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十四年三月十五,金陵國會大廈琉璃穹頂下,肅穆與喧囂奇異交織。濟濟一堂的,除了百余名議員,更添了許多新面孔——來自新收復的湘贛二十一州的臨時代表。他們衣著各異,口音紛雜,有的身著漿洗得發白的舊宋儒衫,眼神中帶著拘謹與審視;有的則是短褂打扮,手指粗大,顯然是地方推選的實干派,目光熱切而好奇地打量著這座象征著大明最高權柄的殿堂。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氛,是開拓者的豪情,亦是治理者沉重的壓力。
方夢華立于議事臺前,一身素凈的深青色首相常服,容顏略顯疲憊,眼神卻亮如晨星。她身后,巨幅的《大明永樂十四年疆域圖》緩緩垂下,其上,代表明國疆土的朱紅色已從東南一隅,磅礴西進,將整個湘贛大地乃至部分荊湖南路盡數囊括,蔚為壯觀。
「諸君,」她的聲音清澈而沉穩,穿透大殿,「永樂十三年,西征告捷。偽秦劉光世伏誅,其僭偽政權煙消云散。大楚楊幺部,深明大義,接受整編,共襄大明盛舉。」
她的話語平靜,卻自帶千鈞之力,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代表,無論是江南舊員還是湘贛新人,無不屏息凝神。
「此戰,我軍新收袁州、筠州、吉州、臨江、南安、興國、鄂州、岳州、鼎州、潭州、衡州、郴州、永州、道州、桂陽、全州、邵州、武岡、靖州、沅州、辰州,凡二十一城!此非僅為疆土之拓展,更是將數百萬深陷水火之同胞,重納于王化之下!」
話音落下,短暫的寂靜后,雷鳴般的掌聲轟然爆發,尤其是來自湘贛地區的代表,許多人更是熱淚盈眶,用力鼓掌直至雙手通紅。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但方夢華話鋒一轉,語氣沉凝下來:「然,捷報背后,乃是滿目瘡痍。偽秦治下,非止民生凋敝,更是人心離散,隔閡巨大,幾為一片赤貧之廢墟。收復失地,易;收復人心,難;再造一片生機勃勃之新土,更難!」
臺下,新代表們的臉色也隨之黯淡,他們正是從那片廢墟中走來,深知此言非虛。
她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那幾位新代表臉上略有停留。「故,西征之功,非止于戰場。戰場之外,另一場更為艱巨之戰事,早已展開!」
「贛西銅業,已出第一爐銅錠!南安烏金(鎢礦),首條鎢絲已試拉成功!華光燈泡廠,玻璃泡體良品率已超七成!興國電纜廠,地基已夯,機器待裝!此非僅為工業,更是安頓流民、吸納就業、注入活水之生命線!」
「洪潭鐵路,勘測已畢,只待物料匯集,便可動工!豫章大橋,橋墩已立,贛江天塹變通途指日可待!此非僅為工程,更是串聯城鄉、打通血脈、重塑地理之經濟動脈!」
「湘贛過渡委員會已依法成立,首期吏員考試于岳麓山下圓滿結束,擇優錄用一千二百余人!無論其出身前宋秀才亦或鄉野能吏,凡愿認同我大明法度、秉持公心者,皆可納入治理體系,為國效力!此非僅為選官,更是重建秩序、凝聚共識、培植根基之百年大計!」
每一項成就,她都說得清晰平實,卻匯聚成一股令人振奮的洪流。新代表們眼中光彩愈盛,仿佛看到了家鄉變化的藍圖。
「今年,乃本屆內閣任期最后一年。秋季,大明將迎來開國后第一次國會改選!」方夢華的聲音陡然提高,充滿力量,「回首第一個五年,我等接手的是一個殘破的江南。而今日,我可在此向天下宣告:」
