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夢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片賽璐珞樣鈔,虹彩在指尖流轉,卻映不亮她眼底的深潭。錢玉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雨,澆滅了最后一絲僥幸。國庫空虛,信用懸絲,這煌煌大明,竟被最原始的「錢」字逼至絕境。
寂靜在書房中蔓延,只有雨聲敲窗,一聲聲,催人心焦。
良久,方夢華緩緩抬起頭,目光卻不再是之前的焦灼,反而沉淀出一種極致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冷酷的銳利。
「錢行長,你說得對。」她的聲音平穩得出奇,「技術的奇跡,無法填補白銀的窟窿。信用這東西,虛無縹緲,建立在流沙之上,一有風吹草動,便會地動山搖。」
錢玉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對方如此干脆地承認困境。
方夢華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永樂十四年疆域圖》前,她的目光掠過江南水鄉,掠過新附的湘贛大地,最終,定格在那片隔海相望的島嶼。
「我們不能動搖國本,不能冒險降低準備率,引發擠兌。」她背對著錢玉,聲音清晰而堅定,「所以,這筆錢,這筆無需抵押、無需利息、能立刻到手且不會動搖信用的巨款…」
她倏然轉身,眼中閃爍著錢玉從未見過的、近乎野心的光芒。
「…必須從別處來。從一個,我們早已埋下伏筆的地方來。」
錢玉愕然:「別處?何處?如今四海之內,哪里還能…」
「四海之內沒有,四海之外呢?」方夢華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笑意,「錢行長,你方才提醒了我。你提到了倭銀,提到了那二百一十萬兩最初的‘壓艙石’。」
她走回書案,指尖重重地點在楊八方才匯報的那個數字上:「一億三千八百萬兩!九年時間,我們竟從倭國攫取了如此巨量的白銀!這說明什么?」
錢玉下意識地回答:「說明…倭國銀礦產出極其豐沛…」
「說明他們的白銀,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多!更集中!」方夢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石見銀山?那或許只是明面上的礦脈!倭國三大家族(藤原、平、源)積累了數百年的財富呢?那些大名私藏的金銀呢?戰亂之時,什么最保值?不就是這些黃白之物嗎?!」
錢玉倒吸一口涼氣,似乎明白了什么,卻又不敢置信:「首相,您莫非是想…」
「還記得楊八從對馬島送來的最新情報嗎?」方夢華語速極快,眼中精光閃爍,「倭國內亂已臻極致!平氏、源氏決戰在即,藤原氏茍延殘喘,那個自稱‘西山一揆’的女子阿妙也在攪動風云。他們的國庫想必也早已打空,軍隊的餉銀都快發不出了吧?」
她拿起那張精美的賽璐珞樣鈔,語氣變得幽深:「你說,如果我們現在,以大明國家的名義,向他們三家同時提供一筆‘貸款’呢?」
「貸款?」錢玉徹底糊涂了,「我們哪還有錢貸給他們?」
「我們有錢!」方夢華舉起手中的樣鈔,「我們有他們絕對無法拒絕的錢!就用這個——貸予他們支付軍餉、購買糧草!利息可以低到讓他們無法拒絕,甚至可以用未來的礦產、關稅特權作為抵押——反正他們若戰敗,這些抵押品一文不值;若取勝,難道還敢賴我大明的賬不成?」
錢玉目瞪口呆,被這大膽到瘋狂的計劃震得說不出話。這簡直是…空手套白狼!用一堆「紙」(雖然是極難仿造的紙),去換取倭國實實在在的戰略資源和政治特權!
「可是…他們怎么會認這種…」錢玉艱難地組織著語言。
「他們必須認!」方夢華斬釘截鐵,「因為他們別無選擇!戰端一開,糧食、軍械才是硬通貨!而我們明海商會,掌控著對馬海峽的貿易!我們不開倉,他們有錢也買不到糧!我們提供的‘信用券’,可以在明海商會遍布倭國的據點直接兌換成糧食、布匹、藥品,甚至…軍械。」
她露出一絲冰冷的微笑:「當然,兌換比例和商品種類,由我們說了算。這本質上,是我們用信用和物資,提前兌換他們未來可能擁有的白銀和資源。就像…就像一張極具誘惑力的當票。」
「而且,」方夢華的聲音充滿了算計,「此舉還能極大地推廣我們的新鈔!讓這種無法仿造的鈔票,直接介入倭國的戰爭經濟體系!一旦他們用慣了,見識了其便利和‘價值’,將來即便戰爭結束,這種信用券也會在倭國擁有特殊的流通地位!這甚至比降低國內準備率更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我們將信用的一部分風險,轉嫁和分散出去了!」
錢玉怔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評估著這個計劃那驚人膽大的可行性以及巨大的風險。這已遠遠超出了一般財政手段的范疇,這是將金融武器化,是建立在對方絕望之上的信用掠奪!
