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昌五年,十月初一。亳州城,活脫脫一座巨大的露天墳場。
朔風刮骨,寒霧鎖城。渦河帶來的濕冷,能鉆進人的骨頭縫里,凍得靈魂都發顫。
城門外的土場上,黑壓壓一片人頭。麻木的農戶、販夫,如同提線木偶,在黏竿處黑衣監卒鷹隼般的注視下,機械地完成那套令人窒息的「三跪九叩」。
咚!咚!咚!額頭重重砸在凍土上,悶響如喪鼓。一跪燕京,金國主子;再跪汴京,那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猙獰的正綠色狗頭旗——偽齊劉豫的恥辱標記!
「磕頭能換饃吃?老子腦瓜子早磕扁咧!」老農王老五嘴唇凍裂,細如蚊吶地詛咒。
啪——!鞭影如毒蛇,撕裂空氣!黏竿處副使劉三刀,人送外號「劉鞭子」,精準地將皮鞭抽在王老五破爛的棉襖上!布屑混著血珠飛濺!老人一聲悶哼撲倒,背上綻開刺目的血痕。
「聒噪!下一個!」劉鞭子獰笑,手中竹簡刻畫的不是名字,是「順從」的罪證。稍有不從?鞭刑伺候!更狠的,直接烙上「疫奴」烙印,像垃圾一樣驅趕到淮河對岸的明國壽春「放毒」——美其名曰「忠于金主」!
昔日商旅輻輳的亳州,如今?城內街巷,惡臭彌漫!無人收斂的尸骸引來成群的烏鴉,盤旋聒噪,那是去年從穎州蔓延過來的天花瘟疫陰魂不散!渦河水面上,裹尸布、枯草漂浮,河水渾濁發黑。藥鋪?早關張了!懂點草藥的郎中?全被守將張宗輔那狗官強征去當了軍醫!百姓只能絕望地煮著苦澀的柳葉水,祈求漫天神佛。
城外?良田荒蕪,蒿草長得比人高!市集凋零,攤販們寧愿把最后一點口糧埋進祖墳,也不敢面對黏竿處如狼似虎的搜刮!糧價?一斗米五兩銀!天價!
更絕的是那條「遷界十里隔離帶」——偽齊為了阻擋明國北伐的汽笛,強遷百姓、焚毀村莊弄出來的死亡禁區!數年拋荒,野狼游蕩,啃噬著無人收斂的白骨。綠鍪軍的巡邏隊?見人就射,美其名曰「防明國細作」!徹底掐斷了亳州最后的商路命脈!
絕望,如同這亳州城上永不散去的寒霧,沉重得讓人窒息。但絕望的深淵里,總有星火倔強燃燒!
渾濁的渦河河面上,幾條不起眼的小船悄然靠岸。船上的「藥商」,眼神銳利如刀,懷中緊揣著比黃金還珍貴的東西——來自金陵大學醫學院徐月娥嘔心瀝血研制的「保命痘」(牛痘疫苗)!
他們是明國「回春營」的死士!使命:在這座瘟城播撒生的希望!
破廟、荒祠、廢棄的窩棚……昏黃油燈下,一只只枯瘦的手臂被拉起。冰冷的針尖刺破皮膚,注入那承載著未來的漿液。
「種此痘,可避天花死劫!莫信偽齊鬼話!」一個低沉卻充滿力量的女聲在黑暗中響起。
說話的是個中年農婦,風塵仆仆,面容疲憊卻眼神如炬。她自稱「陳郎中」,腰間掛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藥箱,上面兩個樸拙卻充滿力量的字刻得深深——「回春」。
百姓私下尊稱她——「渦河仙」!
陳妙貞,明軍回春營的老團長!她不僅帶來疫苗,更穿梭在死亡籠罩的陋巷,教婦人用大鐵鍋燒滾水,「煮沸消毒法」對抗瘟疫魔爪!她遞出的不是藥,是《防疫手冊》——活下去的知識!
「先生…俺娃…還有救嗎?」農婦趙氏抱著氣息微弱的幼子,顫抖如秋風落葉。
陳妙貞迅速檢查,將一支珍貴的疫苗塞進趙氏手里:「種上!能活!」看著婦人絕望中迸發的淚光,她又塞過一冊薄薄的冊子:「若有機會南渡,帶娃兒去穎州‘希望學堂’!管飯,教認字明理!」
穎州希望學堂!這個名字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在亳州絕望的百姓心中悄然點亮。
渦河岸邊,青年李鐵狗望著奔流的濁浪,重重嘆氣:「明國哩鐵車是快…可俺們就會跟土坷垃打交道,過去那邊,怕是掃地都冇人要…」
「怕啥?」路過的陳妙貞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希望學堂教認字兒,教算賬!肯學,肯干,半年就能上工!明國要哩是能頂門立戶、能干活兒哩人,不是光會磕頭哩木頭人!」
話雖如此,陳妙貞心里清楚,明國若想吞下亳州這塊「毒蛋糕」,代價如山!
