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fēng)蕭瑟，洞庭湖面煙波浩渺，蘆葦連天，隱隱透出殺機。湖心水寨，旌旗獵獵，大楚義軍連環(huán)舟陣如鐵壁橫亙，火光映水，槍炮聲不時劃破夜幕。湖外，偽秦軍營壘連綿，火把如龍，自湘潭至岳陽，綿延數(shù)十里，與西側(cè)岳家軍的忠字旗遙相呼應(yīng)。
偽秦鎮(zhèn)西侯酈瓊立于湘潭南岸土丘，披一襲玄色披風(fēng)，目光陰鷙，凝視湖中大楚水寨。他身旁安南侯王德低聲道：「我軍半年攻潭州，折兵五萬，火器雖精，奈何楊幺水寨堅不可摧，車船往來如風(fēng)，湖賊火槍手伏于蘆葦，百步外可穿我軍鐵甲?！雇醯骂D了頓，指著遠處湖面一葉扁舟，「更可恨者，荊南商賈日夜運糧，童叟無欺，楊幺軍糧草無缺，民心愈固！」
酈瓊冷哼，手中馬鞭指向湖東：「楊幺那廝，蠱惑湖民，均田分財，佃戶漁夫皆呼其‘宋公明再世’，我軍若強攻，恐逼百萬流民為匪！」他轉(zhuǎn)頭望向西側(cè)岳家軍營壘，忠字旗在風(fēng)中翻卷，「岳鵬舉坐鎮(zhèn)江陵，火器新成，燧發(fā)槍百步穿楊，尚不敢輕動。吾等若再無功，秦王怪罪，恐性命不保。」
半年以來，偽秦軍奉金國「鑲綠旗」番號，實為蜀宋鷹犬，受趙構(gòu)密旨與岳飛聯(lián)手圍剿大楚。然楊幺義軍依托洞庭湖天險，車船靈活，火器初成，雖甲胄不全，士氣高昂，屢破偽秦攻勢。偽秦三眼銃雖優(yōu)于宋軍舊式突火槍，然射速慢、易炸膛，難敵大楚水戰(zhàn)優(yōu)勢。岳家軍封鎖湖西與湖北，偽秦負責(zé)湖東與湖南，欲斷楊幺糧道，奈何商賈補給川流不息，封鎖徒勞。
酈瓊瞇眼，沉聲道：「楊幺得民心，商賈不懼戰(zhàn)亂，源源運米入湖。此路不斷，洞庭難下?！顾隼湫Γ渲谐槌鲆痪砻軋D，攤于石桌，圖上標注洞庭湖東商路與明國方向水道交匯處，「若楊幺失信于商賈，民心必亂！」
王德一怔，低聲道：「莫非……？」
酈瓊手指圖上一處渡口，陰聲道：「此處名‘蘆花渡’，商賈船隊必經(jīng)。我軍可假扮偽楚賊軍，夜襲糧船，屠商賈，留數(shù)人逃生，散布楊幺劫糧之名。商賈畏懼，糧道自斷！」
王德倒吸一口涼氣：「此計毒矣！若敗露，恐損我軍聲譽，岳太尉必不允！」
酈瓊冷笑：「岳鵬舉那呆子焉肯行此詭計？然朝廷旨意，百日不功，軍法論處！若不速破楊幺，大秦精兵盡喪洞庭，你我皆死無葬身之地！」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此計不告岳飛，吾自擔(dān)之。」
洞庭湖的夜，總是來得格外突然。
酈瓊站在湘潭南岸的土丘上，玄色披風(fēng)被湖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遠處，大楚義軍的水寨燈火如豆，在浩渺的湖面上星星點點地排列著，宛如一條盤踞的蛟龍。他瞇起眼睛，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
「侯爺，已經(jīng)三更了?！垢睂ⅫS崇低聲提醒，聲音里帶著一絲疲憊。
酈瓊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問道：「派出去的探子回來了嗎？」
「回侯爺，還沒有?！裹S崇猶豫了一下，「不過...岳家軍那邊似乎已經(jīng)察覺我們的行動遲緩，今早又派使者來催促了?！?/p>
酈瓊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岳飛的使者？不過是來羞辱他的罷了。自從半年前奉命圍剿楊幺義軍，他的十三萬鑲綠旗折損近半，卻連洞庭湖的水寨都沒能攻破一座。蜀宋朝廷的密旨越來越嚴厲，金國那邊也頻頻施壓。
「楊幺...」他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仿佛要將它嚼碎在齒間。