「當然,」方夢華語氣稍緩,「國內的信心中樞絕不能動搖。明海銀行總行的銀鈔準備率,一文都不能降低!不但不能降低,我們還要想辦法,讓它看起來更穩固!」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角落那個櫥柜:「謝芷蘭的磷光材料…或許可以先用在這里。立刻下令,首批賽璐珞新鈔,優先用于替換舊版銀鈔,并且,公開宣布,新鈔將采用前所未有的防偽技術,以彰顯大明金融之穩固,杜絕一切偽鈔!此舉,本身就能提振信心!」
「同時,」她看向錢玉,目光灼灼,「立刻以重建江北、開發湘贛、鞏固國防為由,向國會提交一份新的、額度更大的‘興業國債’發行方案。利率…可以比之前稍高一點。」
錢玉一驚:「可是首相,剛才不是說…」
「剛才是剛才!」方夢華打斷他,「現在不同了!一旦我們向倭國輸出‘信用券’兌換白銀的計劃啟動,就等于開辟了一個巨大的、隱形的資金池和風險緩沖池!這會給國內投資者一個強烈的信號:大明有辦法解決資金問題,前景廣闊!他們認購國債的信心自然會增強!這和新鈔技術一樣,都是‘信心’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氣,總結道:「對內,用技術和新債發行展示信心,穩住基本盤;對外,用物資和金融手段,從倭國的戰亂中榨取真金白銀,反哺國內!兩條腿走路,或許…能闖過這道鬼門關!」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錢玉久久無言,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首相,只覺得她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看不透的迷霧,既有超越時代的洞察和魄力,又帶著一種近乎賭徒般的瘋狂與冷靜。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小了。
「臣…」錢玉終于緩緩躬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即刻去辦。擬定向倭國提供‘貸款’的細則,以及新國債發行的章程。」
方夢華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份關于萍鄉段鐵路的撥款申請,朱筆在上面批了一個「準」字。
「告訴謝芷蘭,」她頭也不抬地補充道,「本座要在一月內,看到可以大規模生產賽璐珞鈔券的流水線。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雨停了,一縷微光穿透云層,照在書案上那片虹彩流轉的賽璐珞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三天后的上海明海商會總部的議事堂。巨大的花梨木長桌光可鑒人,映照著穹頂華麗的琉璃燈。空氣中彌漫著名貴熏香與皮革公文袋混合的氣息,凝重而威儀。
長桌兩側,端坐著明海商會的權力核心。除了身為會長的方夢華,還有財務大臣兼明海銀行行長錢玉、總干事楊八、南海商行總辦陸朝西、對馬總督朱天權、江華總督沈千山、富國總督黃昊、北海商行總辦管青娘等一眾元老股東。他們神色肅穆,目光皆聚焦于主位上的方夢華。
「開始吧。」方夢華聲音平靜,卻自帶威壓,目光首先投向朱天權,「朱都督,說說對馬的最新情況。倭國的物價,如今是個什么光景?」
朱天權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回會長,諸位股東。倭國物價值銀計算,趨勢依舊驚人。我明海商會的貨輪每至,大量奢侈品、軍械、乃至糧食傾瀉而入,換取白銀,確能在短期內壓低的物價,效果可持續一兩個月。但縱觀近五年,其總體物價,依銀計,仍是在一路攀升。」
他頓了頓,指尖在面前的一份簡報上點了點:「更關鍵的是其政局。京都藤原攝關府早已名存實亡,權威不出二條城。鈴鹿關以東,源氏幕府雖號令關東,但旗下大名貌合神離;一之谷以西,平家盤踞瀨戶內海,同樣難以有效掌控西國諸藩。大小勢力林立,皆忙于內斗征伐,早已無心也無力維持生產。布匹、鐵器、陶瓷、甚至糧食,愈發依賴我商會輸入。可以說,」朱天權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絲冷峻的評估,「整個倭國,其資源正被這場無盡的內耗吞噬,而其命脈,已系于我商會之手。他們產出白銀,而我們,提供一切。」
