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師古得甘谷之糧,方圖重振旗鼓,不料軍士飛報至:「女真旗主撒離喝親率大軍五萬,分三路南來,所向披靡!」
關師古大駭,急令軍中整頓糧草輜重,欲趁夜返歸岷州,且戰且走,以圖固守。
行至岷鞏交界,左要嶺前,地勢崎嶇,斷崖深壑,乃兩州咽喉之地。忽有殘兵來報,乃熙州敗卒也,衣甲破碎,面帶惶色,叩馬稟道:「大帥!熙州失陷矣!金將蒲察胡盞自北而來,攻勢兇猛。我軍主力未及整備,即被擊潰!」
關師古面沉如水,喝問:「劉戩何在?」
敗兵泣道:「劉將軍堅守臨洮,蒲察胡盞不克,乃日夜辱罵挑釁。將軍怒不可遏,輕騎出戰,不到十合,竟被生擒。臨洮遂破!」
聞此言,關師古身軀一震,仰天不語,許久方嘆道:「悔不早救熙州!」
話音未落,前軍探馬急報:「前路已被蒲察胡盞所阻,以拒馬木架斷道,更掘陷馬坑數百,岷州回路盡失!」
關師古正躊躇間,又有小軍飛奔來報:「完顏撒離喝大軍已至嶺下,不足三里,旗幟蔽天,馬蹄動地!」
關師古無計可施,坐于馬上,把掩月刀插入雪地,沉聲道:「噫!天欲亡我!」
忽又見南路煙塵起,偽齊兵馬已列于前。先鋒大將便是四川招撫使劉夔,乃劉豫心腹,素以悍勇著稱。
只見他身披黑鐵甲,背負十枝短鋋,手執鐵棒,胯下烏騅馬,似一尊魔神一般。劉夔遠指關師古,大喝:「關師古!汝等困于絕境,降者可免死!」
關師古怒不可遏,拍馬躍出,喝道:「豎子欺我太甚,且看你頭落馬下!」揮刀如電,直取劉夔。
劉夔亦不避讓,棒起如山,與關師古惡斗二十余合。棒法沉猛,刀勢如風,然終不敵掩月刀凌厲。劉夔心驚,勒馬便走。
關師古拍馬追趕,眼看將至,劉夔忽回首掣短鋋,手起一擲,關師古以刀格擋,錚然巨響,短鋋跌落雪地。未及片刻,又連擲兩鋋,關師古避之一慢,臂膀中鋋,鮮血如注。
劉夔大笑,手揮令旗,偽齊軍萬余齊出,吶喊震天。宋軍腹背受敵,將士多有潰散。李進、戴鉞奮力救主,亦各自負傷,血染征袍。
關師古咬牙堅持,邊戰邊退,帶余眾退至左要嶺北端高坡,憑險列陣。四顧皆敵,煙塵蔽日,齊軍環山列營,以盾牌為墻,千弩手弓弦已張。
劉夔命人火速報知完顏撒離喝:「關師古困于嶺上,若乘其勢未穩,即可盡殲。」
是夜,風雪交加,天昏地暗。宋軍士卒或裹傷哭泣,或跪地請戰。關師古撫刀不語,良久,緩緩開口:「將士們,今夜或為我等末戰,然吾關某誓不為俘,不降、不退,寧死于此!但愿后有來者,記我等今日血戰左要嶺之志!」
將士齊呼:「誓與大帥共存亡!」
山風怒吼,雪夜無眠。未及天明,四面鼓角齊鳴,完顏撒離喝大軍已圍山而上……
關師古困守左要嶺,四面皆敵,山風如嘯,軍中糧盡矢窮,將士衣甲破碎,或以草毯裹身,或以木杖為兵,饑寒交迫而不肯降。
忽聞嶺下號角三聲,旌旗招展,鼓聲肅穆。只見一騎金盔貂裘、錦袍玉帶者,自萬人叢中緩緩而來,身后簇擁諸將,皆是女真豪勇之輩。
那人勒馬而立,仰面大喝:「大金鑲黑旗主,完顏撒離喝來也!關師古聽者,可速下馬降者,封侯拜將,富貴不盡!」
山頂關師古高坐戰馬,眼中血絲密布,聽得喊聲,眉頭一挑,朗聲應道:「我乃大宋忠臣,誓死不降!胡虜休得猖狂!」
完顏撒離喝大笑,道:「你為那趙佶父子拼命,值當否?彼等無德無能,昏庸軟弱,你為其守疆死戰,不過是為一腐國盡忠,豈不愚哉?」
關師古怒道:「人可無名?國可無義?我關某雖死,亦當死得其所!血染征袍,遺臭不如青史留名!」
完顏撒離喝冷然道:「你若死戰不降,我便屠你岷、洮百姓,使你死亦不安!」
此言一出,軍中嘩然。李進、戴鉞二人先拍馬怒指,大罵道:「爾等休要恫嚇!吾等將死于此,百姓死活,非吾等所憂,然我等今日所作,后世自評!」
此言一出,軍中眾將亦或悲或憤,皆有赴死之心。
忽聽金軍中傳來冷笑:「既不降,則先殺劉戩!」言未落,蒲察胡盞引出一人,渾身鐵索,面如金紙,正是劉戩將軍。其面帶血痕,望著關師古,目光如炬,卻一言不發。
蒲察胡盞高聲喝道:「我等敬你是條漢子,給你最后一刻。若仍執迷不悟,便先殺劉戩,再屠岷州,叫你悔恨千年!」