「金虜已被驅趕至徐州以北,不敢南顧!」「趁火打劫之交趾,已遭嚴懲,收斂爪牙!」「作惡多端之偽秦,已灰飛煙滅,疆土歸明!」「第一列火車,已奔馳于金陵至太平府之間!」「第一份電報,已跨越千里,瞬息即達!」「第一盞電燈,已在袁州城下,大放光明!」「數千所新式學校,已遍布州縣,書聲瑯瑯!」
每念出一項,臺下掌聲便熱烈一分。五年艱辛,五年生聚,化為此刻沉甸甸的功績,足以載入史冊。許多老議員眼眶濕潤,激動不已。
然而,就在這激昂的氛圍即將達到頂峰時,國務大臣呂將緩緩起身。他面容清癯,神色凝重,手持一卷賬冊。
「首相之功業,彪炳千秋,臣等欽服。」呂將先是一禮,語氣卻轉而沉郁,「然,居安思危,乃為臣本分。恕臣直言,建這建那,尤其是新打下之湘贛大地,赤貧如洗,百廢待興,每一項皆是花錢如流水之無底黑洞。」
他展開賬冊:「為同時應對偽齊制造之淮南洪災重建,及新納湘贛地區之扶貧建設,國庫已極盡騰挪。去歲發行之戰時國債,已售罄。今歲預算,赤字已高達八百萬元。錢,從何而來?」
財務大臣錢玉緊接著站起,聲音冷峻如算珠碰撞:「呂相所言,句句屬實。如今國庫歲入,雖因工商繁榮而大增,然支出更為浩繁。軍費、俸祿、教育、基建……如今又添兩大吞金巨獸。國債已透支至極限,若再無開源節流之良策,不出半年,國庫恐將無錢可用,諸多宏圖偉業,恐將淪為爛尾工程,屆時民心失望,恐生大變!」
兩位重臣的冷水,潑得及時而殘酷。方才還熱血沸騰的大殿,瞬間冷卻下來。輝煌的成就背后,是冰冷的、捉襟見肘的財政現實。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方夢華身上。
方夢華面對質疑,神色未變,仿佛早已料到。她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呂將、錢玉,以及所有屏息凝神的議員和代表。
「呂相、錢相所言,字字珠璣,皆是老成謀國之言。錢,確實是眼下最大的難題,是橫在我大明繼續前行道路上最大的攔路虎。」
她微微停頓,目光變得銳利而堅定:「然而,諸君可曾想過?今日之投入,正是為了明日之不投入!今日之赤字,正是為了明日之盈余!」
「湘贛非負擔,乃是我大明未來之糧倉、之工場、之兵源!此時若不投入巨資將其拉出泥潭,整合入我大明經濟血脈,難道要任其永遠貧瘠,成為拖累中央、滋生叛亂之痼疾嗎?!」
「偽齊制造之災難,我等若不全力救助,難道要任江北同胞寒心,讓天下人說我大明無力護民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不容置疑的決斷:「錢沒了,可以再賺!民心失了,江山基石動搖!這個道理,諸位難道不懂嗎?!」
「至于錢從何來?」方夢華嘴角勾起一絲冷峻而智慧的笑意,「本相已有初步構想。一則,深化稅制改革,挖掘潛力;二則,擴大明海商會海外貿易,攫取厚利;三則,發行新一輪專門用于建設的‘興業國債’,以未來之收益為抵押,向國內乃至海外商賈募資!具體方案,不日將提交國會審議!」
「諸位!」她最后環視全場,聲音沉靜卻蘊含著磅礴的力量,「第一個五年,我們證明了我們能打仗,能開拓,能建設。這第二個五年,我們將要向天下證明——」
「我們不僅能花錢,我們更善于賺錢!我們不僅能打破一個舊世界,我們更善于建設一個繁榮、富強、且財政健康的新世界!」
「眼前的困難,不過是新征程上的第一道坎。跨過去,海闊天空!」
語畢,她肅立場中,坦然接受著臺下復雜目光的洗禮——有敬服,有疑慮,有震撼,也有被點燃的斗志。
國會大殿內,寂靜無聲,唯有她的話語,如同沉重的鉛塊,投入每個人心中,激蕩起深遠而不安的回響。輝煌的述職報告,最終化作了一個更加嚴峻和現實的問題,擺在了所有大明決策者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