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西之秋,霧重如壓魂。天光未亮,晨霧凝聚如鉛,籠罩贛江西岸,一派沉沉死寂。
昨日陰雨未歇,今又濕寒襲人。沿途村舍低伏田疇間,屋瓦傾斜,梁柱腐朽,猶如幽靈久居的空殼。墳冢新土猶濕,牛羊無蹤,野草橫生,敗瓦亂石處,見炊煙而無人聲,見水車而無水聲。
神機營鐵艦「定波號」破霧而行,水面微起波紋,似攪動塵封歲月。甲板上立一人,黑袍隨風而起,盔下目光如炬,貫透煙霧。李寶挾明國新軍、雷霆步槍之利,再臨此地,卻不見戰火之喧,反見人間凋敝。
兩岸瘦林斜斜,滿目殘破,不時見倒懸布告,殘貼一角仍見墨跡:「明國妖人,鐵船吞魂,火棒焚村,妖法誅天,逆天滅倫。」書者似以血書,筆劃猙獰。遠處老屋檐下,三童抱頭哭嚎,一老嫗蹣跚攔于門前,似護犢獸。見明軍而驚,慌不擇路,跌入泥溝,抱子翻滾。
警衛張元見之,神情復雜,低聲近李寶耳邊道:「二將軍,斥候回報,沿江村落多已空無人,或老幼孓然存焉。民間流傳諸多駭言,皆言我軍為魔教異類,侵吞童女,剝皮煉火,專誅忠良。」
李寶未語,指遠方一片水田,道中禾苗已黃,葉枯根敗。田埂邊,一具白骨橫陳,雙手緊扣胸口,旁有竹杖倒臥。烏鴉三只,自樹間飛起,啼聲刺耳,仿若哀號。
他黯然道:「劉光世攫民為兵,賣身金人,余下老弱無衣無食,生路全絕。蜀宋在時,還有州府義倉,偽秦來后,連草根都沒得搶了。」
陣前旌旗翻飛,岸邊一騎馳來,卻是王宗石,泥濘染甲,面沉如鐵。他躬身言道:「十五師已穩進袁州,沿途村社十之八九無人。偽秦掠人殘酷,實超吾預料。百姓非但懼我軍,反有視我等為鬼魅之意。」
「那是因他們活得像鬼,才信這世間真有鬼。」李寶冷笑,聲如寒鐵。「秦檜、劉光世之流,絕不愿我大明所言『識字當官,種田免稅』傳入賤地。若是百姓得見此道,他們那地主權貴的命脈便要斷了。」
「但如今百姓避我如虎,我軍若強行前進,恐百姓更驚恐自戕。」張元擔憂。
「我知。」李寶望向霧中遠村,低聲如誓:「便是為這些啞口貧民而戰。」
他回身喝令:「傳令各營:今后逢村必停,不許擅入民屋,不許擅取民物,違者軍法從事!同時將糧草轉由政務官分派,給孤寡餓民發米三升、豆餅一斤;各村張貼榜文,宣我明國廢徭役、免田稅之策,若愿入學者,官學收錄,食宿全免!」
王宗石點頭:「我愿以十五師先行開道,沿途設三十里屯,建流民接待點,派醫官隨行。」
李寶望向船艏,遠處霧散一線,薄日穿云照下,一排破敗村屋之后,一株銀杏葉黃如金,兀自挺立秋風之中。他深吸一口氣,聲沉如鼓:「贛西非戰場,乃病地。我等非征伐之兵,而是補天之人。」
而遠處高崖上,一老叟藏身林中,看著這些明國軍旗緩緩渡江、官兵如流,不殺不搶,反搭帳施粥,心中驚疑不定,自言自語:「難道……這真不是妖國……?」
秋雨初歇的筠州道上,霧氣如冤魂般纏繞著每一寸土地。寧鐵龍騎在戰馬上,鐵甲下的肌肉緊繃,目光掃過道路兩旁垂死的林木。那些曾經郁郁蔥蔥的樹木如今如同被剝皮的尸體,枝干扭曲地向天空伸出求救的手。
「師長,前方三里就到哩筠州城。」一團長黃十五策馬靠近,聲音壓得很低,彷佛怕驚擾了這片死寂的土地。
寧鐵龍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他胸前的鐵甲下,那個四年前烙下的「奴」字又開始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條重新在那塊皮膚上刻下恥辱的印記。
車輪碾過破碎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明軍二十六師的炮車緩緩前行,炮口蒙著防雨的布罩,卻掩不住那股死亡的氣息。寧鐵龍知道,這些火炮本可以用來摧毀偽秦軍的堡壘,但現在卻只能對著空城展示武力。
「停。」寧鐵龍突然抬手,全軍立刻停下。他翻身下馬,靴子陷入泥濘中,發出令人不適的吮吸聲。路旁一塊半埋在泥土中的石碑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拂去上面的泥土。
「嗰系...」黃十五跟了過來。
「村東頭私塾個界碑。」寧鐵龍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他的手指撫過石碑上模糊的字跡,四年前那個雪藏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那天晚上,他正在私塾幫老先生整理書冊。寒風呼嘯中,突然傳來尖叫和馬蹄聲。老先生二話不說將他塞進書柜,自己則擋在門前。透過書柜的縫隙,他看到劉家軍兵痞破門而入,老先生的頭顱被一刀砍下,鮮血噴濺在那些他珍愛的書籍上...
