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峽灣,海霧蒸騰,潮聲如戰鼓。瓦亞納·霍馬終于下令出征。他選了三百名精銳,人人鋼刀鋼矛在手,二十名胸甲勇士走在最前,沿著山路直插四瓜米什的海岸村落。努克薩克戰鼓震天,氣勢洶洶,所過之處林鳥驚飛,獸跡四散。
四瓜米什人本以為山霧與海獵能庇護他們,卻沒料到努克薩克軍勢來得這般快。村落里哭喊四起,男人多數外出打獵,留守的只是婦孺與老人。塔桑克·維揚匆匆披上獸皮,立于村前,看著霧中閃爍著鋼光的敵軍,心中一沉。
然而她并沒有下令硬拼。四瓜米什自古奉母系之權,她懂得:蠻勇對蠻勇,只能送命。
她立刻召集部落的女長者,在村前燃起巨大的松脂火堆,把紅涂的木偶與獸骨立于陣前,隨著鼓聲與哭號,眾女高聲吟唱古老的巫歌。海霧中,火光閃爍,聲音詭譎如群鬼。
努克薩克勇士初見這一幕,多有遲疑,瓦亞納·霍馬卻大喝一聲:「雕蟲小技!我鋼刀在手,何懼鬼神!」率甲士猛沖。
然而就在沖陣之時,塔桑克·維揚早已讓女獵人們潛伏于灌木叢與潮灘之間,手執短弓與魚叉。她們不是正面迎擊,而是專射努克薩克勇士未護住的膝蓋與腳踝。幾名胸甲勇士沖到泥濘里,立刻被纏足陷入泥塘,四瓜米什女人們宛如海豹般撲上去,用魚叉刺入縫隙。
瓦亞納·霍馬怒吼著沖殺,連斬數人,卻驚覺局勢開始混亂。努克薩克三百人原本可以輾壓,但在這潮濕迷霧、泥沼灘澤的地形下,被對方母系的詭譎戰術牽制,沖鋒變成了零碎的廝殺。
塔桑克·維揚立于火堆后,手持骨笛,吹出刺耳高音。那聲音似號角,卻又似哭泣。四瓜米什的男女聽到后,紛紛撤退,不再戀戰。
瓦亞納·霍馬揮刀大罵:「懦夫鼠輩!給我追!」
然而阿豪·霍馬在后方冷冷看著,低聲對左右說道:「他們不是怕我們,是在引我們深入。」
努克薩克三百勇士,帶著血與怒火,正一步步踏入北峽灣迷霧深處,如同一條嗜血的鋼鐵蜈蚣,沿著海岸峭壁上蜿蜒狹窄的山路,氣勢洶洶地撲向四瓜米什部落的主村莊。復仇的怒火和輕蔑的自信驅使著他們,鋼刀和胸甲在稀疏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峽灣的海霧愈來愈濃,潮聲翻涌如獸吼。
瓦亞納·霍馬帶著努克薩克三百精銳,血氣正盛,一路追殺四瓜米什殘兵敗卒,眼看就要逼入他們的主村莊。沿途的火堆與骨笛聲漸漸遠去,彷佛對方已經被嚇破膽,倉皇退守。瓦亞納·霍馬心中大喜,揮刀高喊:「今日便踏平這群娘們的村落,讓北峽灣都記住我瓦亞納的名字!」
然而此刻,他們的隊伍已經拉得極長。狹窄的山路緊貼著峭壁,一邊是森森冷霧籠罩的崖壁,一邊是拍擊礁石的洶涌海水。三百勇士被迫成一字長蛇陣,前呼后應已經困難。
眼看村莊的木柵欄和驚慌的人影已在前方,瓦亞納·霍馬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舉起鋼刀,正要發出沖鋒的嚎叫——
嗚——!!!
一聲低沉、悠長、仿佛來自深海巨獸喉嚨的汽笛轟鳴,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海岸的寧靜!聲音來自下方的峽灣!
