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浩渺煙波在暮色中沉靜下來,赤山寨如一頭蟄伏的巨獸盤踞湖心。晚霞的余燼染紅了水面,映照著寨中尚未散盡的點點營火,與白日血戰的硝煙一同沉淀。風聲掠過蘆葦蕩,帶來遠方隱約的號角殘響,提醒著人們白日那場驚天逆轉的慘烈。
然而此刻的赤山寨內,卻非戰鼓催征,而是久違的、帶著劫后余生復雜滋味的喧囂。大楚殘軍與千里馳援的蘄黃軍團勝利會師,一場盛大的夜宴正在寨中鋪開。
三十六條響當當的好漢齊聚一堂,氣氛濃烈得如同十幾年前鐘相初聚義!
大楚殘存的十九位脊梁:「大圣天王」楊幺、「小義公」鐘子儀、「火須翁」黃誠、「亢金龍」夏誠、「柳土獐」李合戎、「紫翼鷹」陳欽、「鬼面猴」師雨、「千面神」杜仙、「火流星」勾炎、「金殼玉龜」全琮、「病鱒魚」王春、「拔劍鬼」申星、「喧天鬧」向雷、「鐵面王母」甄愛鄉、「金爪彩鳳」龍倩濤、「鬼見愁」伊嫿、「竹葉青」孟九娘、「賽呂母」江觀月、「青鸞」章瑤。
昔日鐘相麾下,如今已改編為明國蘄黃軍團的江北老兄弟:「活神仙」賀云龍、「鉆心蟲」殷尚赤、「馬上嬌」屠俏、「鬼算計」常況、「探驪龍」朱潤、「賽盧醫」郭凡、「八臂哪吒」柏堅、「錦毛犬」駱敬德、「焦面鬼」王信、「飛過?!跪v云、「花斑豹」柳林、「一刀鍛」段忠、「書記手」章文用、「青竹蛇」殳動、「鐵鷂子」于德明、「鐵蛀蟲」丁謙。
粗木長案,大碗烈酒,烤得焦香的山豬肉,熱氣騰騰的湖魚湯。粗獷的器皿盛著濃烈的豪情,也盛著揮之不去的血痕與迷茫。
「來——!」須發皆張的「火須翁」黃誠率先起身,聲如洪鐘,壓下滿堂喧嘩,「今日硬是霸蠻從社木寨咯個鐵桶桶里殺出條血路,全靠蘄黃拐子們舍生忘死!冇得屠俏妹子帶火銃隊鑿開血路!常況拐子布疑兵!朱潤拐子側翼策應!我們幾個老骨頭早就喂魚噠!咯一碗——敬救命恩!敬兄弟義!干噻!」
「講胃口唦!」殷尚赤咧嘴大笑,缺了的門牙更添幾分悍野,「骨頭縫里刻的還是大楚的印記!當年跟鐘老天王鉆林子,今日又看到義公侄伢……老子勒雙手殺人的手都抖嚯!勒碗酒——喝得虛?。『鹊弥担 ?/p>
「哈哈哈!干!」哄堂大笑,粗瓷碗重重相撞,酒液四濺。師雨與申星碰杯,笑聲中難掩鬢角新添的刀疤。龍倩濤與伊婳并肩而坐,一個艷若桃李,一個冷若冰霜,甲胄未卸,眼中殺機未散,卻也融入了這難得的暖意。孟九娘與江觀月相視一笑,眼中皆是滄桑:「赤山聚義,硬是像昨日一樣……就是,人……唉,人是不全噠咧……」
「人冇得那多,魂還在噻!」夏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聲音沉郁如鐵,「今日喝的,不是酒,是血!是咯個世道欠我們的債!硬是不甘心!」
「夏大哥講得對唦!」章文用推了推眼鏡,書生氣的臉上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峻,「當年在義軍帳里寫寫畫畫,滿紙都是‘為生民立命’!后來才搞清白,字寫得幾漂亮,冇得刀把子硬!勒幾年在荊楚拼命,圖么子?不就圖一個明白——咯天下,到底該哪個講了算?!如今……總算看到點不一樣的亮光,不再是那幫老朽抱著祖宗牌位壓死人的世道唦!」
「可你們……如今到底算明軍噠啵?」王春悶悶地灌了口酒,眉頭緊鎖,疑慮深重。
「是明軍唦!」丁謙把酒碗往桌上一頓,斬釘截鐵,「我們冇得忘記是哪個給飯恰、給藥治傷、給盔甲護身!在蘄黃,咱們認得字,懂規矩!種田的兄弟冇得被豪強剝皮抽筋,當兵的兄弟有餉銀、有醫官、有盼頭!你問我是不是明軍?老子告訴你:老子不是給哪個皇帝當狗!老子是為自己、為兄弟們、為天下窮苦人——討一條活路!明國,給勒條路!」
「講得好!」伊婳鳳目一挑,玉指輕彈腰間刀柄,發出清越之音,「老娘管他哪個坐龍椅!只問勒把刀砍出去,是為哪個!為兄弟、為百姓,那就是正道唦!」
年輕的鐘子儀坐于上首,沉默地看著滿堂喧囂,目光最終落在楊幺身上,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重:「楊叔,我記得爹爹常講——義軍聚散,憑的是一口氣、一個信??┬┤恕€信你啵?還信大楚啵?」
