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陰縣的夜色如墨般濃稠,城東門外營帳林立,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隨時會壓垮這座小城的城墻。
大楚義軍「荊湖五宿」之一的「角木蛟」周倫剛剛統率「?;⑸瘛购?、「巨靈神」杜寧、「日游神」康德、「夜游神」陳貴等部一萬五千楚兵入駐,與本縣守將「增福神」雙龍、「損福神」懷黎、「險道神」聞承毅、「開路神」左貴行會師將整個縣城擠得水泄不通。
城內軍民早已風聲鶴唳,街巷中的燈火徹夜不熄,縣衙更是戒備森嚴,燈籠高掛,護衛持刀而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黃佐就是在這樣的時刻抵達湘陰縣的。
他身著破舊的楚軍鎧甲,腰間的楚軍腰牌已經風化得幾乎看不清字跡。身后跟著數千「殘兵」,個個形容憔悴,步履蹣跚,仿佛剛從地獄中爬出來一般。他們自稱是從潭州死戰中突圍而出,前來投奔同袍。
「夜啼鬼」、「再蕭何」——這些曾經讓敵人聞風喪膽的稱號,如今卻成了諷刺的標簽。黃佐摸了摸腰間的佩劍,劍鞘上還殘留著潭州城墻上濺上的血跡。那一夜,他親眼目睹了岳飛軍隊如潮水般涌來,親眼看著自己的親兵一個個倒下。
「伯爺,前面就是縣衙了?!垢睂⑶氐v低聲提醒道。
黃佐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縣衙大門。守衛的楚兵看到他腰間的令牌,立刻肅然行禮。黃佐——這位曾經在洞庭湖一帶威名赫赫的軍師將領,即使落魄至此,依然令人敬畏。
縣衙內,周倫正在與幾位統制商議軍務。當黃佐踏入大堂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黃...黃兄?」周倫猛地站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潭州陷落,我以為你已經...」
黃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周兄!我奉命死守西門,未料岳鵬舉詐稱愿議和,趁夜破我防線。兄弟們...兄弟們死傷大半,我只帶殘兵二千,冒死脫身...」他說著,竟真的流下淚來,那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
周倫快步上前,一把扶起黃佐,眼眶也紅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岳飛機耍詐,明日就跟你殺回潭州,為你報仇雪恨!」
黃佐拱手道:「咯是應該的,跟噠倫哥做事。愿效犬馬之勞!」
當夜,周倫設宴款待黃佐??h衙后堂燈火通明,觥籌交錯?!负;⑸瘛购隆ⅰ妇揿`神」杜寧、「日游神」康德、「夜游神」陳貴,以及湘陰本地的守將「增福神」雙龍、「損福神」懷黎、「險道神」聞承毅、「開路神」左貴行等八位統制盡數到場。
酒過三巡,黃佐舉杯環視眾人,聲音溫和:「昔日洞庭火營一別,不想今日還能與諸位兄弟重聚,實乃天意?!?/p>
「黃軍師還是咯樣會言善道。」杜寧大笑著拍了拍黃佐的肩膀,「當年你唱《洞庭秋》,楊天王都抹眼淚噠咧!」
黃佐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神色:「杜兄記性真好。都是往昔的事噠...莫提咯些...」
觥籌交錯,其樂融融。黃佐笑意溫和,談吐得體,與眾將稱兄道弟,似乎昔日洞庭火營又重聚一堂。
而在外頭,黃佐的親兵卻于黑夜中慢慢調動,將營帳外的道路、衙門后巷、兵馬司口悄然控制。
酒宴正酣時,黃佐借口如廁離席。他快步穿過回廊,來到縣衙后門一處隱蔽角落。秦祐早已在此等候。
「都安排好了?」黃佐低聲問道。
秦祐點頭:「三更鼓響為號,鑲綠旗已埋伏在城外半里處,只等信號。衙內各處要道也已安插了我們的人。」
黃佐沉默片刻,忽然問道:「秦祐,你說...我們這樣做對嗎?」
秦祐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伯爺,事到如今,哪還有什么對錯。潭州一戰,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p>
黃佐長嘆一聲,望向夜空中的殘月。他想起了鐘相臨終前對他說的話:「黃佐,你智謀過人,但太過重情...這是你的長處,也是你的致命弱點?!?/p>