所有努克薩克人,包括瓦亞納·霍馬,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熟悉的恐怖聲音驚得一愣,下意識地望向海面。
只見蔚藍的峽灣中,霧中龐大的黑影逐漸顯形,一艘覆滿鐵甲與白帆的巨艦正破霧而出。那艘龐大的「滄海月明號」鋼鐵巨艦,不知何時已然駛入,龐大的艦身幾乎堵塞了狹窄的水道,艦首之上,數十根粗大如牛的鐵管整齊排列,漆黑森冷,正對著山崖。
韓景澤立于艦橋,衣袍獵獵,揮手如同閃電。
還沒等瓦亞納·霍馬反應過來那意味著什么——「轟!!!!!!」
「轟轟轟轟轟!!!!!!」二十四門線膛榴彈炮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火焰和濃煙從艦舷噴涌而出!致命的炮彈劃破空氣,帶著凄厲的尖嘯,精準地砸在了努克薩克隊伍所在的峭壁山路上!
天崩地裂!碎石橫飛!
劇烈的爆炸接連不斷地在山路上炸響!堅固的巖石峭壁被輕易撕碎,整段山路如同被巨神之錘砸中,轟然斷裂、坍塌!無數巨石崩塌,將原本狹窄的山徑炸斷成斷崖。正在其上的努克薩克勇士們,有的直接被爆炸撕成碎片,有的被沖擊波震飛,或被巨力掀飛,或腳下失衡連人帶武器慘叫著墜入下方數十丈深的冰冷海水,瞬間被濺起的白沫吞沒。還有更多人被崩塌的巨石和斷裂的路面卷入,瞬間被埋葬。
瓦亞納·霍馬因為處在隊伍相對靠后的位置,僥幸沒有被直接命中,但也被震得耳鼻流血,摔倒在地。他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如同末日審判般的景象:剛才還氣勢如虹的隊伍,瞬間化為殘肢斷臂和海面上的掙扎黑點。鋼鐵的碎片、人體的殘骸、巖石的粉末混合在一起,刺鼻的硝煙味蓋過了海風的咸腥。
他終于親眼目睹,親身感受到了奇托·霍馬所說「巨魚身上的雷霆巨棍」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這根本不是趙小七那支小火銃可以比擬的!這是毀天滅地的力量!他之前的輕視和狂妄,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和致命!恐懼,徹骨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這才是真正的「巨魚部落」底牌——那不是他以為的「強一點的弓箭」。自己引以為豪的勇武與胸甲,在這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滄海月明號」完成一輪齊射后,并未繼續攻擊,只是靜靜地泊在灣中,冒著縷縷白煙,那沉默的炮口,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威懾力。幸存的努克薩克人早已魂飛魄散,丟盔棄甲,沿著未被摧毀的山路亡命奔逃,瓦亞納·霍馬也被親信拖著,狼狽不堪地消失在密林中。
韓景澤帶著驚魂未定、但充滿感激和敬畏的四瓜米什女酋長塔桑克·維揚及其長老們回到了啟門寨。一進議事廳,早已聽到炮聲和匯報的李天佑就面色鐵青地迎了上來。
「韓景澤!你……你竟敢私自調動‘滄海月明號’,向……向與我們大明簽有和約的部落開炮?!你可知這是何等干系?!這要是傳回去,如何向國會與加國公交代?」李天佑又驚又怒,聲音都在發抖。他擔心的不僅是違背和約,更是怕徹底激怒努克薩克,引發全面戰爭,而這責任,他背不起!
