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會十一年三月初三,燕京大興府的春風漸暖,城外柳樹新芽搖曳。盧溝橋畔,兩條生鐵軌道如冰冷黑蛇蜿蜒南伸,直指三百八十里外的河間府。因紅發異貌與西遼背景,馬爾科·波羅里奧被金兵嚴密押解至燕京,面見金國樞相——完顏希尹。御極宮中的審訊,完顏希尹既探西遼虛實,更以金國的鐵道與火器為震懾,試圖碾碎馬爾科·波羅里奧心中那「明國」的幻影。馬爾科·波羅里奧的羊皮筆記上炭筆顫抖,記錄下金國的技術野心與沸騰的民怨暗流。他的東行使命雖指向明國,卻在這座鐵蹄下的京師,深刻感受到金國的強勢與隱憂。
燕京的春日比大同喧囂幾分。盧氏街集市人聲鼎沸,旗丁的馬蹄聲與漢人小販壓低的吆喝聲交織。盧溝橋外,生鐵軌道在陽光下泛著冷硬光澤,延伸向南,宛如沉睡的鋼鐵巨蟒。
城內,正黃旗與鑲黃旗的府邸門禁森嚴,門前親衛持刀肅立如石雕。完顏氏貴族的妻妾穿金戴銀,坐騎膘肥體壯。馬爾科·波羅里奧在集市瞥見鐵政司監工完顏胡沙,正厲聲呵斥漢人奴工,皮鞭抽裂空氣,發出刺耳脆響。奴工們低頭擦汗,手中鐵鎬的木柄已被厚繭磨亮,眼中掠過壓抑的怨恨。
寅時,御極宮。金龍旗在琉璃瓦的血色反光下微顫。完顏希尹端坐高堂,貂裘映著燭光,目光如冰錐,審視階下跪伏的馬爾科·波羅里奧。這個金兵押送的紅發泰西人,風塵仆仆,披風下羊皮地圖的輪廓隱約可見。
「紅毛番人,」完顏希尹以漢話開口,聲如寒鐵,「汝自西遼而來,耶律大石近況如何?」
馬爾科·波羅里奧低頭,謹慎作答:「西遼可汗耶律大石,卡特萬一戰盡滅回回三十一萬,鐵騎如風,火器震天。如今揮師西進,庫曼草原已盡歸雙頭狼旗。」他偷瞥完顏希尹,見其眉峰微蹙,顯然對西遼的壯大暗生憂慮。
完顏希尹冷笑:「庫曼草原?萬里之外,契丹鼠輩不過欺凌泰西蠻夷,焉敢回望中原?」他目光銳利如刀鋒,直刺馬爾科·波羅里奧,「汝東行何為?莫非覓那虛妄的明國?」
馬爾科·波羅里奧心頭劇震,沉聲道:「奉西西里魯杰羅二世之命,覓明國商路,求火器之術。大馬士革曾現永樂八年火繩槍,威力無匹,吾欲探其源。」
完顏希尹縱聲大笑,起身道:「明國?不過是亡宋奴輩的癡心妄想!」他命侍衛取來藏書閣卷宗:北宋開封繳獲的《輿圖志》、趙桓的降表、衍圣公孔端操的降表,以及劉豫、趙構的冊封文書。完顏希尹指尖重重點在卷宗上,冷聲道:「大金滅宋,不過六年!天命所歸,宋人奴籍已定!汝所謂明國,女巫建國,古往今來何曾有之?」
馬爾科·波羅里奧默然,目光掃過那些屈辱的墨跡,字字如血。汪古部牧民的景教圣像、漢人坊的低語《明報》在腦中閃過,暗忖:「明國或虛,然民心不死。」他不動聲色,低聲道:「既無明國,火器何來?大金可有此術?」
完顏希尹瞇起眼,揮手道:「火器?大金不缺!隨我來,紅毛番人,瞧瞧我金國的鐵道與火器!」
馬爾科·波羅里奧在筆記中刻下:「御極宮,完顏希尹笑明國為虛,然西遼之威,震其心神。金國火器,或有真章,吾當親探虛實。」
辰時,盧溝橋外。春風拂過,鐵軌泛著金屬冷光,延伸至河間府。路基旁的石碑刻著「天會十年通車」與女真文的「鐵政司」印記。完顏希尹率馬爾科·波羅里奧登上一列馬拉鐵軌車。八匹河西駿馬鼻噴白氣,奮力拖動四節鐵制車廂,載滿軍糧、毛皮與冶鐵廠的礦石,車軸與鐵軌摩擦,發出沉重單調的「咔嗒」聲。車廂雖仿明國樣式,寬敞覆黃綢,卻仍倚賴畜力,速度僅比尋常馬車快約一倍。
鐵政司監工完顏胡沙腰佩長刀,鞭梢劃空,呵斥漢奴工匠:「快些!都勃極烈要冬前通大名府,誰敢偷懶,抽到骨斷!」漢人工匠王安低頭揮鎬,手上的厚繭滲出血絲,眼中怨色如刀。他低聲對同伴道:「明國火車,平民都能坐,票價一文一里。咱這鐵道,鋪的是咱們的命!」
馬爾科·波羅里奧在筆記中寫道:「盧溝橋畔,鐵道延至河間,然馬拉車廂,遠遜明龍。金人之志,欲追鐵火,血淚路基,民怨如潮。」
完顏希尹傲然指向窗外鐵道:「此乃大金燕大鐵道,日后通大名府,日運軍糧千石!吾大金一日調兵大名府,足壓南蠻!」
