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昌五年八月十九,淮河上游光州。
夜色如墨,淮河上游的光州壩頭,偽齊軍營火光搖曳,映照在墨綠的狗頭軍旗和奔騰的河面上,似一條怒龍翻滾。霍明站在壩頭土堤上,手中緊握那封來自汴京的密令,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
「秋汛既至,炸壩泄洪,斷明國鐵路,亂其腹地!」
短短十八個字,卻重若千鈞。霍明抬頭望向壩下積蓄數(shù)月的洪水,渾濁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著不祥的暗光。
「大人,黏竿處細作已探明,蚌埠鐵路橋僅差最后數(shù)榫,尚未通車。」副將王宗道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若今晚炸壩,洪水直下,壽春、濠州、穎州、泗州皆成澤國,明國新政必亂!」
霍明沒有立即回應。他望向軍營方向,那里有他統(tǒng)領(lǐng)的三千綠鍪軍,大多是從淮北征召的農(nóng)家子弟。他們中不少人,家就在下游。
「大人!」王宗道提高了聲音,「汴京的命令不容遲疑!若不炸壩,明軍鐵路一通,火器北進,大齊何存?」
霍明收回目光,雨水順著他的鐵甲滑落。這件甲胄已經(jīng)穿了五年,胸前的護心鏡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漢陽太守陳規(guī)的部將留下的。
「準備火藥,寅時動手。」霍明最終下令,聲音低沉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王宗道臉上閃過一絲喜色,立刻轉(zhuǎn)身去安排。霍明獨自站在壩頭,雨水打濕了他的臉,分不清是雨是汗。
「將軍。」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后傳來。霍明不用回頭就知道是參軍孫禹,營中唯一敢對他直言的書生。
「孫參軍有何高見?」霍明沒有轉(zhuǎn)身。
孫禹站到他身旁,年輕的臉上滿是雨水:「將軍真要炸壩?下游數(shù)十萬百姓...」
「軍令如山。」霍明打斷他。
「可這不是軍令,是屠殺!」孫禹聲音顫抖,「將軍,您知道下游有多少村莊?多少農(nóng)田?洪水一過,餓殍千里啊!」
霍明猛地轉(zhuǎn)身,一把揪住孫禹的衣領(lǐng):「你以為我不知道?」他壓低聲音怒吼,「但若不執(zhí)行,黏竿處會先要我們的命!你以為劉豫會在乎幾千幾萬條人命?」
孫禹被霍明的反應震住了。兩人對視片刻,霍明松開手,疲憊地抹了把臉。
「將軍,」孫禹輕聲道,「我們可以...可以提前泄洪,減輕水勢...」
霍明眼神閃爍:「說下去。」
「現(xiàn)在就開始慢慢放水,到寅時炸壩時,水勢不會那么兇猛。下游百姓至少有時間逃命。」
霍明沉思片刻,突然警覺地環(huán)顧四周:「這話你對誰說過?」
「只有將軍您。」
「記住,永遠不要再提。」霍明嚴厲地說,但眼神已經(jīng)緩和,「去告訴王副將,我需要他親自檢查火藥安置。」
趙禹明白了霍明的用意,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匆匆離去。
霍明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天平不斷傾斜。他想起去年天花肆虐時,是下游壽春的明軍回春營女兵冒險給偽齊送來藥方,救了軍營大半士兵的命。
「大人!」王宗道匆匆返回,臉色難看,「孫參軍剛才在伙房與幾個士卒密談,我懷疑...」
霍明心頭一緊:「懷疑什么?」
「他可能在煽動士兵反對炸壩。」王宗道眼中閃過一絲陰狠,「要不要...」
霍明抬手制止:「我來處理。火藥包準備好了嗎?」
「已安置妥當,引線也檢查過了。」王宗道回答,但眼睛仍盯著趙禹離去的方向。
子時過半,雨勢漸大。霍明在帳中召見孫禹。
「你太魯莽了。」霍明劈頭就說,「王宗道已經(jīng)懷疑你。」
孫禹苦笑:「將軍,我寧愿死在今晚,也不愿背負屠戮百姓的罪名。」
霍明冷笑:「所以你要學聰明點。現(xiàn)在,我要把你關(guān)起來,免得你壞事。」
帳外傳來腳步聲,霍明提高音量:「孫禹違抗軍令,即刻收押!」
兩名親兵進來架起孫禹。在被帶出帳外前,孫禹回頭看了霍明一眼,眼中是復雜的情緒。
寅時初刻,夜風帶著秋雨的寒意。壩頭數(shù)十名綠鍪軍卒拖著火藥桶沿壩基埋設(shè),引線蜿蜒如蛇。火把映照下,士卒面容憔悴,多數(shù)人衣衫破舊,眼神麻木。
一名年輕士卒低聲嘀咕:「這水一放,俺老家泗州怕是連片瓦都不剩...」
話未說完,王宗道已一腳踹在他背上:「閉嘴!不炸壩,黏竿處的刀可不長眼!」
霍明遠遠看著這一幕,心中如壓巨石。他招手叫來親兵隊長李勇:「消息送出去了?」