「師長?」黃十五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寧鐵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繼續前進。」他翻身上馬,眼神比方才更加冷硬。
當筠州殘缺的城墻出現在視野中時,寧鐵龍感到一陣眩暈。記憶中高大威嚴的城門如今只剩半壁頹垣,城樓上曾經飄揚的旗幟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只盤旋的烏鴉。
「偽秦軍撤走個時節把得動個都搬走哩。」黃十五皺眉道。
寧鐵龍搖搖頭:「佢俚搬唔走個就毀掉。系佢俚一貫個搞法。」
部隊緩緩入城,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倒塌,偶爾有幾間尚算完好的,門窗也都釘著木板。寧鐵龍的目光掃過每一條熟悉的街巷——這里曾經是布莊,那里是茶樓,轉角處應該有家賣糖糕的小鋪子...
「有人!」前方哨兵突然喊道。
寧鐵龍立刻策馬向前,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拉著個瘦弱的孩子從斷墻后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看到全副武裝的軍隊,老婦人驚恐地跪倒在地,將孩子緊緊摟在懷里。
「莫吃我孫崽!莫祭海妖!求菩薩開恩,莫捉佢去燒啊!我屋里只剩咯一根秧哩...」老婦人嘶啞的哭喊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孩子在她懷中哇哇大哭。
士兵們面面相覷,有人想上前攙扶,又怕驚嚇到他們。寧鐵龍的心猛地一沉——蜀宋和偽秦到底給百姓灌輸了什么,讓他們如此恐懼明軍?
他翻身下馬,緩步走向老婦人。鐵甲隨著他的步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每一步都讓老婦人抖得更厲害。寧鐵龍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單膝跪下,慢慢摘下頭盔。
「婆婆,我俚唔系妖怪,系大明個王師,來救百姓個。」他盡量放柔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沙啞。
老婦人抬起滿是皺紋的臉,渾濁的眼睛里充滿恐懼和懷疑。寧鐵龍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扯開胸前的鎧甲,露出那個暗紅色的「奴」字烙印。
「我亦系筠州人。」他的聲音低沉如大地的震顫,「咯塊傷,系四年前劉家軍做個。當日全村被擄,親人死絕,老細都被賣到金狗手里。今日轉來,我唔為殺人,只為讓我個鄉親活得下去。」
老婦人顫抖的手慢慢伸向那個烙印,卻在即將觸碰時縮了回去,彷佛那是個會咬人的活物。她懷中的孩子停止了哭泣,好奇地盯著寧鐵龍看。
「你......你系哪個村個?」老婦人終于開口,聲音細如蚊蚋。
「青林村,村東私塾老先生最后一個學生。」寧鐵龍回答時,喉頭一陣發緊。
老婦人的眼睛突然睜大了:「青林村......全冇哩啊......官府話你俚村藏到魔教信徒......」
寧鐵龍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暴起。他強迫自己平靜下來,轉頭對黃十五道:「即刻設粥棚,開糧倉放糧!」
當士兵們將糧食放在老婦人面前時,她終于崩潰般大哭起來,干枯的手指緊緊抓住糧袋,彷佛那是救命稻草。「謝......謝......老天開眼......筠州還有活人轉來......」
寧鐵龍站起身,環顧四周,發現不知何時,街道兩旁的破屋窗口已經探出許多張憔悴的臉。他們眼中既有希望,又有恐懼,就像被困太久的野獸,既渴望自由,又害怕陌生的世界。
「全師聽令!」寧鐵龍的聲音響徹街道,「即刻設粥棚五十處,城里城外主要街道都設糧點,開糧倉五百石,放糧三日,唔準餓死一個人!」