關師古聞言,目光投向劉戩。二人對視片刻,劉戩嘴角微動,似欲說話,終而未言,只輕輕閉上雙目。
關師古身軀微顫,舉目蒼天,雪飄如棉,落滿鬢角。
張中孚策馬上前,高聲道:「關將軍!我知你是鐵血忠臣,然古來忠義之人,皆有識時務之謀。漢末關云長,兵敗后從曹操,后歸劉備,忠義雙全,傳頌千載。將軍若能屈一時,亦可留得性命,護得百姓,待機再起!今日一降,明日未必不能興宋雪恥!」
眾將紛紛勸說,言語懇切。烏延蒲轄奴更道:「關將軍若降,我等共為袍澤,必不相負。你之勇,我等皆敬,愿為兄弟之交。」
關師古身困左要嶺,兵微糧盡,求援不至,又見劉戩被擒、百姓將遭屠戮,思慮再三,忍辱負重,欲為三事請命,以換萬民生機。
是日,岷山風雪驟止,天地清寒。完顏撒離喝跨金鞍白馬,金甲耀日,端坐陣前,諸將列隊,肅然無聲。
關師古立于坡巔,高聲道:「我關某雖敗,然心有三愿,旗主若允,愿卸甲歸順。若一事不應,刀下血戰,不求生還!」
完顏撒離喝朗聲道:「將軍但說無妨!」
關師古提聲言道:「其一,饒我劉戩兄弟之命;其二,放我部下宋軍還朝,不可驅作奴兵;其三,我雖歸降,但他日大宋皇駕若再臨中原,我當歸國,不負漢家社稷!」
諸將聞言,或皺眉、或變色,惟完顏撒離喝大笑三聲,朗然曰:「汝此三事,皆從汝愿!」
關師古肅然道:「愿旗主當眾為誓,以折箭為證,方得我心信服。」
完顏撒離喝點頭稱善,乃自鞍旁取出一枝狼牙鐵羽之箭,舉于眾前,大喝道:「關師古之誓,撒離喝今日從之!若違此諾,有如此箭!」
言罷,雙手將箭竿奮力一折,箭身斷裂,擲于雪地之上。風卷碎雪,將那兩段狼牙箭半埋,恍如斷誓之象。
關師古望見,喉間一哽,閉目沉思。再開時,已是神色決然。乃棄刀于地,脫盔下馬,向成都而跪,三叩于地,淚如泉涌,哽咽呼道:
「臣關師古,非不忠陛下,實戰敗孤立,糧盡援絕,死則無益,徒累百姓,實乃不得已也!愿蒼天鑒我赤膽,留我殘命,護我子民。」
言未盡,淚已涌滿面頰。其麾下宋軍將士見主帥已降,皆放聲大哭,或叩地、或捶胸,悲聲動嶺。
關師古閉目良久,忽然仰天長嘆一聲,厲聲道:「降者,非我本意!然若一人之屈,能救十萬黎庶于涂炭,使吾部將百姓得存,豈不可為?」
此語一出,軍中一片嘩然。戴鉞厲聲道:「將軍不可!我寧死不降!」
關師古拍馬近前,低聲道:「你等可自率部眾,回仙人關投吳經略,勿與我同降。留火種于世,方有復國之機。」
李進淚下,拜伏馬前,道:「愿為將軍赴湯蹈火,惟愿將軍日后不忘此辱!」
關師古一手扶其肩,一手拔刀插地,道:「今日之辱,關某銘心刻骨。來日若得生還,誓復此仇!」
遂整肅衣冠,拍馬下嶺,面向完顏撒離喝高聲道:「我關師古,愿以一人之身,換我部眾百姓安寧。今日低首,非為己辱,乃為蒼生!」
完顏撒離喝大喜道:「大丈夫也!從此你我同袍,且看大金江山添一虎將!」
金營鼓聲大震,賀聲如潮。唯有山嶺風雪,猶如鬼嘯,聲聲如哭。
完顏撒離喝不覺神色肅然,亦暗忖:「此等忠義之將,世間少有。若不敬之,何以服人?」
遂令將士不得喧嘩,躬身下馬,親扶關師古起,拱手道:「將軍自今日起,乃我大金貴臣。本旗主薦汝于大齊皇劉豫,授汝上將軍之職,節制西南軍馬,居延安為節度使,仍主西北對夏軍務。」
關師古低首不語,心中百味雜陳。自知此番降金,雖可茍存性命,保一方百姓,但聲名盡毀,青史留污,唯盼他日中原再興之際,得以洗雪此辱。
金軍鳴金收兵,豎起金帳紅旗。關師古換甲剃辮易服,步入營中,背影沉沉如雪中松柏。
自是關師古降后,金人不敢輕辱,所請三事,皆得兌現:劉戩被釋,養傷于帳;宋軍舊部,遣歸數千;岷州百姓,得免屠戮。金人上下皆嘆其謀、其忠、其忍。
未幾,關師古赴大齊偽都開封,受拜為「上將軍」,領橫山諸郡軍事。
是年夏,岷山大雪十日不止,民間傳言:「有赤心將軍,泣血降敵,為護百姓,不惜污名。雪落不止,乃天為其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