李勇點頭:「按將軍吩咐,派了三路人,走不同路線。但時間太緊,恐怕...」
霍明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他望向漆黑的河面,想起妻子臨終前的話:「明哥兒,無論何時,別忘了你為何當兵。」
「大人,一切準備就緒。」王宗道前來復命,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只等您下令。「
霍明深吸一口氣:「開始吧。」
王宗道親自點燃引線,火花在雨夜中格外刺目。霍明站在安全距離外,看著那火花迅速向壩基竄去。
「轟——」
震天巨響中,壩體崩裂,積蓄數(shù)月的洪水如脫韁野馬咆哮而出。霍明感到腳下大地在顫抖,仿佛天地都在譴責這一暴行。
「成功了!」王宗道興奮地大喊,「大人,明國的鐵路完了!」
霍明沒有回應。他望著洶涌而下的洪水,仿佛看到無數(shù)房屋被沖垮,農(nóng)田被淹沒,百姓在洪流中掙扎...
「大人?您怎么了?」王宗道疑惑地問。
霍明回過神來:「傳令全軍,立即拔營,向汴京方向撤退。」
「撤退?」王宗道驚訝道,「我們不等著收割戰(zhàn)果嗎?」
「你想等明軍來報仇嗎?」霍明冷冷地說,「方夢華不會放過我們。」
王宗道還想說什么,但看到霍明的眼神,最終低頭領(lǐng)命而去。
霍明獨自站在高處,望著肆虐的洪水。雨越下越大,仿佛上天在為這場人禍哭泣。
濠州城外,秋雨綿綿。
張老漢佝僂著背,手中的鐮刀在稻穗間來回穿梭。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滴落,打濕了補丁摞補丁的粗布衣裳。身旁的小孫子狗兒正笨拙地學著爺爺?shù)臉幼痈畹荆瑓s總把稻穗弄得七零八落。
「慢些,慢些,稻子也是有靈性的,你這樣粗暴,明年它就不肯好好長了。」張老漢擦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沙啞卻溫和。
狗兒正要答話,忽然停下動作,豎起耳朵:「爺爺,你聽,什么聲音?」
張老漢直起酸痛的腰,望向淮河方向。起初只是微弱的轟鳴,像是遠方的雷聲,但轉(zhuǎn)瞬間就變得震耳欲聾。地平線上,一道黑線迅速逼近,那不是烏云,而是翻滾的濁浪!
「洪水!快跑!」張老漢扔下鐮刀,一把拽住狗兒的手腕就往高處奔去。他的老腿在泥濘的田埂上踉蹌了幾下,差點摔倒,但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
村里頓時雞飛狗跳,婦女抱著孩子尖叫著沖出屋舍,男人們丟下農(nóng)具,攙扶著老人向村后的小山坡逃去。但洪水來得太快了,轉(zhuǎn)眼間就吞沒了低洼處的幾戶人家。張老漢回頭望去,只見鄰居王嬸家的茅草屋頂在洪水中打了個旋,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爺爺,我的布老虎!」狗兒突然掙扎起來,想要往回跑。
張老漢死死抱住孫子:「不要命了!東西沒了還能再做,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洪水裹挾著斷樹殘枝,如一頭饑餓的猛獸,將沿途的一切吞噬殆盡。濠州城外的臨時防洪堤在這股力量面前不堪一擊,轟然倒塌。渾濁的洪水沖進城內(nèi),街道瞬間變成了湍急的河流。
濠州市長李文昌站在城頭,手中緊握著一份驛報,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驛報上墨跡未干:「上游異動,速備防洪!」這八個字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市長,城南已經(jīng)進水了!」秘書氣喘吁吁地跑來報告,官帽歪斜,狼狽不堪。
李文昌面色鐵青:「敲警鐘!召集所有民兵和衙役,優(yōu)先疏散老人和孩子!糧倉和藥局必須守住!」
「可是市長,水勢太急,城南幾坊已經(jīng)...」
「沒有可是!」李文昌厲聲打斷,「能救一個是一個!」
警鐘在雨幕中沉悶地回蕩,卻很快被洪水咆哮聲淹沒。城南的百姓慌亂地向高處逃竄,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背著年邁的父母,還有人徒勞地試圖搶救家中財物。一個年輕婦人被水流沖倒,懷中的嬰兒脫手而出,眼看就要被卷走,一名衙役縱身跳入水中,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抓住了嬰兒的襁褓。
李文昌看著這一切,心如刀絞。他注意到洪水中夾雜著大量異常的木屑和石塊,這絕非普通洪水能帶來的。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光州方向、整個淮河今年的異常枯水都是人為蓄洪的!