命令一下,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寧鐵龍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心中卻無法輕松。他知道,填飽肚子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收復筠州,還有更艱難的戰斗。
夜幕降臨后,寧鐵龍在臨時指揮所——曾經的縣衙大堂內查看地圖。燭光搖曳中,黃十五匆匆進來。
「師長,你愛看下咯個。」黃十五遞過一張皺巴巴的紙。
寧鐵龍展開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魔教復燃,食童飲血」、「女主亂政,亡國在即」。他的拳頭重重砸在桌上,燭臺跳了起來。
「在哪里發現個?」
「城西水井邊上,已經有三四處哩。」黃十五猶豫了一下,「還有更壞個,有人跟百姓話明軍會在糧食里下藥,把活人變傀儡。」
寧鐵龍閉上眼睛,胸前的烙印又痛了起來。四年前,劉家軍也是這樣,先散布謠言,再趁亂襲擊。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召集本地鄉紳。」他睜開眼,聲音冷如寒鐵,「我倒要看看,系何個在背后搞鬼。」
一個時辰后,縣衙大堂內只稀稀落落地來了五位鄉紳,個個須發皆白,神情倨傲。寧鐵龍注意到他們雖然衣著簡樸,但面色紅潤,顯然沒有挨過餓。
「各位前輩。」寧鐵龍強壓怒火,拱手行禮,「大明王師光復筠州,急需地方賢達幫忙安撫民心...」
「小將軍。」為首的白須老者打斷他,「朝代更替本系常事,但女主當國,實在違逆天道。更唔消話你俚嗰些'人人平等'個邪說哩。」
寧鐵龍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敢問前輩如何稱呼?」
「老朽瞿世安,筠州瞿氏一族之長。」老者捋須道,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瞿世安。這個名字如閃電般劈進寧鐵龍的記憶。四年前那個雪夜,劉家軍都頭曾提到過這個名字——「瞿老爺話青林村有魔教余孽,一個都唔留」。
寧鐵龍的面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猛地站起,鎧甲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瞿世安!」他的聲音如同地獄中傳來,「四年前酈瓊屠殺青林村,系唔系你報個信?」
大堂內一片死寂。瞿世安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恢復平靜:「小將軍慎言,老朽一向忠君愛國...」
「忠君愛國?」寧鐵龍一把扯開胸前鎧甲,露出那個猙獰的烙印,「望到我!青林村三百七十二條人命,包括我爺娘弟妹,還有救我個老先生,都死到劉家軍刀下!而你——」他指向瞿世安,「為哩保全自家產業,甘愿做偽秦個走狗!」
瞿世安站起身,臉色陰沉:「小將軍,話事要有證據。冇實證就污蔑地方耆老,恐怕難以服眾。」
寧鐵龍突然冷靜下來,他慢慢系好鎧甲,聲音低沉而危險:「瞿老先生放心,證據會有個。黃團長,送客。」
鄉紳們離去后,黃十五憂慮地看著寧鐵龍:「師長,若系瞿世安真系當年個告密者...」
「佢走唔脫。」寧鐵龍盯著燭火,「但如今最緊要個系穩定筠州。傳令下去,天光日開始丈量土地,清查冇主個田產,準備分畀冇地個農民。」
黃十五驚訝道:「咯會直接得罪鄉紳階層!」
「就系要得罪佢俚。」寧鐵龍冷笑,「讓佢俚跳出來,正好一網打盡。」
夜深了,寧鐵龍獨自站在城墻上,望著遠處黑暗中的山影。胸前的烙印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心。四年的等待,血債終將血償。但首先,他必須確保筠州百姓不再受苦,必須完成方夢華將軍交給他的使命。