湖面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劃槳聲，酈瓊猛地轉(zhuǎn)頭。黑暗中，一艘小船悄然靠岸，幾個黑影敏捷地跳上岸來。
「報！」為首的探子單膝跪地，「卑職已探明，明日午時，沈家商隊將從蘆花渡經(jīng)過，運載糧食二十船，火藥五船?！?/p>
酈瓊的眼睛亮了起來。沈家商隊，又是他們！這半年來，正是這些不知死活的商賈，一次次突破封鎖，為楊幺的叛軍輸送糧草軍械，讓他們得以在湖中茍延殘喘。
「好，很好。」酈瓊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陰冷的笑意，「黃崇，召集親兵營，本侯有要事相商?！?/p>
黃崇心頭一緊，但不敢違抗，連忙轉(zhuǎn)身去安排。
酈瓊獨自站在土丘上，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北岸岳家軍營寨。忠字旗在夜風(fēng)中飄揚，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楊幺，這次本侯要讓你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
洞庭湖心，大楚義軍君山主寨，楊幺站在船頭，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他身材高大，面容剛毅，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看透這湖上的每一絲波瀾。身上的皮甲已經(jīng)有些舊了，但依然整潔干凈，腰間掛著一柄造型奇特的長刀。
「天王，您又一夜未眠？」
身后傳來溫和的聲音。楊幺回頭，看到軍師火須翁黃誠正拄著拐杖走來。這位年過五旬的老者是大楚義軍的智囊，也是楊幺最信任的人之一。
「黃叔。」楊幺微微點頭，「偽秦軍最近調(diào)動頻繁，我總覺得他們又在謀劃什么。」
黃誠走到楊幺身旁，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湖東方向：「酈瓊此人陰險狡詐，久攻不下，必然會想些下作手段?！?/p>
楊幺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沈家的商隊什么時候到？」
「明日午時應(yīng)該能到蘆花渡。」黃誠看了楊幺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這次青菱姑娘親自押運，據(jù)說帶了不少火器和藥材?！?/p>
聽到「青菱」二字，楊幺的表情微微松動，但很快又恢復(fù)了嚴肅：「太危險了。偽秦軍最近加強了湖東的巡邏，她不該親自來?！?/p>
黃誠輕笑道：「那丫頭性子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她哪次不是親自押運？」
楊幺沒有接話，只是轉(zhuǎn)身走向船艙：「召集各寨首領(lǐng)，我要重新部署防御?！?/p>
黃誠看著楊幺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這半年來，楊幺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義軍的事業(yè)中，很少提及私事。但作為看著他長大的長輩，黃誠很清楚，那位沈家大小姐在楊幺心中的分量。
蘆花渡，洞庭湖東岸最重要的商路樞紐。
沈青菱站在船頭，一襲青衣在晨風(fēng)中飄揚。她約莫二十出頭，面容清麗，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讓須眉的英氣。身后，二十五艘商船排成長隊，緩緩駛?cè)攵赐ズ颉?/p>
「小姐，前面就是蘆花渡了。」老船工提醒道，「最近鑲綠狗頭旗在這一帶活動頻繁，我們要小心些?！?/p>
沈青菱點點頭，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左輪手銃。這是楊幺去年送給她的，說是明國的稀罕物。