楊幺緩緩起身。昔日華麗的天王黃袍早已褪去珠翠,只余一條染血的汗巾束發。接連的敗退,磨平了少年的桀驁,只留下刻骨的疲憊與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信不信我……不由我講噠算唦?!顾抗鈷哌^殷尚赤等人,帶著一絲復雜,「他們如今信的,是另一個活法。一個能讀書、能種地、能做官、能吃飽飯的世道……咯,不是我楊幺給得起噠?!?/p>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力量:「但我還能打噻!我還能守住咯赤山!守住洞庭三百里水路!你們——想走,我不攔!想留,想打——我楊幺,就再把咯桿破旗扛起來!我不是圣人!我就是個……曉得自家膝蓋彎不下去的莽夫唦!」
「殳動!」他目光如炬,盯住那位沉默的老將。
殳動抬起眼,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后的光彩,咧嘴一笑,露出殘缺的牙齒:「你肯扛旗,老子勒把老骨頭里的最后一點力氣,再借你用一回!蘄黃十八寨的兄弟,冇得一個怕死!但要死,也要死出個響動!死出個板眼唦!」
「諾——?。。 谷鍡l漢子齊聲應和,聲震屋瓦,酒碗高舉,如同舉起了最后一絲不滅的火焰!
酒過三巡,喧鬧稍歇。真正的抉擇時刻,降臨了。
「天王,」軍師黃誠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寂,帶著洞悉一切的疲憊,「眼下咯局面,硬是冇得法瞞。我們還有三萬人馬,鼎州、岳州兩座城,看起還能打一打。但……」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刀,「再跟岳飛在岸上硬拼,結局只有兩個——死光光,或……跪倒投降唦?!?/p>
李合戎冷哼一聲,眼中燃燒著不甘的火焰:「岳鵬舉的本事老子領教過!打不贏是真!可老天爺未必總幫他唦!只要在水上,咱們就還有手腳動!他的水軍,今日不也被我們啃掉一大塊肉噻?」
「再拖三個月,拖得出一個未來啵?」龍倩濤秀眉緊蹙,聲音清冷,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將領,「澧州的消息還不夠明白啵?地主豪強又回來噠,百姓分到手的田契成廢紙噠!我們大楚的‘均田地’……守不住噠唦!」
勾炎的聲音如同冰錐,刺破最后的幻想:「莫講未來,眼下連百姓都不敢回來種田噠!我們的‘均田’,早就是賬本上一行行冰冷的、冇得人認的字!空談唦!」
「現實就是咯樣殘酷唦?!裹S誠捻著胡須,語氣沉重如鉛,「岳飛雖退,蜀宋撐腰的豪強又回鄉噠。那些我們親手分下去、沾著弟兄們熱血的田契,被蜀宋官府講是‘匪產’,百姓拿它去講理,換來的是鞭子枷鎖!在岸上,我們不光輸給岳飛的兵鋒,更輸給那搞噠千年的……吃人規矩唦!」
李合戎狠狠灌下一碗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如同血淚:「他娘咯!要是眼睜睜看那些田,一塊塊被地主老財奪回去……我俚勒仗,算是白打噠!弟兄們的血,白流噠唦!」
「湖里還站得住腳唦?!箮熡瓿谅暤?,「但講穿噠,不過又是做回水寇。咱們提腦殼造反,未必就為落草為寇,茍延殘喘一世啵?」
「大楚舉旗,為的是推翻豪強,讓種田的有自家田!」鐘子儀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澈,卻字字千鈞,「可澧州的現實告訴我們,勒條路……我們冇得走通。分下去的地,正在被奪回。連戰死兄弟的堂客,都被當‘盜耕’抓去問罪……咯就是我們敗噠,百姓要付出的代價唦。」
「咯就是敗噠的代價唦!」李合戎一拳砸在桌上,碗碟跳動,「只恨……只恨咱們打不贏岳飛唦!」
「不!是恨咱們當初……只砸碎噠壇壇罐罐,冇建起新房子唦!」向雷,這位擺弄火器的漢子,眼中閃爍著痛苦與清醒,「我從益陽帶出來兩百個玩火器的好手,如今活的不到五十!哪個還愿意跟咱們,困在咯水泊里,一年,兩年……最后像野狗一樣死得無聲無息?咱們就算死守洞庭,結局不過是一群等死的水賊唦!」
「那你是想投降岳飛啵?」甄愛鄉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刺向向雷。