與此同時,穎州城內(nèi),褚大娘正帶著孫女小倩在新修繕的學堂幫忙整理書冊。這所希望學堂是明軍收復穎州后新建的,專門收留那些在戰(zhàn)亂中失去父母的孩子。
「奶奶,妳看我擺得整齊嗎?」小倩踮著腳,將最后一本書放上書架。她手中的玉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那是她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
褚大娘慈愛地摸摸孫女的頭:「整齊,整齊得很。咱們小倩將來肯定能當個女秀才,像吳小娘子一樣登報紙進明華大學。」
突然,地面微微震動,遠處傳來一陣奇怪的轟鳴聲。褚大娘臉色驟變,她經(jīng)歷過太多災難,對這種聲音有著本能的恐懼。
「不好!」她一把抱起小倩就往外沖,「快走!」
她們剛跑到街上,就看到城北方向涌來黑壓壓的洪水,新修的灌溉渠首當其沖,渠堤像紙糊的一樣被沖垮。洪水如脫韁野馬,沖入城內(nèi),剛剛建起的學堂在她們身后轟然倒塌,書籍和桌椅被卷入水中。
褚大娘抱著小倩拼命往城西高地跑去,身邊是同樣驚慌逃命的百姓。有人跌倒,立刻被后面的人踩踏;有人為了爭奪高處的位置大打出手;也有人像褚大娘一樣,緊緊護著懷中的孩子。
終于跑到安全地帶,褚大娘癱坐在地上,望著被洪水吞噬的穎州城,淚水混著雨水流下:「好不容易有了新家...這水,怎么比天花還狠?」
小倩緊緊攥著玉佩,小臉蒼白卻堅定:「奶奶,咱們活過了瘟疫,總能活過這水!明軍會來救咱們的!」
仿佛回應她的話,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穎州衛(wèi)隊長殷尚赤率領(lǐng)百人輕騎冒雨趕來,馬蹄踏起的水花在雨中形成一片白霧。
「衛(wèi)隊聽令!」殷尚赤勒馬高呼,「分組救援,優(yōu)先老弱婦孺!新民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士兵們迅速分成小隊,有的騎馬進入淺水區(qū)救人,有的開始用沙袋和木樁嘗試阻擋洪水蔓延。殷尚赤親自騎馬沖入齊腰深的水中,將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拉上馬背。
「連長小心!」一名士兵突然大喊。
殷尚赤回頭,只見一根粗大的房梁被洪水沖來,眼看就要撞上他們。他猛地一夾馬腹,戰(zhàn)馬嘶鳴著躍起,堪堪避過危險,但那婦人懷中的嬰兒卻因顛簸而脫手。
千鈞一發(fā)之際,殷尚赤縱身躍入水中,在激流中抓住了嬰兒的襁褓,自己卻被沖向下游。士兵們驚呼著追去,卻見他在一處拐角抓住了半截斷墻,艱難地爬了上來,懷中的嬰兒安然無恙。
「連長!」士兵們圍上來,卻見殷尚赤擺擺手,指向遠處:「別管我,那邊還有更多人需要救援!」
壽春城內(nèi),鐵軌鋪設(shè)工地上燈火通明。工頭宋掌爺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檢查著最后一節(jié)鐵軌的對接情況。這座蚌埠淮河鐵路橋是明國北伐的戰(zhàn)略命脈,連通金陵浦口至淮北前線,工期緊迫,工人們已經(jīng)連續(xù)加班三天了。
「宋頭兒,這對接得嚴絲合縫,絕對沒問題!」年輕工匠小李自豪地說。
宋掌爺點點頭,眼中卻帶著憂慮:「但愿如此。我總覺得今晚有些不對勁,淮河水聲比往常大。」
「您多慮了,秋雨季節(jié),水大些正常。」小李笑道,「等這橋通了,咱們可都是功臣!」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號角聲,急促而尖銳。瞭望哨卒的喊聲劃破夜空:「洪水來了!快撤!」