「讓大家保持警惕，但不要驚慌。」她回頭對身后的船隊喊道，「我們沈家商行與洞庭湖做生意不是一天兩天了，偽秦軍不敢輕舉妄動?！?/p>
話雖如此，沈青菱的心卻提了起來。這次運送的物資對義軍至關(guān)重要，不僅有糧食，還有明海商會秘密提供的火器和藥材。如果出了差錯...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不安的念頭。自從兩年前在岳州城外被楊幺所救，她就決心用沈家的商業(yè)網(wǎng)絡(luò)支持義軍的事業(yè)。父親沈千山起初極力反對，但在看到義軍真正為百姓謀利的作為后，也漸漸默許了。
「楊大哥現(xiàn)在不知道怎么樣了...」沈青菱望著湖心方向，輕聲自語。
上次見面還是三個月前，那時楊幺為了救一隊被偽秦軍圍困的漁民，親自率船隊出擊，雖然成功解圍，但肩頭中了一箭。沈青菱得知后，連夜帶著大夫趕去水寨，為此差點與巡邏的岳家軍遭遇。
「小姐！」一聲驚呼打斷了她的思緒，「前方有船影！」
沈青菱立刻警覺起來，順著船工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蘆葦蕩中隱約可見幾艘小船的影子，正快速向他們靠近。
「準備防御！」她厲聲喝道，同時拔出了短銃。
船上的護衛(wèi)們立刻行動起來，火槍手占據(jù)有利位置，水手們則準備好槳櫓，隨時準備改變航向。
沈青菱瞇起眼睛，試圖看清來船的旗幟。隨著距離拉近，她的心突然沉了下去——那些船上掛著的，赫然是大楚義軍的圣火紅旗！
「等等！」她抬手制止了準備開火的護衛(wèi)，「是自己人！」
但就在她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對面船上的「義軍」突然舉起了火銃。
「趴下！」沈青菱大喊，但已經(jīng)晚了。
震耳欲聾的槍聲劃破了湖面的寧靜，鉛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來。沈青菱感到左臂一陣劇痛，溫?zé)岬囊后w立刻浸透了衣袖。她咬牙穩(wěn)住身形，舉銃還擊。
「不是義軍！是偽秦軍假扮的！」她厲聲喊道，「保護貨船！」
湖面上頓時亂作一團。商隊的護衛(wèi)們雖然勇敢還擊，但對方顯然有備而來，火力兇猛。更可怕的是，那些襲擊者開始跳幫登船，見人就殺。
沈青菱看到一名「義軍」打扮的士兵揮刀砍向一名年輕的水手，她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那人應(yīng)聲倒下。但更多的敵人正在逼近。
「小姐！我們必須撤！」老船工拉著她的衣袖喊道。
沈青菱環(huán)顧四周，已經(jīng)有五艘貨船起火，其余船只也在遭受攻擊。她咬緊牙關(guān)，做出了痛苦的決定：「發(fā)信號，所有船只分散突圍！能走一艘是一艘！」
隨著信號彈升空，商隊船只開始四散撤離。沈青菱所在的指揮船在護衛(wèi)船的掩護下，艱難地沖出包圍。她站在船尾，看著那些燃燒的貨船和漂浮在湖面上的尸體，心如刀絞。
這不是普通的劫掠。那些襲擊者明明可以搶奪貨物，卻故意殺人毀船。而且他們?yōu)槭裁匆侔缌x軍？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閃過沈青菱的腦?！@不是為了貨物，而是為了破壞義軍與商賈之間的信任！
「掉頭！」她突然命令道。
「小姐？」船工們震驚地看著她。
「我們必須立刻去水寨警告楊大哥！」沈青菱捂著受傷的手臂，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酈瓊這是要離間我們和大楚義軍的關(guān)系！如果其他商賈以為楊大哥派人劫商隊，誰還敢給我們運送物資？」
船工們面面相覷，但看到沈青菱決絕的表情，還是調(diào)轉(zhuǎn)了船頭，向著湖心水寨的方向疾馳而去。
