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鄉(xiāng)縣南，高臺臨湖。岳飛獨立風(fēng)中，遠(yuǎn)眺洞庭湖面波光粼粼，胸中卻似壓著千鈞巨石，沉甸甸地喘不過氣。手中那份密報，已被汗水浸得微潮——岳州易幟！大楚殘旗盡落，明軍日月赤旗高揚(yáng)，昨夜已然入城！
他雙手微顫，將那薄薄一頁紙緩緩攤平，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反復(fù)咀嚼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鋼錐，狠狠扎進(jìn)心底！
鄂州，是他岳家軍龍興之地！岳州，是楚地遺民最后一點微弱的星火！而如今，這洞庭湖東、大江以南的最后一座重鎮(zhèn)，也落入了她的掌中。
「方……師妹。」他喉頭滾動，聲音低啞得幾乎被風(fēng)吹散。
去年她遣人送來燧發(fā)槍圖紙、暗助岳云歸宋時的溫情與決絕，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刃，在他心口反復(fù)剜割。那點舊日情分，成了此刻最灼骨的警鐘！
他猛地攥緊拳頭，骨節(jié)爆響，厲聲下令：「傳令！三日之內(nèi)，全軍操演三遍！炮隊添油！火銃隊補(bǔ)足火石！」
「湖口設(shè)拒水樁！暗布伏舟！」
「再令陳瑫、劉衡兩部，連夜加固港汊水寨！嚴(yán)防明軍自華容水道突襲！」
明知不敵，他岳飛何曾有過半分投降之念？軍械統(tǒng)領(lǐng)甚至已在摸索仿造明軍新式步槍與火箭。岳云帶回的那份「珍貴」的銃法與圖紙，被他珍藏在密箱——可那，已是人家十年前的技術(shù)！
餞別之酒已盡，迎來的竟是全面對決。
他原以為此生不必與她兵戎相見……未曾想，這一日，終究避無可避！
正當(dāng)他心潮翻涌之際，帳外傳來急促通報：「監(jiān)軍王俊，奉成都行在旨令到！」
王俊步入中軍帳，神色平靜無波，雙手奉上一份加密的圣旨：「岳太尉，行在鈞旨。」
岳飛展開黃綾，才看數(shù)行，眉頭已緊緊鎖死！
「命岳家軍固守洞庭湖西北岸……嚴(yán)遵‘免戰(zhàn)’原則……絕不可輕啟干戈……避免挑動明軍……靜觀其變……」
「靜觀其變？！」岳飛猛地一拍桌案，聲如驚雷炸響！
王俊面不改色：「岳太尉，行在尚未準(zhǔn)備與明軍全面開戰(zhàn)。洞庭一線，守土為重，萬不可主動生事。若貿(mào)然火并，恐陷我大宋兩線受敵之危局！」
岳飛牙關(guān)緊咬，后槽牙咯咯作響，整張臉陰沉得能滴下水來。
「那我岳飛鎮(zhèn)守此湖，鎮(zhèn)的是什么？是鎮(zhèn)明軍鋒芒？還是……為趙官家，保留一份投降的體面？！」
王俊拱手，聲音低沉：「眼下蜀中兵力未聚，成都根基未穩(wěn)。若強(qiáng)行開戰(zhàn)，只怕一日洞庭失守，秭歸、澧州、江陵盡皆危殆！我等所守，非是顏面，而是全局！」
岳飛沉默。帳內(nèi)燭火搖曳，映亮了他鬢邊一縷刺目的白發(fā)，如雪般刺眼。他從未如此痛苦——非是不能戰(zhàn)，而是不被允許戰(zhàn)！
他深知師妹方夢華的性子，她絕不會主動挑釁。如今明軍火器壓頂，坐擁湘江航運與那神鬼莫測的電報線路，只需靜靜守著。自己這支老兵舊械的水陸之師，便會在無聲的絕望中，一日日潰散……
這是一場注定敗亡的對峙，一場徒勞的等待。
「傳我令——」岳飛的聲音如寒劍出鞘，帶著決絕的冷意，「全軍依監(jiān)軍所言，不出洞庭，不主動挑戰(zhàn)！但……」
他話語一頓，目光如電，斬釘截鐵：「若敵膽敢越雷池一步——哪怕是她方夢華親至！我岳飛，亦寸土不讓！」
王俊眉頭微蹙，終是默然退下。
帳內(nèi)重歸死寂。岳飛久久佇立，目光落向一旁榻上，岳雷小小的身影睡得正熟。那個曾對著敵陣喊「二舅給糖」的孩子，此刻成了他心中最柔軟也最刺痛的地方。
「夢華……」他望向帳外朦朧月色籠罩的湖岸天際，聲音低微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若真來……我岳飛，只能為將守土，再難……念舊情！」