議事堂內一片寂靜,只有燈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各位股東面色凝重,他們深知這意味著巨大的利潤,也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和責任。
方夢華聽完,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眼中銳光一閃,已然有了決斷。
「很好。」她開口,聲音清晰而果斷,「既然如此,原定本土明海銀鈔全面改版為賽璐珞材質的計劃,暫緩執行。」
這話讓錢玉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想要開口,但方夢華抬手止住了他。
「我們的銀鈔信用,根基于大明本土,關乎國本,不容絲毫動搖與冒險。但倭國…」方夢華嘴角勾起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卻是另一番天地。他們正需要一樣東西,來解決他們白銀笨重、轉運艱難的‘痛處’。」
她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朱天權身上:「朱都督,以明海銀行對馬分行的名義,即刻設計發行新鈔。就用謝芷蘭最新研制的賽璐珞基材,用最精密的凹版彩印技術,要做得精美絕倫,要讓他們一看便知——此非人間凡品!」
她語氣加重:「新鈔名稱,就叫‘日円’,與倭國現行白銀一比一承兌。告知所有與我們交易的倭國勢力,明海商會認可此鈔,可用此鈔直接購買商會所有貨物,包括軍械、糧草。并且,」她頓了頓,拋出最誘人的條件,「憑此鈔至對馬、博多、堺港等我商會據點承兌白銀,立等可取,絕不拖延!」
股東中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黃昊沉吟道:「會長,此舉是否過于冒險?憑空發鈔,若他們不予認可…」
「他們一定會認可。」方夢華打斷他,語氣無比自信,「第一,他們內戰正酣,跨地區調運白銀耗時費力且風險極高,我們這是解決了他們最大的難題。第二,我明海商會在倭地經營近十年,信譽早已扎根,我們是他們離不開的‘財神爺’,我們的承諾,比他們自家大名的旗號更管用。第三…」
她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這賽璐珞的材質,流光溢彩,觸手微涼,堅韌難損,與他們當年視若神物、爭搶不休的那些‘龍珠’(夜光彈力球)豈非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們只會覺得,此乃天上神物,非凡間可有,其背后代表的信用,甚至超過白銀本身!」
方夢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掃視每一位股東:「諸位,我們要讓他們心甘情愿地、爭先恐后地,將他們地底挖出的、家中藏匿的最后一兩白銀,都送到我們對馬分行的銀庫里,來兌換我們印制的‘日円’!」
「他們根本不會意識到,或者說,以他們停留在比唐初更早的治理觀念,根本無法理解——‘央行’不在自己家中,貨幣發行權旁落,意味著什么。」她的聲音冰冷而清晰,「他們只會為得到了便捷的支付工具而歡呼,為我們承諾的兌付擔保而安心。」
「而當我們對馬分行的銀庫,被他們的白銀徹底填滿之時…」方夢華緩緩后靠,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那就是我們大明本土,第二版明海銀鈔最堅實、最豐厚的儲備金!屆時,本土銀鈔的改革與發行,將再無后顧之憂!」
議事堂內落針可聞,隨即,錢玉第一個緩緩點頭,眼中爆發出精光。緊接著,黃昊、陸朝西、沈千山、管青娘…所有股東的臉上都露出了恍然與欽佩的神色。
朱天權站起身,深深一揖:「會長深謀遠慮,洞悉人心!屬下即刻返回對馬,親自督辦‘日円’發行一事!必讓倭國白銀,盡入彀中!」
方夢華微微頷首。
「去吧。讓東瀛列島,流通起我大明賦予的‘日円’。這將是比任何刀劍戰艦,都更強大的征服。」
會議結束,眾元老離去時,步伐都帶著一絲興奮與緊迫。一場無聲的金融征伐,已然拉開序幕。而倭國那些爭霸的豪雄們,此刻還沉浸于刀光劍影的迷夢中,對即將籠罩他們經濟命脈的無形羅網,渾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