宋掌爺心頭一緊,抬頭望去,只見城北方向一道白線迅速逼近,轉(zhuǎn)眼間就變成了滔天巨浪。工地瞬間大亂,工人們丟下工具四散奔逃。
「固定橋墩!快!」宋掌爺抓起一捆繩索沖向最近的一個橋墩,試圖用繩索加固。小李跟在他身后,兩人剛把繩索繞上橋墩,洪水已經(jīng)沖到面前。
「宋頭兒,來不及了!」小李驚恐地喊道。
宋掌爺充耳不聞,繼續(xù)奮力綁著繩索。洪水撞擊橋墩的巨響震耳欲聾,水花濺起數(shù)丈高。突然,一根斷裂的鋼梁從水中橫掃而來,眼看就要擊中宋掌爺?shù)暮蟊场?/p>
「小心!」小李猛地推開宋掌爺,自己卻被鋼梁擊中胸口,噴出一口鮮血,栽入洪水中。
「小李!」宋掌爺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把空氣。他眼睜睜地看著年輕的徒弟被洪水卷走,心如刀絞。
又是一聲巨響,鐵路橋東側(cè)的三孔橋段在洪水的沖擊下轟然坍塌,鋼鐵骨架扭曲斷裂,發(fā)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聲。兩年心血,轉(zhuǎn)瞬間化為烏有。
壽春市長顧昌站在城頭,目睹這一切,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這座橋不僅是戰(zhàn)略要道,更是壽春百姓的希望所在。如今橋毀人亡,北伐大計將受重挫。
「速報金陵!」顧昌聲音嘶啞,「洪水毀橋,壽春告急!另外,派人沿河搜尋幸存者,特別是鐵路工人!」
泗州城內(nèi),洪水來得更加兇猛。市長周志遠正在市議會處理公文,突然聽到外面一片嘈雜。他推開門,只見警衛(wèi)們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
「怎么回事?」周志遠抓住一個衙役問道。
「市長,洪水!城外已經(jīng)淹了,正往城里灌呢!」
周志遠心頭一震,立刻下令:「打開府衙糧倉,組織百姓往高處撤!所有警員跟我來,先救老人和孩子!」
他親自帶領(lǐng)衙役們沖入已經(jīng)進水的街巷,挨家挨戶敲門呼喊。水位迅速上漲,轉(zhuǎn)眼間就沒過了膝蓋。一處低矮的民宅內(nèi),傳來孩子的哭聲。周志遠踹開門,只見一對年幼的兄妹蜷縮在桌上,洪水已經(jīng)漫到了桌腿。
「別怕,叔叔帶你們出去。」周志遠一手抱起一個孩子,蹚著水往外走。剛出門,一股急流沖來,他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幸好及時抓住了門框。
「市長,這邊!」幾名衙役劃著臨時拼湊的木筏趕來接應。
周志遠將孩子送上木筏,自己卻轉(zhuǎn)身往回走:「你們先送孩子去安全地方,我再去看看有沒有落下的百姓!」
「市長,太危險了!」衙役勸阻道。
「我是泗州民選的父母官,百姓有難,我豈能獨善其身?」周志遠頭也不回地扎進更深的水域。
當他來到城西一處貧民區(qū)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如刀割。這里地勢最低,洪水已經(jīng)漫過了屋頂,許多人爬上房頂呼救,卻因水流湍急而無法施救。更可怕的是,泗州最大的糧倉就在附近,已經(jīng)被洪水沖垮,儲存的糧食漂浮在水面上,引來野狗和烏鴉爭食。
「造孽啊...」周志遠喃喃自語。他注意到洪水中夾雜著大量異常的物質(zhì)——不是普通的泥沙和樹枝,而是明顯經(jīng)過人工處理的木料和石塊。這與濠州李文昌觀察到的現(xiàn)象如出一轍。
周志遠爬上市議會屋頂,望著滿目瘡痍的泗州城,眼中怒火燃燒:「劉豫狗賊,用這毒計,斷我大明命脈...可百姓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