「投岳飛?」陳欽嗤笑一聲,帶著無盡的嘲諷,「社木寨一戰,他雖敗,但軍陣不亂,調度有方,是個狠角色唦!勒種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再說,咱手上沾噠幾多岳家軍的血?打噠他幾多兄弟?他會容我俚?做夢唦!」
「那就是……投方夢華噠啵?」杜仙的聲音陰測測地響起,在寂靜的大帳中格外刺耳。
「是歸順……大明。」黃誠緩緩吐出最后兩個字,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殷尚赤等蘄黃將領身上。
殷尚赤瞇起眼睛,銳利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疑惑、或憤怒、或不甘的臉龐,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視靈魂:「好!那老子問問你們——在你們眼里,我大明國,到底是個么板眼?」
「以前以為是商賈弄權的地方。」夏誠冷哼一聲,「如今看來,若真能讓百姓有條活路,倒也不算壞唦?!?/p>
「你俚在蘄黃……真的過得比以前好啵?」師雨的語氣帶著試探,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
「賽盧醫」郭凡拍了拍膝蓋,苦笑中帶著一絲自豪:「別的虛的不談。在蘄黃寨子里,伢生病夭折的少噠,生吖難產的堂客能平安生下來噠……勒不是我郭凡一個人醫術高明,是那邊有了管用的規矩,有藥,有穩婆,有照應!勒就是明國唦!」
「飛過海」騰云嘿嘿一笑,帶著點得意:「老子現在在蘄黃兵團里,是正兒八經的騎兵師上校團長!有餉銀,有軍籍!只要你守規矩,有本事,明國不看出身,給你位置!」
駱敬德也沉聲道:「咱們一路過來,潭州鄉里么景象?新政推行,租稅有度,當官的還算清白,百姓臉上有活氣,冇得大股流民!勒,你我都親眼所見,冇得法否認唦!」
「馬上嬌」屠俏放下酒杯,聲音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講句掏心窩子的話唦!大明雖不是么都好,但至少田稅清白,明明白白,護小農唦!咱們都是苦出身,去大明治下的鄉里瞄哈就曉得,那里的百姓過的么日子!不用賣兒賣女交租,不用跪倒給地主磕頭求活命!實話實講——比咱們大楚頂盛時還強些唦!」
「說到底,咱們當年提腦殼造反,圖的不是勒些唦?」「鬼算計」常況笑得意味深長,「如今有人用別的法子,把勒條路走通噠,咱們非要抱著自家那套撞得頭破血流才算英雄?搞么斯名堂咧?」
鐘子儀目光灼灼:「可你俚既然已歸明國,何解還要冒死來赤山接應我俚咧?」
「探驪龍」朱潤一掌拍在案上,聲震屋宇:「方首相有令唦!赤山勒一戰,若能勸得義軍兄弟歸順,功勞天大,比斬將奪旗還狠!我們來,不是抓俘虜,是救兄弟唦!歸了大明,憑各位的本事,個個都能在軍中謀得實職!女將更能入明國女軍部,正副將級的位子都空倒唦!」
段忠接口道,語氣誠懇:「在蘄黃,咱們活得比以前像個人樣唦。打仗受傷有軍醫治,月月有餉銀,手里有犀利的火器!更要緊的是——不再是只曉得殺人的刀,還能去學堂認字,受訓,憑本事考個官做!勒才是真正的‘學而優則仕’唦!有奔頭!」
黃誠深吸一口氣,渾濁的老眼中精光閃爍,終于拋出了那個直指核心的問題:「我俚……是為心中的‘道’而戰。如今,勒‘道’……硬是走不通噠。除開身邊咯些同生共死的兄弟,我們還剩么子唦?」
「只剩兄弟噠唦!」龍倩濤接口道,聲音帶著一絲悲涼,「可兄弟的命……不能白白耗死在勒片孤湖里唦!」
鐘子儀閉上雙眼,仿佛在傾聽父王的在天之靈,良久,緩緩睜開,聲音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靜:「若爹爹還在,恐怕也會做咯個選擇。若明國能容我大楚舊部,在規矩里存身,不滅其志,不辱其心……咯何嘗不是另一種……‘復國’唦?」
「可明國收攏人心之術太厲害噠!」孟九娘聲音冰冷,帶著警惕,「先給你田種,再讓你選個小官做,最后讓你以為自家當家作主噠,其實被管得服服帖帖唦!」
「那也總好過死得無聲無息,連個名字都留不下唦!」常況淡然一笑,眼中卻透著智慧的光芒,「活倒,就還有講話的機會!哪怕是從‘賊將’變成‘農政顧問’、‘稅務官’、‘地方法官’——只要還能站到那個位置上,替百姓講句話,那就是我們贏了一程唦!」
