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一年五月,江南自入夏以來,暑氣蒸人,然而金陵城內卻意外涼爽。北港冰船日夜兼程,從鯨海航線源頭——白海冰山之地,用特制耐寒船艙與木質浮箱,載運巨塊浮冰南下。每艘舟山冰船配六十人,三層船艙中段貯冰,外覆鯨脂油布與草席棉被,再以細繩束縛固定,途經北海道函館轉港后,抵金陵、杭州、江州等地大冰窖時,尚可保存七成以上體積,質地晶瑩未化。
江南百姓初見冰船運抵,皆駭異不已,尤以包裹冰塊之保溫材料最令人難解:「竟用冬日棉被來藏夏冰,這……這不是笑話嗎?」
但當冰窖揭開,內層寒氣四溢,如霜覆面,眾人見之,無不驚嘆「天工人巧,真乃北冥龍珠也!」
舟山軍冰工領隊尤佳向在場百姓解釋:「寒氣之留,在于隔絕熱氣,不在冰本身。以棉、麻、草、皮革密封,熱不得入,寒自不散。」
百姓們恍然,許多布莊、舊貨行當即轉做反季回收冬鋪生意,毛氈棉被一夜漲價數成。
卞五兒則主導將冰分儲三類:一為官用冰,供奉天府宮禁及元老院議政堂、醫館與兵部火藥庫降溫;二為商用冰,定價賣予各大酒樓、戲臺與冰果鋪,許以清水洗面、冷食冰酒,百姓視之為消暑之最;三為醫用冰,撥至城內四大醫署,用以止血退熱、延緩尸腐,重癥病患得益良多。
自此夏日金陵街巷,冰水攤車隨處可見,富戶家中亦有「冰飲會」,小商人以「北冥真冰」為招牌引流,大街小巷皆談冰事。南都書院學生更作《夏冰記》流傳坊間,云:「昔年六月,暑氣如灼,今朝入市,涼風拂面。感舟山之工,懷北冥之力,一啜冰水,勝過良藥三分?!?/p>
而在金陵元老院內,一場私密的「夏日試品」也正悄然進行。
方夢華親自命人從火器工坊提調硝石,在密封缸中配合清水與牛乳交互反應,成功造出人冰淇淋。
她將冰塊磨成碎雪,拌以蜜橘、山楂、椰糖、陳皮,成數盤「冷酪果糕」,色澤晶白如玉,香氣清涼撲鼻。元老院中,一干方臘時代的老兄弟初見皆以為玉制玩物,不敢動口,經天子方敏嘗食方驚呼:「此物……勝過天下佳果!」眾人遂爭相而食。
石生出言道:「此物若入市,恐百金難求?!?/p>
方夢華搖頭而笑:「此法所用硝石乃軍中急需,不可輕散。暫為禁物,只作院中享用罷了?!?/p>
但也悄然命令工部試建小型人工冰坊于金陵南郊雨花臺,記名為「天涼坊」,列為軍需研究,封閉運作。
當夜,《金陵夜報》頭條登出:「方首相創制冷酪,元老院清暑宴驚傳仙品?!?/p>
雖無實品流入坊間,然風聲已起,文人多賦詩頌之。國務大臣呂將特出一令:「凡假冒冷酪之名詐售者,杖四十,沒貨。」
但哪怕只是傳說,也足以讓這個夏天在百姓記憶中,留下難以磨滅的一筆。
隨著「冷酪果糕」傳聞日益沸騰,江南士民中流出「硝石制冰」之說。有工巧之人依稀從坊間捕風捉影,照貓畫虎,私試混合硝石與井水制冰,一時之間,「民間天工」之名紛至沓來。
可惜世人不知其中門道,制冰需嚴控硝石用量、環境與比例,稍有不慎便無功甚至中毒。七月初,常州一處商賈之家試制「硝水冰」,結果一兒一婢因誤食摻雜未凈之硝石冷品暴斃;蘇州郊外亦有木匠將硝石撒于井中,欲以冰鎮酒水,結果導致井水劇變,村民多人嘔吐腹瀉。
更有甚者,為圖利走險,私入江南群山中挖掘「白土硝山」,引發山體滑坡,四人被埋,數村受驚。其后又有商販在集市高價販售「民制冰乳」,被街役當場扣押,驗出摻假硝石粉末,罪加一等,杖斥流放。
消息傳至金陵,工務大臣祖書林與法務大臣包完緊急奏報,元老院即日開會。內閣大辯三日,意見不一:有人主張將硝石制冰術向民間開放,以解民暑,并規范硝石民用販售,設專營之所、監控用量;有人堅決反對,認為此法一旦傳播,易為宵小濫用,不但有毒,且可能泄軍國重材流向,危及國防。
方夢華沉吟良久,最終定策:「民可用冰,不可問硝;若欲避災亂,需民間有合法得冰之途?!?/p>
她當即責成工部,在金陵、福州、杭州、廬州四地建立「天涼坊」試驗所,用自然冰儲法結合中空地窖與隔熱鋪料供應民用冰,每坊設值日監官,由國會發證控價。若成功,將逐步推廣至江南各府。