三更鼓聲準時響起,沉悶的聲音在夜色中回蕩。
「砰——」
縣衙后門突然炸開,一隊身披綠甲、高舉狗頭旗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秦祐一馬當先,手持畫戟,目光如電,直沖后堂而去。
「有變!」周倫的怒吼從后堂傳來,「反了!黃佐咯只化生子反了!」
黃佐不再猶豫,拔出佩劍躍上戰馬,沖入后堂?;鸸庵?,他看到周倫已經披甲執刀,怒目圓睜地瞪著自己。
「倫哥,天變噠,你們還做么子春秋大夢,豈不可悲?」黃佐高聲喝道,聲音在縣衙內回蕩,「我等既已奉詔歸秦,豈容你等阻路?」
周倫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黃佐!你咯只化生子,無恥小人,叛主賣友!若鐘楊二天王在上,必剮你狗頭!」
話音未落,周倫已挺樸刀沖來。胡德、杜寧、康德、陳貴等楚將也紛紛拔出兵刃。剎那間,縣衙內刀光劍影,鮮血飛濺。
杜寧揮舞鐵錘沖向秦祐:「狗頭旗的狗腿子!老子擂死你!」他揮舞雙鐵錘,勢如瘋虎,卻被秦祐一戟斷臂。慘叫聲未落,畫戟已穿透他的胸膛。懷黎見狀怒吼著沖上前來,卻被秦祐連斬雙腿,再補一戟,當場斃命。
胡德與王成激戰十余回合,終究不敵,被長刀砍斷肩胛,倒地身亡。另一邊,孟琪與焦安聯手對抗聞承毅與左貴行,斧戟交擊間,四人同歸于盡。
血戰中,康德砍翻兩個綠甲兵,見大勢已去,仰天長嘯:「大圣天王,崽冇用?。 寡粤T,橫刀自刎。
陳貴本想拼死一搏,卻被焦安生擒;雙龍也被王成活捉,血染鎧甲的他仍在大喊:「留得青山在...」
周倫獨戰黃佐,兩人刀劍相交,火花四濺。周倫武藝高強,黃佐漸落下風。就在危急時刻,黃佐突然退步佯敗,右手迅速從背后抽出一把已點燃多時的三眼銃。
「砰!」
鉛彈穿透周倫的胸膛。他踉蹌后退,低頭看著自己血如泉涌的傷口,又抬頭望向黃佐,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你...竟然...」周倫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身體緩緩倒下。
黃佐走上前,單膝跪地,扶住周倫的肩膀。火光映照下,兩人的臉都被染成了血色。
「為什么...」周倫氣若游絲地問道。
黃佐沉默片刻,低聲道:「潭州一戰,岳飛給了我們活路,劉光世給了我們富貴...宋秦合圍,大楚氣數已盡。我不能讓跟著我的兄弟們白白送死。」
周倫的嘴角溢出血沫,卻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你...以為穿咯身狗皮...就保得住兄弟?蠢寶,你...太天真了...」說完最后一個字,他的眼神凝固了,手臂無力地垂落。
黃佐輕輕合上周倫的雙眼,站起身來。縣衙內的戰斗已經結束,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尸體,鮮血匯成小溪,流入青石縫隙。
縣衙后,數十具尸首正由鑲綠旗兵卒拖入溝渠掩埋,大楚義旗被換成大秦綠旗,文書印信亦在一刻間更換完畢。
黃佐負手而立,望著洞庭湖岸:「獻上這兩萬人和周倫首級,秦王應不負我所托。」
「伯爺,已經清理完畢?!骨氐v上前報告,「楚軍三千余人投降,其余盡滅。文書印信也已更換。」
黃佐點點頭,面無表情:「把周倫的首級處理好,連同這些俘虜一起送往衡州?!?/p>
走出縣衙,黃佐望著湘江北岸,晨曦微露,將江水染成淡淡的紅色。王成匆匆趕來:「潭州傳來消息,岳飛已北撤,回駐荊湖北路,果然如伯爺所料,未曾理會城中官民?!?/p>
黃佐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卻無半點喜悅:「忠義固然可敬,可那忠義若沒有實際位置與俸祿作根,便只是一句傳說?!顾D身對秦祐道,「傳令下去,整理殘兵,換甲歸營,回衡州聽調?!?/p>
此役,湘陰大楚義軍覆滅,荊湖五宿將之首「角木蛟」周倫隕命,八統制死六、降二,楚軍三千余人投降,其余盡滅。黃佐以此功為投名狀,自此被劉光世晉爵「定楚侯」。
洞庭湖的水依舊碧波蕩漾,唯有血色在晨曦中漸漸淡去。黃佐知道,從此刻起,他再也不是大楚的「再蕭何」,而是偽秦的「定楚侯」。這條路上,他已經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