帳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粗重的呼吸聲交織。
楊幺沉默著,仿佛一座壓抑的火山。他猛地端起面前的海碗,仰頭將烈酒一飲而盡,喉結劇烈滾動。碗底重重磕在粗糙的木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俚都曉得,」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情緒,「七年前,我跟大姐結義。早在鐘天王起事之前,我就曾在廬山問過她,兩股同源的摩尼義軍,能否合兵一處,共抗趙宋唦!」
「她當時……何解講唦?」黃誠沉聲問道,這是壓在眾人心頭多年的疑問。
楊幺嘴角勾起一抹復雜的冷笑,帶著自嘲,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她講,兩家雖同根而生,但筋骨已異。大楚是營寨制,靠的是神諭天授、將軍分野;而她那邊,早就是軍政分開,地方官吏治理民生。合則兩傷,不如互相照應,守望相助?!?/p>
「哼!講得好聽,不就是看不上咱們咯套唦?」夏誠憤憤不平地嘟囔。
「那時候鐘天王還在,我年輕氣盛,只當她性子太過謹慎,冇往心里去。」楊幺搖搖頭,目光投向帳外沉沉的夜色,「可如今看來……人家是早把路看清楚噠。投她……不是不行唦!」他話鋒陡然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壓抑的怒火噴薄而出,「但有些話,我憋噠七年!今日不講出來,我楊幺死不瞑目唦!」
帳內氣氛瞬間緊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楊幺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炭火,掃過眾人:「你們曉得啵,大姐打下潭州之后,搞么子噠?她冇殺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里男盜女娼的狗屁士子!反而讓他們繼續在岳麓山講學、考試!講么子要‘融合本地文脈’,還把那些當初罵她是‘妖女’、‘賊寇’的酸腐書生,一個個收編進湘贛新設官府,當噠么子‘學政’、‘教諭’唦!」
帳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怒哼和咒罵。
「換做是我俚大楚?」全琮猛地一拍桌子,眼中殺機畢露,「咯些狗才,有一個算一個,早該人頭掛滿城頭!連那破書院,都該一把火燒個干凈唦!」
「燒噠又如何?」江觀月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世事的疲憊,她看向全琮,也看向楊幺,「燒噠書院,殺噠書生,就能改咯世道運轉的根基啵?地主殺光噠,還會冒出新的豪強。能改勒一切的,不是血,而是根子上的規矩!是制度唦!她冇做出咱們夢想中那個‘是法平等’的光明天國,但她確實……在大宋崩毀的廢墟上,撐起噠一個能讓更多人活下去的‘新世道’唦?!?/p>
「那是富戶的世道唦!」王春低聲怒吼,滿是不甘。
「總好過窮得易子而食、逼得百姓一次次造反,卻又一次次……像我們咯樣,血流干噠,地還是被奪回去的世道唦!勒就是敗噠的代價!」于德明的聲音冰冷如鐵,戳破了最后的幻想。
「最可恨的是!」楊幺眼中怒火更熾,「她竟然認噠那些大地主的田契地權!講么子要‘循序漸進’,搞么子‘改良稅制’!我一聽就炸噠唦!」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帳外,仿佛指著那些看不見的仇敵,「當年在鼎州!幾多兄弟就是死在那些地頭蛇養的私兵刀下!他們的血還冇干透唦!結果她現在,倒給那些仇人發‘合法’的地契文書!咯算么子‘反宋’?咯他娘的和趙構有么子區別唦?!」
「咯還算哪門子的‘光明圣教’唦?!」申星壓抑著聲音怒罵,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我楊幺認!我今日是走投無路才想低頭唦!」楊幺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但若不把咯些話講出來,我怕我死后,靈魂都不得安寧唦!」他環視全場,目光如炬,「大明如今看起風光,可骨子里咧?那些江東明海商會的巨賈,早成噠內閣背后真正的金主唦!咱們摩尼教‘是法平等’的教義,他們還記得幾分唦?明尊的光輝,還照得到那些在田里刨食的苦哈哈身上啵?!」