城墻下,粥棚的燈火依然明亮,排隊的百姓安靜地等待著。寧鐵龍突然看到白天那個老婦人牽著孫子,正小心翼翼地接過士兵遞來的熱粥。孩子喝了一口,仰頭對奶奶說了什么,老婦人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這一刻,寧鐵龍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敵人不是偽秦軍,也不是瞿世安這樣的叛徒,而是深植于百姓心中的恐懼與絕望。要贏得這場戰爭,他必須先贏得民心。
吉州城內,荒涼如墳。入秋連日陰雨,青石街頭積水成潭,野草破瓦間竄生如蛇。陳颙立于破損的鼓樓之下,望著眼前一城斷壁殘垣,心頭沉重如山。
二十七師整編整肅后入城,卻未見半人歡迎。士紳早逃,商肆盡閉,唯余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犬在街頭撕咬白骨,發出低吼。偶有百姓窺窗而視,一見明軍披甲持銃,立刻驚呼奔逃,抱子藏于屋后,顫聲哭喊:「魔教來了!快躲起來!」
城中原士紳多為江東避禍之人,心系蜀宋,聞方夢華開「虛君共和」、推「學堂教育」,又以女子執政,早已私下稱之為「魔道亂世」。陳颙本意先開倉賑災,以換民心,然而府庫一查,堆滿霉米與鼠屎,兩倉空空,僅余數石糠粉與朽米,令他怒火中燒,幾乎當場命人搜查偽秦舊吏。
正欲發令,一拄杖老儒自文廟殘垣中踽踽而出,衣襟襤褸,卻神態凜然,指陳颙怒斥:「爾等妖人,欲毀我圣教綱常,豈不知那方夢華不過女流之輩,竟敢僭國立法,施無父無君之政,開學堂教女子讀書,倡商賈平權……此豈人間,乃妖域也!」
士卒聞言拔刀,陳颙卻抬手阻止,拱手回應:「老先生有所不知,我明國不取苛捐,不施連坐,民皆識字、稅皆透明。田有其主,女得其權。今贛西殘破,非我等兵臨,實為劉光世掠民、蜀宋縱亂之過。我軍來此,只為救民,非毀圣教。」
老儒冷笑,仰首高聲道:「空言誑語,江東妖言!我等千年士風,不為所動。今你等擾我祖廟、毀我倫常,何異焚經之秦火?滅我之志,必誅!」
言畢,拂袖而去,杖聲鏗鏘如鐘。
陳颙臉色鐵青。團長鐘超低聲道:「師長,百姓不敢信,士紳更惡我軍之制,賑災之策怕是……」
「不能退。」陳颙一字一句,聲如寒鐵,「士紳非不識理,而是不愿見百姓識理。越是污我為妖,越是證明他們惶恐。」他望著空城,命人張貼告示宣政:「免今年之田稅,三月內設學堂、粥棚,募民修渠、重墾田地,凡來應者,糧米支給。」
然而布告甫貼,便被黑夜人撕毀,墻壁涂寫:「妖教誘民,實為獻祭;女子為官,天理不容。」無一日靜。
九月十二日,袁州府衙,一盞油燈搖曳于影壁之下,映出四張焦灼面容。
李寶、王宗石、寧鐵龍、陳颙,分統三軍,一周內順利接管贛西四郡,卻無一人神色輕松。
寧鐵龍低聲咬牙:「二將軍,百姓多信蜀宋與偽秦之謊,視我軍為妖魔。粥棚設矣、糧亦發矣,然多不敢領,恐中『魔教毒計』。」
王宗石重重嘆氣:「臨江軍與袁州情況亦同。青壯盡掠,老幼遍野,田地無耕。士紳大半逃湘南,剩下的或假意附從、或暗中煽動。無軍事之敵,卻百事難行。」
陳颙補充:「吉州士風尤烈,儒生多是蜀宋舊人,視我等革舊為毀經。百姓無識字者十之八九,無從辨我布告真假。府庫空空,難以為繼,恐生怨亂。」
李寶沉默良久,手指緩緩撫過桌面裂紋。他抬頭,望著墻上因舊戰而碎裂的山水壁畫,聲音低沉:「贛西之困,非戰之難,而是心之隔。大姐言,欲將此地化作新政試田,但民智未啟,士風未轉,四年謊言早種毒根。」
他凝聲道:「今日之贛西,乃百年封建之縮影,戰勝容易,治之艱難。傳令兵何在?」
「在!」
「即刻派快馬兩騎,北赴金陵,呈我奏疏一封,報方首相與國會兩院。務必言明:贛西地雖入我版圖,然人心未歸,士紳為患,教育為急。軍事可奪地,唯文明能奪心。若教化不及,則土非其人,終生動亂。」
傳令兵領命疾去。
李寶長嘆一聲,起身撫劍,沉聲斂語:「勝,非以拔旗登城為終,乃以百姓知我為誰、何為可期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