馬爾科·波羅里奧凝視窗外,鐵道旁漢奴工匠揮汗如雨,新筑的路基泥土隱隱泛著暗紅,似血跡未干。他低聲問道:「此鐵道,馬拉而行,是否真如傳說火車,日行六百里?」
完顏希尹臉色一僵,冷哼:「馬力足矣!吾金國鐵龍,必當飛馳中原!」馬爾科·波羅里奧在筆記中寫道:「盧溝橋外,鐵道如蛇,馬拉車廂,遠遜傳聞。金國之志,高于其技,民怨血汗…已滲路基。」
未時,良鄉演武場。金軍列陣,旌旗獵獵。正黃旗猛安完顏設也馬率五百拐子馬,表演三眼銃沖鋒。騎士身披鎖甲,手持三眼銃,策馬疾馳,銃聲如驚雷炸響,三輪齊射,遠處靶墻木屑紛飛,千瘡百孔。隨即,騎士擲下火銃,抽出三眼銃作骨朵揮舞,如旋風般砸碎近前木靶,塵土飛揚。
接著,完顏斜保指揮火器營,十門牛皮鑄鐵炮列陣,炮口對準一里外的磚石靶墻。完顏希尹沉聲下令:「開炮!」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火光撕裂空氣,靶墻連同望樓瞬間崩塌,碎石如雨傾瀉。圍觀旗丁齊聲喝彩,聲震四野。完顏希尹轉向馬爾科·波羅里奧,傲然道:「紅毛番人,如何?大金火器,勝汝大馬士革火繩槍否?契丹鼠輩反攻無望,只能在西域欺凌泰西!」
馬爾科·波羅里奧強抑震撼,答道:「金國火器,銃聲如雷,炮威震天,確非凡品。」心中卻暗忖:三眼銃雖快,然射程與精度不及傳聞中的永樂火繩槍;鑄鐵炮雖猛,然笨重難移,機動性遠遜明國傳說里的輕便火炮。他在筆記中刻下:「良鄉演武,三眼銃如風,鑄鐵炮如雷,聲勢駭人。然明國火器之精妙,或非金國粗獷之力可及。」
申時,返燕京,經漢人坊。奴工低頭疾行,鼠尾辮晃動,頸間驗身牌反射著恥辱的微光。茶肆內,茶博士改弦更張,高聲頌揚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赫赫戰功,對三國隋唐等故事避而不談。茶肆角落,書生李靜齋趁亂塞給馬爾科·波羅里奧半張揉皺的《明報》,其上赫然印著:「浦口至蚌埠鐵路通車,票價每里一文,日行八百里,載兵五千」。耳畔飄來書生們竊竊私語:「明國鐵龍,刀槍不入,旗丁的拐子馬怎敵?」李靜齋壓低聲音:「五臺山義軍已起,呂梁山刀光再現,若明國北上,金狗焉能擋?」
馬爾科·波羅里奧心頭如遭重擊,強烈意識到那傳說中的明國,其技術與民生福祉,恐已遠超眼前這鐵蹄下的金國。他在筆記中沉重寫下:「燕京大興,繁華其表,旗奴裂痕如冰下暗流。鐵道初通,血汗鋪就;蒸汽未熟,匠心苦澀。明國之光,遙遙在前,漢契之怨,蓄勢待發…金國危矣。」
馬爾科·波羅里奧潛入城北永安巷,契丹遺民的聚居地。老槐樹下,耶律寶密圣手握佛珠,低哼禁歌:「天祚北狩十年,耶律再起乎?」少年耶律阿骨低聲道:「西遼大石林牙練兵可敦城,弓騎四十萬,若南下,金狗必破!」同伴嘆息:「黏竿處耳目遍布,稍動即抄家,復遼何其難?」
馬爾科·波羅里奧在筆記中寫道:「永安巷,契丹遺魂,禁歌如泣。西遼之望,點燃隱忍之心,待時而動。」
完顏希尹雖以火器鐵道震懾馬爾科·波羅里奧,卻難掩對西遼鐵騎與明國技術的深深隱憂。他急遣細作完顏薩哈秘赴金陵,竊取明國技術圖譜;嚴令黏竿處全力稽查《明報》暗流,妄圖扼殺民怨星火。馬爾科·波羅里奧在筆記末頁刻下判語:「燕京鐵道,火器震天,然民怨如潮,西遼弓騎、明國鐵龍,南北夾擊…金國根基已搖。」
入夜,馬爾科·波羅里奧被押回驛站,黏竿處衛兵如影隨形。他將羊皮地圖深藏于懷,暗自決斷:「完顏希尹言明國為虛,然《明報》暗傳,民心不死!火器之秘,鐵龍之威,吾必南下,親探真相!」當黏竿處衛兵換崗的陰影掠過窗欞,他如貍貓般翻出驛站后窗,混入一支南下的漕糧車隊,沿著冰冷的生鐵軌道,向河間府潛行而去。羊皮筆記最后一頁,炭筆留下決絕的軌跡:「燕京暗流,民怨如火。明國何在?東行之路,未有盡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