穎州的并入,已讓隔壁壽春怨聲載道——工錢腰斬,糧價飛漲,沖突不斷!亳州?十倍爛攤子!瘟疫+水患,農田變澤國荒灘。官倉?早被張宗輔搬空!每日涌向渦河想南逃的流民上千!重建?根治水患、建醫院、開希望學堂……初步估算,一百五十萬兩白銀打底!遠超穎州的一百二十萬兩!
明國國庫?西征吞下湘贛的重建預算早就赤字了!財務大臣錢玉在國會咆哮預警:國庫僅存六十萬兩!愛國商賈們咬牙認購的150萬兩國債?那是救命的活水,填亳州這無底洞?杯水車薪!
更麻煩的是人心!亳州百姓在「三跪九叩」和狗頭旗的凌辱下,對故宋的忠誠深入骨髓。對明國的鐵龍、蒸汽怪獸、朝堂上的女官們?隔閡、茫然甚至恐懼!偽齊的愚民政策效果拔群。另一邊,壽春本地人對淮北流民的怨氣快爆了!這兼并的棋,難如登天!
壓迫越狠,反彈越烈!亳州城外,遷界隔離帶那片比人高的荒草灌木,成了絕佳的藏身地。渦河蘆葦蕩深處,一群衣衫襤褸卻眼神兇狠的漢子悄然集結。
領頭人,身高八尺,魁梧如熊羆,臉上一條猙獰刀疤!外號「鬼頭孫」——孫大刀!梁山泊好漢「鐵敵萬」張榮麾下舊部!他手中一柄厚背長刀,寒光凜冽,刀柄之上,兩個殺氣騰騰的大字——「刀斧」!
「劉豫老狗要咱跪著活,跪著死?老子們偏要站著喘氣兒!」孫大刀低吼,眼中復仇烈焰熊熊,「明國哩光還遠,梁山泊、商丘趙立的兄弟就在邊上!先燒了狗官哩糧,斷了他哩根兒!讓城里那些慫包看看,啥叫站著撒尿的爺們兒!」
十月初三,月黑風高夜!綠鍪軍營里,酒氣熏天,守備松懈。值夜的哨兵抱著長矛打盹。
突然——嗖!嗖!嗖!浸透火油的箭矢,如同復仇的流星,劃破夜空,精準射入糧囤和草料場!
轟!轟!轟——!!!烈焰沖天而起!瞬間吞噬營帳!偽齊兵痞鬼哭狼嚎,亂成一鍋粥!
「渦河義軍在此!殺——!」孫大刀如猛虎出閘,帶著部下從暗處殺出!
混亂中,那面象征無盡屈辱的綠色狗頭旗,被一名義軍戰士一刀砍斷旗桿!旗幟扭曲著,哀嚎著,被丟入沖天的烈焰,燒得噼啪作響,最終化為一縷帶著焦臭的青煙,消散在夜風中!
「狗頭燒盡化飛煙,刀斧高舉破牢籠!渦河兒郎膝不軟,只待明光照蒼穹——!」
城內百姓被火光和喊殺驚醒!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點燃!奔走相告!喜極而泣!這首「刀斧」戰歌,如同燎原野火,在街巷間、屋檐下、孩童口中瘋狂傳播!
「廢物!一群泥腿子都收拾不了!」府衙內,張宗輔暴跳如雷,感覺「國主親信」的臉被孫大刀按在地上摩擦!他命令劉鞭子全城大索!百余無辜百姓被當作「義軍同黨」,拖到市集中央當眾鞭笞!皮開肉綻,哀嚎震天!妄圖用血腥澆滅反抗之火!
然而,這血腥鎮壓,反而讓「刀斧」之名更響!連綠鍪軍營里,都有士兵偷偷哼唱那戰歌。
更致命的是,一封來自汴京劉豫的絕密指令,送到了張宗輔手上:「囤積火藥!擇機炸毀渦河大堤!水淹下游穎州、壽春!復制光州舊事,務必拖延明國北伐五年!」
張宗輔對著心腹劉鞭子獰笑:「明國鐵龍再快,能快過滔天洪水?淹了穎州,亂了壽春,方夢華那娘們兒的北伐大計,至少拖五年!到時候,金國爸爸的大軍早到了!」
劉鞭子陰笑點頭,手中那份「不遵跪叩」的黑名單又添上百余名字——這些人都將被烙上「疫奴」,驅趕去明國「放毒」!