帳內氣氛降至冰點,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新舊觀念的碰撞,理想與現實的撕裂,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黃誠緩緩放下酒碗,蒼老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大楚舉旗,本為均田活民;而今我們敗噠,敗的不只是兵馬,更是我們當初的理想。若連低頭求存都不敢,只困在咯水泊里,終有一日,我們咯點星火,連帶著那些死去的兄弟,都會被徹底忘在湖底淤泥里唦!」
「我俚曾想證明,不靠地主老爺也能治理天下……可惜,我們冇得成功唦?!苟畔傻穆曇魩е钌畹氖?。
「勒不是投降,是換條路走唦!」殷尚赤站了起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力,「我們不是去搖尾乞憐!是去一個還能容得下我們、還能讓我們剩下咯點念想繼續燒下去的地方——去那里,把咱們冇得搞完的事,換個法子,接著搞唦!」
楊幺久久無語,他仰起頭,赤山寨粗陋的帳頂縫隙里,透進幾點星光。篝火跳躍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隱約可見兩道未干的淚痕蜿蜒而下。
這時,女將們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甄愛鄉率先站起,鐵甲鏗鏘。
「天王,您說得對,明國絕非凈土,我們投奔方夢華,也不等于全盤接受她的一切?!顾曇舫练€,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有件事,我必須講清楚:冇得受她影響,冇得明國規矩在前,天王您當年在鐘天王時代,也不會真正重視并組建起大楚女軍!我們咯些女人,恐怕早就死在亂軍之中,或淪為……某些人的玩物噠唦!」她目光掃過在場所有男將,帶著一絲凌厲,「而在明國女軍,有編制!有軍職!有尊嚴!咯是實實在在的!不是空話唦!」
「鐵面王母」甄愛鄉擲地有聲?!附鹱Σ束P」龍倩濤、「鬼見愁」伊婳、「竹葉青」孟九娘等女將紛紛點頭,眼中是同樣的堅定。
「跟倒天王的大姐,至少不會再像在楚軍時那樣,永遠只能守在帳外,等倒里面的人發號施令唦?!拐卢幍穆曇糨p柔,卻帶著千鈞之力,「更何況,那些岳麓書院的儒生,嘴巴再臭,可他們冇得本事也冇得膽子像以前的豪強那樣,強搶民女,屠村滅戶唦!」
「天王,您家錯了?!挂恢背聊杂^的「焦面鬼」王信,此刻輕聲開口,語出驚人,「如今的明國,掌舵的已不全是江東的老財噠。鐘天王一系的蘄黃軍團,已有代表進了國會的元老院唦!方首相新設噠‘農政部’,專門請噠咱們明教系的學者當顧問!她是在……縫補您當年冇得搞完的畫卷唦!」
他看著楊幺,目光深邃:「您恨她不屠戮士紳,不燒毀書院。可您曉得啵?潭州岳麓山那些曾經罵過她的書生,如今都在埋頭苦讀,準備考明國的官職唦!她用考試、用規矩去收服他們,而不是用刀!勒板眼——您有啵?」
「大楚殺噠地主,但也斷噠教化;您分噠田地,冇給百姓打開上升的梯子;您砸碎噠舊的門閥,冇建起新的秩序。明國……雖不夠徹底,不夠痛快,但她……在一步步地,把根扎下去唦。」王信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歷史的洞察。
黃誠長嘆一聲,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看向楊幺,眼中是復雜的情緒:「她……硬是比我們……看得更遠唦?!?/p>
這番剖析,如同冰水澆在烈火上,讓帳中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下來。蘄黃將領中,「八臂哪吒」柏堅也笑著補充:「莫光看我們好像‘向老財低噠頭’,可小老百姓的日子確實好過多噠唦。家家有余糧,稅賦有定額,官府不敢亂來。明國再么樣,也冇讓地主回到過去那種無法無天的日子唦!」
