撕裂中華千年禮教根基。她設國會、選黔首為官,不問門第,不問貴賤,甚至……連僧人、戲子也能入朝參政!」
他環顧群臣,見一眾高棉貴胄露出驚駭神色,乃再進一言:「她更鼓吹‘不孝不忠無罪’,毀宗祠、燒族譜,自詡‘天命革禮’,欲建‘新民之國’,此豈止謀逆?此乃弒道滅倫!」
蘇耶跋摩二世眉頭微皺,低聲問道:「若如卨公所言,此賊寇當誅。但……她并未犯我疆界,又非侵犯吾土,朕若舉兵,恐觸其鋒,得罪未必劃算?!?/p>
萬俟卨正色一揖,鏗然一語道出千古驚句:「陛下!高棉也好交趾也好,若納土歸于大宋,猶存天下之禮義法度,只是亡國;但若亡于明寇,則千年道統盡失,是為亡天下!」
此語一出,滿殿驚然。征舜燕亦目露異色,不禁對這位素來被傳「談判失敗」的宋使刮目相看。
殿上寂然片刻,蘇耶跋摩二世霍然起身,身披金鱗象甲,目光如炬。
蘇耶跋摩二世素畏宋威,歷來年年進貢,自稱南臣。此番兩使異口同聲,皆稱明為「海盜寇」,且征舜燕又獻出布政、麻令、地哩三州之地以示誠意,終于打動了他。
他緩緩開口道:「朕昔日夢中得象神指路,謂我當守中土,慎交鄰國。今若宋越一致,則可助我大吳哥固守南境。若明軍當真非宋,朕自當為正統而戰?!?/p>
「朕便為南天萬國之正道,為中華正朔之秩序,討賊立名!」
他舉起象牙權杖,聲如雷震:「傳旨——命西方兵馬大總管摩訶因達羅統十萬象軍,三萬步卒,象隊五萬,明日啟程,循占婆北上援越,誓與大越軍共破明寇!」
左右齊聲應道:「奉旨!」
他又側首對萬俟卨道:「萬俟公為正朔之臣,識大體、明是非,朕愿延為隨軍參謀,觀我高棉兵勇之威,待破明寇,再護萬俟公北歸江陵,朝見大宋官家,呈外藩忠于王事之意?!?/p>
萬俟卨聞言大喜,拱手道:「外臣萬死不辭!」
蘇耶跋摩拍掌大笑,轉身下令備酒:「今日兩位遠使聯袂說明大義,我高棉雖遠在南土,亦當為正道而戰。來!朕以象骨酒敬兩位,為三國同盟、共誅明寇,干杯!」
三方在殿中一同舉杯,一場南洋風暴,自此成形。
是日,吳哥朝廷正式同意與大越國締結軍盟,派出兵象十萬,隨征舜燕北歸,援助交趾抗擊明軍。高棉帝國的戰旗,首次隨著越軍插上了南海之濱。
南洋風起,密林風聲似號角,象群嘶鳴如雷霆。高棉帝國大軍十萬,自金邊啟程,兵分七路,自占城北境長驅直入,浩蕩奔赴交趾。象蹄所過,山林震動;旌旗蔽日,南地驚魂。七路軍團,皆為高棉國中雄帥所領,各部將旗號異、戰法異,卻皆為一戰之志而動。
摩訶因達羅統率萬象之首軍,麾下象隊兩千,裝甲精銳步卒六千,自占婆北境渡泗水,直趨乂安。交趾本軍見象軍鋒銳無匹,遂開城招待。摩訶因達羅于城中立壇祀天,誓言「誅明賊,報南天」。
毗濕奴跋摩部善戰林野,設伏于北山密林之間,與殘余明軍斥候激戰。其象兵披樹藤為甲、涂泥隱行,每當夜幕低垂,便如山鬼出沒。
迦耶達羅素號「象軍鐵壁」,其部所駐象隊訓練最嚴,進退如一。
達摩跋提部女軍善用火攻,象背裝載投火器械。
因陀羅迦號稱「猛象之父」,其坐騎象王「巴提摩羅」曾于林中力斃猛虎,其軍聲勢赫赫。
悉陀婆羅雖年少,然以果敢著稱。他麾下「象武青年軍」皆年不滿二十,卻披甲如銅、進擊如雷。
而此時,蘇耶跋摩二世親率親衛象軍三萬,聯同征舜燕所部越軍一萬二千,由富良江北道進抵諒州境。萬俟卨則隨行為軍師,登高設帳,以宋式兵法為高棉諸軍調度部署。大軍陣前,蘇耶跋摩親與征舜燕議:「前鋒可由我軍象兵突陣,汝軍掩其后以擊退援敵;若明賊再至,吾象足可橫掃其軍營,斷其退路?!?/p>
征舜燕冷靜頷首,卻亦言:「明軍多智,有火器之利,須謹防其‘飛雷火箭’,象驚則亂,須速決。」
兩軍定策,會師諒山南麓,設下大陣。諒山守軍甫經明軍肅清,本未得喘息,突聞山南巨響連天,草木震動,猶如萬獸齊奔。高棉象軍如海潮洶涌而至,象鼻高舉,戰鼓如雷,瞬息間便踏破先頭哨所,諒山新任守將羅閑十驚恐萬分,急遣信使北召援軍。
諒山堡頭,倪從慶和梁拜明見敵軍竟有萬象如云,頓感形勢不利,連夜商議是否應固守或暫退,并急報坐鎮瓊州的方夢華。就在此時,前方陣中高棉旗幟招展,蘇耶跋摩二世披甲登象,大聲喝道:「朕以南天正道之名,誅殺弒倫逆賊方氏,愿與交趾同心,共誅明寇!」
萬象齊鳴,旌旗如海,一場跨國戰爭的天幕,已然拉開。
詩云:
金光殿上論禮法,萬言驚座定乾坤。
象軍北上援交趾,天下烽煙入南云。
萬象入越應天聲,七路風雷破野營。
誰知遙遠高棉誓,與汝明軍一決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