而硝石制冰法則嚴禁泄漏于市坊,違者按泄軍機論罪。
此外,為安撫民心,太醫院亦出面公告,張榜于坊間:「凡市井流傳之冷酪乳冰,若非出自天涼坊與正署,皆不可信,慎之!」
盡管如此,江南民間仍暗流涌動。
有才子以筆戲言:「夏日欲清心,莫問硝與冰;工女偷雪法,富戶買涼名。今日冷酪一匙甜,來日牢門一片冰?!?/p>
坊間謠言亦四起,有說方妖女欲壟斷天涼之權,將凡世清暑之福收歸一人;也有贊她化軍為民,得神工之道濟蒼生。
而方夢華只是靜靜望著西園冷窖前那口試驗冰缸,對包完淡淡一語:「雪藏民心易,冰凍流言難。欲做夏日之主,須先破冬日之局?!?/p>
江南初夏,天涼坊的冰車穿街過巷,標著「北冥冰山」四字的封簽引得市井孩童追逐不休。各地府縣冰窖以軍需為先,由舟山軍控制,凡用于儲糧、保鮮藥材者,皆以軍票結算,嚴禁私取。而富戶之家則需向天涼坊提前申報,憑票限量購冰,按品級定價。冰磚用棉被、稻殼包裹,日夜運輸自不凍之海,抵達時仍可冷氣逼人,初不為世人所解。
民間亦漸有巧匠仿制制冰之法。揚州、明州等地商賈聞知朝廷以硝石制冰,大為驚奇,便以各種名目收購火藥作坊廢料中的硝粉,暗地熬試,有人竟于寒夜中鑿井埋缸,施硝凝霜,成得一磚碎冰,索價百錢。有地方縣令欲查禁,卻反被親族斥為「阻民富利」。就此江南形成一幕罕見的技術暗戰——「制冰秘方」成為市井流傳的機密文書,甚至有人以制冰換親、結拜、通商。
方夢華對此一面嚴控軍需硝石用途,一面秘密設局,在江、杭、滬三地暗中扶植「良商制冰」,將技術適度泄露予可控的富戶與衙門糧商,維持物價穩定,又避免全面民間失控擴散。她知此技若全入市井,金國、蜀宋細作必然覬覦,故專門成立「冰事六科」由內閣直接統轄,凡冰窖之建、冰品之流、冰匠之籍,皆有檔立案。
江南百姓不知其詳,只道今夏比往年涼爽甚多,有人言:「此皆得自北冥神冰?!?/p>
也有人低聲道:「那是方妖女招來的‘鯤’,雖腥氣驚人,卻換來千戶清涼?!?/p>
六月初,國會決議正式設立「冰事六科」,隸屬內閣法務大臣包完直接領導,實為政務密諜機構分支,專責全國范圍內冰品與制冰資源的監控與調配。六科設總科于金陵,轄三十六地分司,編列冰吏二百人,選拔精通化學、算術與稅法之明華大學預備生兼營,凡冰窖、硝井、運冰舟車、儲冰商號皆須入冊。
「冰事六科」首任掌科為原舟山軍工兵營副總匠林懷德,出身低微,卻熟化工術數,方夢華親授硝石冷卻法后舉薦其任掌科。她首令便是命人在江南數大城設立「冰引行」——即官方冰品交易所,除軍用冰外,所有市販冰磚皆須經引行過秤登記,貼印銷票。若有私冰交易,或私藏硝石、冬絨包冰者,一經查獲,輕者罰銀十兩,重者入獄三年。
此舉激起了民間「制冰會館」強烈反彈。
這些會館,起初由富戶雇請工匠在自家宅邸設冰窖,后來因硝石難得,便聚眾分擔成本,在城郊租地聯合建窖、掘井、封缸。最有名者如明州「寒玉會館」、揚州「霜華樓」、杭州「白鵝澗社」,會員皆富商名士,聚冰為享,偶有余產亦暗中高價轉賣。
面對冰事六科節節緊逼,會館亦非坐以待斃。
他們開始轉向深山僻壤,設「流冰站」于武夷山北口等地,夏秋藏冰于地穴、峭壁洞中,或仿造舟山軍「北冥冰衣」之術,以棉被麻布包裹蓄冷。更有商賈嘗試以高價誘動六科吏員泄露冰磚標準、倉儲數據。一時間,冰磚如同冬日珍寶,市價漲至糧食五倍。
林懷德對此早有應對。
他命人在各地設「水火分司」,嚴控硝石出入,每一火藥作坊、冶鐵爐坊出產硝渣都需申報重量,封簽送交分司校驗。又派六科精吏喬裝為冰工商販,混入各大冰窖會館,繪圖記名,掌握其私冰網絡結構。六月末,「白鵝澗社」被一舉搗毀,三十七人下獄,查扣冰磚八千五百塊、硝石七百斤。其首領、綢緞商杜守義跪伏當堂求饒,被判徒刑五年,充北海開凍船。
民間傳言:「此事非關制冰,實乃朝廷以冰為權,以寒為利?!?/p>
然方夢華私下則曰:「冰者,夏之糧,兵之命。吾不愿以民為敵,亦不容敵以冰亂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