綠鍪軍士兵私下罵娘:「天天磕頭磕得腦震蕩,現在又要去炸壩淹自己人?肚子餓得前胸貼后背,送死去嗎?」
但張宗輔低估了對手!渦河義軍的耳目遍布城內外!炸壩陰謀,被一個機靈的「小耳朵」探知!孫大刀心急如焚,不顧暴露風險,派出水性最好的兄弟「浪里鰍」,懷揣血書情報,連夜泅渡冰冷的渦河,送往明國「雷霆營」!
與此同時「渦河仙」陳妙貞,憑借在底層無與倫比的聲望和秘密網絡,竟奇跡般截獲了黏竿處一份關于「疫奴」行動的密信!信中不僅詳細記錄了炸壩計劃,更暴露了張宗輔驅趕「疫奴」放毒的惡毒用心!
「好狠的絕戶計!」陳妙貞眼神冰寒,當機立斷,啟動最高級別聯絡渠道——一只經過特殊訓練的信鴿!將情報以最快速度,飛向金陵樞密院!
金陵兵務司代管軍政的方敏,幾乎同時接到了雷霆營的加急軍報和回春營的最高密信!她鳳目含煞,一掌拍碎案幾!
「張宗輔!爾敢行此滅絕人倫之事!!」沒有絲毫猶豫,殺伐果斷的命令下達:「雷霆營五百輕騎,星夜兼程,突襲亳州火藥庫!務必配合渦河義軍里應外合,阻止炸壩!不惜代價!提張宗輔狗頭來見!」
十月初五,夜,無星無月。亳州死寂,只有渦河嗚咽。
子時三刻!轟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撕裂夜空!爆炸點不是大堤,而是城西偽齊囤積火藥的秘密據點!地動山搖!火光瞬間映紅半邊天!
「明軍來啦——!」喊殺聲震耳欲聾!
明國雷霆營的精銳騎兵,如同神兵天降!鐵蹄踏碎偽齊倉促組織的防線!
「兄弟們!里應外合!殺狗官!保大堤!」孫大刀的怒吼在城內響起!他率領的渦河義軍如同出閘猛虎,從預定地點殺出!直撲混亂的綠鍪軍!
里應外合!天降神兵!綠鍪軍本就士氣低迷,猝不及防之下,瞬間崩潰!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混亂中,一個穿著小兵衣服、企圖趁亂溜走的胖子被孫大刀鷹眼鎖定!
「張宗輔!哪里跑!」孫大刀如怒目金剛,一個箭步沖上,厚背長刀帶著破風之聲,狠狠劈下!
噗嗤!血光迸濺!不可一世的偽齊守將張宗輔,像條死狗一樣被劈翻在地!孫大刀一腳踩住他肥胖的身體,長刀一揮,那顆驚恐萬分的頭顱便與身體分了家!
「狗頭在此!」孫大刀拎著張宗輔的首級,高高舉起!火光映照著他染血的臉龐和那柄刻著「刀斧」的長刀,如同戰神!
那面象征著偽齊統治的綠色狗頭旗,被一名雷霆營戰士一刀斬斷旗桿,旗幟被狠狠丟入據點仍在燃燒的烈焰中,徹底化為飛灰!
「渦河仙」陳妙貞,帶著回春營醫官和自發組織的青壯,如同暗夜中的救贖之光,趁機突襲黏竿處秘密囚牢!
「鄉親們!明軍來救我們了!快走!」陳妙貞的聲音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二百余名被捆綁、烙上「疫奴」印記、等待被驅趕去「放毒」的無辜百姓,被成功解救!在陳妙貞的帶領下,連夜踏上通往穎州希望學堂的生路!
渦河大堤,保住了!穎州!壽春!免于滅頂之災!
當第一縷慘淡的晨光艱難刺破亳州上空的寒霧,照在殘破不堪、硝煙未散的城頭。
瘟疫的陰霾,并未因這場勝利而散去。饑荒的魔影,依舊籠罩著每一個角落。倒塌的房屋,荒蕪的田野,無聲訴說著深重的創傷。
逃亡的隊伍中,青年李鐵狗忍不住停下腳步,回望那片生養他又埋葬了他太多親人的土地。渦河水依舊渾濁地流淌,如同這座城的命運,前途未卜。
他攙扶著虛弱的母親,看向身旁那個疲憊卻脊梁挺直的「陳郎中」,聲音帶著迷茫和一絲微弱的期盼:「先生…明國救了俺哩命…大恩…可俺哩家…亳州…這爛攤子…啥時候…才管有個城市樣兒?」
寒風卷過廢墟,吹動陳妙貞染塵的衣角。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東南方,那里是明國的方向,也是未知的重建之路。曙光微露,但前路,道阻且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