韓景澤卻毫無懼色,反而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地反駁:「李司令!末將并非私自調遣,乃是眼見友邦遭侵,不得已而為之!努克薩克不仁不義在先,悍然出兵,欲滅絕已歸順我大明的四瓜米什土司部族!都騎到大明的臉上了我豈能坐視不管?難道要等塔桑克酋長的人頭被做成酒碗,我們才后悔莫及嗎?」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天佑:「司令!您捫心自問,我們對努克薩克這般豺狼講‘仁’,換來了什么?是他們越來越猖狂的擴張!是他們把周邊部落一個個滅族,把戰俘當奴隸賣給我們!馬團練(唐吉·馬卡)的三個娃兒,被馬迪卡那廝下令沉河,這難道不是我們眼皮底下的血案?這只是冰山一角!我們每接收一批戰俘,背后就是一個被努克薩克鐵蹄踏碎的部落!我們對豺狼的‘仁’,就是對羔羊的‘殘忍’!這真的是您想要的‘仁’嗎?!」
營帳內一陣沉默,唯有外頭兵卒低聲議論。
韓景澤步步緊逼,長袖一拂,語帶豪烈:「我們大明自古有言:吊民伐罪!這不是侵略,而是暴虐膺懲,拯救無辜!若今日不拔掉努克薩克的牙齒,明日我們啟門寨自己也要淪為奴隸!」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唐吉·馬卡(爐石虎地)、瓦阿·岡西(特花納)、瓦皮蒂·阿哈維(浩客梅勒)等一眾被努克薩克賣到啟門寨的各部落戰俘代表,紛紛涌入議事廳,噗通一聲齊齊跪倒在地!
「李司令!韓團長說得對!」唐吉·馬卡淚流滿面,聲音哽咽,「努克薩克是惡魔!他們殺了我的孩子,滅了我們的部族!求大明為我們做主啊!」
「求大明主持公道!」瓦阿·岡西捶打著地面,「他們搶我們的獵場,燒我們的村子!」
「浩客梅勒也被他們毀了!」瓦皮蒂·阿哈維咬牙切齒。
這些代表,每一個都是一部血淚史,他們的控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
議事廳外,那些早已對上游金礦眼紅、又對糧食短缺不滿的移民閑漢們,也趁機鼓噪起來:「揍他丫的!滅了努克薩克!搶回金礦!」
「直娘賊!為死難的兄弟報仇!」
「吊民伐罪!除暴安良!」
群情洶涌,大勢所趨。李天佑看著跪了一地的各部代表,聽著廳內廳外的吶喊,又想起那歉收的麥田和岌岌可危的民心,知道自己已別無選擇。
他長嘆一聲,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背負了更沉重的使命。他走到案前,鋪開紙張,提筆蘸墨,沉聲道:「好!既然努克薩克不仁,失道寡助,各族皆求王師伸張正義!那我李天佑,便代天伐罪,除暴安良!」
他揮筆寫下一篇慷慨激昂的《討努野檄》,歷數其背信棄義、吞并鄰邦、虐殺無辜、販賣人口等累累罪行,申明大明吊民伐罪、恢復秩序的正義性。寫畢,他請江寧若立刻協助,將其主要內容和精神,用野文翻譯出來。
「請各族代表,在此檄文上,留下印記,以為憑證!」李天佑肅然道。
塔桑克·維揚、唐吉·馬卡、瓦阿·岡西、瓦皮蒂·阿哈維等人,紛紛上前,或用部落圖騰印章,或用炭筆畫押,在那份國野雙文的檄文上,留下了代表受害者與見證者的印記。
李天佑拿起這份沉甸甸的檄文,又從柜中取出那份半年前登岸時,由馬迪卡長老畫押的、出讓河口土地的「友好」條約。兩相對照,他不禁露出一絲苦澀而復雜的笑容。
「既然是努克薩克先背棄盟約,行不仁之舉,所有受害部族皆求我大明主持公道……那么,此時我再翻臉滅了努克薩克,大概……等到后世,這兩份文書同時放在‘溫嶼開拓紀念館’里時,后人應該不會說我們大明言而無信,只會感慨世事無常,暴政必亡了吧?」
這一刻,道義的旗幟已被高高舉起,戰爭的機器,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全面開動了。黃金、血仇、生存空間,所有矛盾的焦點,都指向了上游的努克薩克部落。啟門寨的戰爭車輪,在韓景澤的推動和李天佑最后的默認下,轟然啟動,碾向菲沙河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