風(fēng)起洞庭，劍雖未出，血已滾沸！
數(shù)日后，洞庭湖北岸。微風(fēng)卷起營外細(xì)浪，一艘快舟破浪疾馳而來，船頭高懸明軍日月赤旗！船首立一人，身形高瘦，頭戴皮帽，腰束長巾，踏浪如飛，氣勢不凡。
「來者何人！」水寨哨塔厲喝，弓弩手瞬間引弦待發(fā)！
舟上之人朗聲回應(yīng)，聲震湖面：「明軍蘄黃兵團(tuán)滕云，奉洞庭軍團(tuán)楊太將軍之命，特來獻(xiàn)物！」
「楊太？！」哨將一愣，「不是那個……」
營門緩緩開啟。岳飛心腹徐慶、牛皋親至水邊，引滕云直入中軍大帳。
滕云入帳，抱拳一禮，并無多言。只從隨行兵士手中接過一口紅漆木箱，當(dāng)眾揭開覆蓋的黃布。
箱中，赫然是一襲絳紫大氅！金線繡成的巨鳥展翅欲飛于胸前，肩披流蘇玉珠，華貴中透著一股已逝的威嚴(yán)——正是昔日大楚「大圣天王」楊幺的冠冕衣袍與儀仗！
滕云聲音清晰，擲地有聲：「稟岳太尉！大楚余部，社木寨戰(zhàn)后，已悉數(shù)歸順大明！楊幺本人在突圍后，已于洞庭湖中……自沉殉國！此乃其生前所佩之物，今由方司令命我轉(zhuǎn)呈大宋岳太尉。司令有言：‘楚夢已終，征伐當(dāng)止。’」
帳內(nèi)眾將如遭雷擊！徐慶怒目圓睜：「放屁！楊幺豈會自盡？定是你們明狗害了他！」
滕云眼神平靜無波，冷然直視：「他楊幺自感無顏茍活，寧為清流魚腹，不作人間余灰！今日之楊太，乃我大明戰(zhàn)將，已非昔日‘大圣天王’。楚亡人散，軍心已定。岳太尉，可安心向朝廷復(fù)命了。」
岳飛默然，目光死死鎖在那箱中刺目的衣冠上，久久不語。
這襲戰(zhàn)袍，他曾于東岸對壘時，透過千里鏡，遙遙望見那狂王身披其上，睥睨湖湘。如今，它卻如送葬的遺物，冰冷地躺在這里。那個曾高喊「天補(bǔ)均平」、手握洞庭乾坤的梟雄，竟也如這湖中落花，轉(zhuǎn)瞬無蹤。
他懂了。這何止是一件衣冠？這是方夢華親手送來的，一封無字的信！她在告訴他：「我救了他，也送走了他的過去。這仗，到此為止。我給你一個臺階。」
而那特意強(qiáng)調(diào)的「楊太」二字，更是劃下了一道清晰界限：她讓「楊幺」死去，「楊太」活著歸順大明。此舉，既全了蜀宋的顏面，也在這千鈞一發(fā)的對峙中，為他岳飛……留下了最后一絲舊情的體面。
恰在此時！鄂州方向急報再至——原駐守鄂州的岳家軍殘部，沿漢江北逃后，已撤回安鄉(xiāng)主營。他們帶回的消息更令人震驚：鄂州已陷！岳翻雖突圍而出，但明軍……并未屠城！
更匪夷所思的是，方夢華竟派出大批明軍工兵，將整座鄂州城的木料、石材、青磚、銅鐵器具……悉數(shù)拆卸運走！然后，在長江對岸的漢陽東灘……為所有投降的士卒及其家眷，修建了一座全新的城鎮(zhèn)！其名——「漢口鎮(zhèn)」！
徐慶目瞪口呆：「這……她拆了我們的城？卻又給降卒建新城？她到底想打，還是不想打？」
牛皋濃眉緊鎖，沉吟道：「不殺降，不毀城，反讓降者另起爐灶……此等行事，不似要滅國絕種啊？」
岳飛緩緩閉上雙眼，一聲長嘆，仿佛卸下了萬鈞重?fù)?dān)：「她……在給我一個交代。」
他終于徹底明白了。方夢華此局，一石數(shù)鳥：
其一，救楊幺于水火，助其「新生」為楊太，兵不血刃瓦解大楚殘部。
其二，設(shè)「漢口鎮(zhèn)」于對岸，既安置降軍，又開互市之端，為日后隔江對峙預(yù)留緩沖之地。
其三，以楊幺衣冠為信物，讓他岳飛能向成都復(fù)命，為蜀宋保住止戰(zhàn)之階。
這不是勝利者的耀武揚(yáng)威。這是舊日同門，以山河為盤，人心為子，落下的一著無聲之棋，送來的一份……寬恕與了結(jié)。
岳飛起身，走出大帳。浩渺洞庭如鏡鋪展，湖心蒼茫，風(fēng)聲嗚咽，如訴如語。
他望著那片承載了太多血火與夢想的水域，低聲自語，仿佛說給風(fēng)聽，說給水聽，也說給那個遠(yuǎn)在岳州的身影聽：「原來……妳并非來滅我……」
「妳是來……親手結(jié)束這場舊夢的。」
而他心中雪亮，這場糾纏了十年的大夢，正是他與她當(dāng)年親手種下的因。如今，只剩風(fēng)卷殘紅，曲終……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