湘潭偽秦軍大營，酈瓊站在帳外，看著湖面上隱約的火光，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侯爺，計劃成功了?！裹S崇快步走來，低聲道，「沈家商隊遭遇重創(chuàng)，我們故意放走了幾艘船，他們會把'義軍襲擊商隊'的消息傳遍荊南?！?/p>
酈瓊點點頭：「傷亡如何？」
「我方損失十七人，都是死士，不會泄露身份?！裹S崇猶豫了一下，「不過...沈家大小姐似乎逃走了。」
酈瓊的笑容僵在臉上：「那個與楊幺關(guān)系密切的明國商會元老之女？」
黃崇緊張地點點頭：「她乘坐的船突圍了，看方向...可能是去水寨了。」
酈瓊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聲：「無妨。就算她去爆料，其他商賈也不會相信。人心就是這樣，一旦種下懷疑的種子，很快就會生根發(fā)芽。」
他轉(zhuǎn)身走向大帳，聲音冰冷：「傳令下去，加強湖東巡邏，任何試圖接近洞庭湖的商船，一律以賊軍名義扣押。本侯要讓楊幺的糧道徹底斷絕！」
黃崇領(lǐng)命而去。酈瓊站在帳內(nèi)，望著墻上懸掛的洞庭湖地圖，手指重重地點在蘆花渡的位置。
「楊幺，你以為有百姓支持就能對抗朝廷？本侯要讓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孤立無援！」
洞庭湖大楚義軍主寨，議事廳內(nèi)氣氛凝重。
楊幺站在沙盤前，眉頭緊鎖。沙盤上代表糧道的木制小船模型已被盡數(shù)撤去，只剩下孤零零的幾面紅色小旗標示著義軍水寨的位置。廳內(nèi)十幾位將領(lǐng)分坐兩側(cè)，無人言語，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偶爾打破沉默。
「報——」一名傳令兵匆匆跑入，「岳州、潭州兩地米價又漲了三成！商船依舊不肯出港！」
楊幺的拳頭重重砸在沙盤邊緣，木屑飛濺?！敢呀?jīng)是第七天了！再這樣下去，不等偽秦軍來攻，我們自己就先餓死了！」
軍師黃誠輕咳一聲，拄著拐杖緩緩起身：「天王息怒。老朽已派人查證，那日蘆花渡襲擊確非我軍所為。有幸存者描述，襲擊者雖著義軍服飾，但操江西口音，且所用火銃皆為偽秦軍金狗制式三眼銃?！?/p>
「誰會信？」亢金龍夏誠冷笑一聲，「現(xiàn)在荊南一帶都在傳，說我們大楚義軍窮途末路，開始劫掠商賈了。連那些往日最支持我們的漁民，看我們的眼神都變了！」
楊幺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沈姑娘那邊可有消息？」
黃誠搖頭：「青菱丫頭冒險去了金陵，想說服明海商會恢復(fù)運輸，但...希望渺茫。那些商人最重信譽，一旦起了疑心...」
「報——」又一名傳令兵沖入，「西寨漁民與農(nóng)戶為爭半船存糧打起來了！傷十七人！」
廳內(nèi)頓時嘩然。楊幺臉色鐵青，猛地拔出腰間長刀，寒光一閃，將沙盤一角劈成兩半。
「都給我安靜！」他一聲暴喝，眾將立刻噤聲?！赶恼\，帶人去平息騷亂，按軍法處置挑事者，但糧食要公平分配！黃叔，繼續(xù)派人向各商行解釋，必要的話，我可以親自出面作保！」
夏誠領(lǐng)命而去，黃誠卻遲疑道：「天王，此時您若離開水寨，恐有不測...」
楊幺苦笑：「那怎么辦？眼睜睜看著兄弟們餓肚子？看著百姓對我們失去信任？」他忽然壓低聲音，「黃叔，你實話告訴我，軍中存糧還能撐多久？」
黃誠環(huán)顧四周，見其他將領(lǐng)都識趣地退到聽不見的距離，才低聲道：「若按現(xiàn)在的配給...最多十日?！?/p>
楊幺閉上眼睛，喉結(jié)滾動。當(dāng)他再次睜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決然：「傳我命令，從今日起，我的口糧減半，分給傷病員。另外，組織精銳小隊，夜間出湖捕魚，能多撐一天是一天?！?/p>
黃誠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