「我們勒些從楚營出去的,看得更清白唦。。」柳林語氣平和,帶著過來人的通透,「大明的那套規矩,未必是咱們當初夢想的天堂,但確是勒亂世里……最不壞的選擇噠。而咱們當初那條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已經冇得土噠唦。岳飛在岸上虎視眈眈,豪強在地頭磨刀霍霍,再撐下去……只是把剩下的兄弟,白白送進勒洞庭湖喂魚唦?!?/p>
長久的沉默,沉重得如同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巨石。
「那么……你們定噠唦?」楊幺終于再次開口,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著銹鐵,「我是大楚的天王……最后一次問你們:投……還是不投?」
「要投,有條件唦!」黃誠斬釘截鐵。
鐘子儀站起身,少年的臉龐帶著超越年齡的堅毅,清晰地說道:
「第一,保全所有兄弟性命,允許我軍整編入明軍序列;
第二,鼎州、岳州兩地,凡我大楚分給百姓之田,必須保??!絕不容豪強奪回!
第三,以赤山為基,建‘大楚義軍紀念館’,傳我等抗爭之志,警示后人!」
「勒三條,我殷尚赤豁出命去,也定要帶到方首相面前唦!」殷尚赤霍然起身,聲音不高,卻如磐石落地。
「我等愿聯名作保唦!」蘄黃眾將齊聲呼應,聲震屋宇。
楊幺聽罷,久久無言。他緩緩起身,走到大帳門口,掀開厚重的簾布。帳外,夜色如墨,浩渺的洞庭湖水在星光下泛著幽暗的光。遠處,有水鳥掠過水面,發出一聲凄清的長鳴。
楊幺緊咬牙關,胸膛劇烈起伏,仿佛要將積壓的所有憤懣、不甘、屈辱與那最后一絲眷戀,都化作一聲長嘯——「吼——!??!」
嘯聲穿云裂石,在寂靜的赤山寨上空久久回蕩,驚起無數宿鳥!
嘯聲過后,是死一般的寂靜。楊幺猛地轉身,回到帳中。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注視下,他一把扯開身上那件象征天王權柄、卻早已黯淡無光的黃袍!
黃袍委頓于地,如同褪下了一張沉重的皮囊。露出的,是里面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粗麻布衣!襯得他身形更加瘦削,卻也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與……輕松?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去、面向未知的堅定:「我楊太,若投明,不為封侯拜將,不為茍且偷安!」
他頓了頓,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一字一頓:「只求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那‘人冇得饑寒號泣,地冇得豪強霸凌’咯光明世界,不再是夢唦!」
「今日之降,非為滅志!是為——延火!」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甄愛鄉、龍倩濤等女將,看向殷尚赤、常況等蘄黃舊部:「若大姐……還肯收留我咯個不成器的三弟……今夜之后,我等兄弟姐妹,便以明臣之身,再戰咯渾濁世道唦!只求——莫讓那些為我俚、為咯理想流干噠血的兄弟……被世人忘記得一干二凈唦!」
他深吸一口氣,如同用盡了全身力氣,發出了最后的宣告:「大楚七十二將殘部——!」
他的目光掃過黃誠、夏誠、李合戎、陳欽……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
「愿隨我……再走一程路咯——!」
「吼——!!!」三十五條好漢,連同鐘子儀,齊聲怒吼,聲浪幾乎掀翻帳頂!那吼聲里,有悲壯,有不甘,更有一種放下枷鎖、向死而生的決絕!
「再走一程路——?。?!」那最后的一程路,是埋葬舊夢的墳塋,還是點燃新火的起點?無人知曉。他們只知道,身披麻衣的楊太,已率先踏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