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六年春,葉縣岳家軍北伐大營,岳飛于燈下再次審視那幅巨大的河洛地圖,目光久久停留在伊闕之南、伏牛山深處的那個標記上——鳳牛山。那里,有一支他已布局兩年多的暗棋:大宋踏白軍。統領者,董先。
思緒不由飄回數年前,那段義軍星火輾轉匯聚的歲月……
紹興三年秋,取得四復洛陽勝利的鳳牛山。
翟進大哥血戰殉國的悲愴尚未散去,楊再興兄弟肋下的箭傷仍隱隱作痛。山寨聚義廳內,火把搖曳,映照著眾人凝重而決絕的面龐。
楊再興環視張玘、董先等殘存的核心頭領,聲音沉毅:「商丘趙立,乃真豪杰!楚州血戰,天下皆知。如今他孤懸淮北,正如磁石,吸引四方抗金志士。我等困守鳳牛山,地小糧寡,終非長久之計。與其在此被動挨打,不如率精銳東進,與趙鎮撫合兵一處,共圖大事!擰成一股繩,拳頭才硬!」
張玘聞言,霍然起身,他本是北宋西軍舊將,深知合兵的重要性,當即抱拳:「再興兄弟所言極是!趙鎮撫處乃朝廷正朔,兵多糧廣,正是我等用武之地!張某愿隨楊將軍同往!」
眾將中多有自商丘、徐州一帶潰散來的官兵,聞聽能投奔趙立這般聲名赫赫的大將,紛紛意動,廳內附和之聲漸起。
然而,一個沉穩如鐵塔般的聲音壓下了嘈雜:「楊兄弟,張統制,且慢。」
眾人望去,只見董先立于廳柱旁,面容黝黑,眼神堅定。他本是商州悍將,被迫降齊后日夜思歸,于陣前率部反正,投了鳳牛山,其部眾戰斗力頗強,在山寨中舉足輕重。
「投奔趙鎮撫,確是良策。然鳳牛山乃翟大哥與無數弟兄心血所鑄,更是插在偽齊心腹的一把尖刀!若我等盡數離去,此間基業頃刻便毀,河洛百姓翹首以盼之心,亦將冷卻。」董先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董某不才,愿率本部弟兄,并收攏不愿遠走的山寨老弱,留守鳳牛山!以此山為根,效仿當年翟大哥,襲擾偽齊糧道,牽制其兵力,亦可為商丘、為將來可能的北伐大軍,在敵后留一耳目,存一火種!」
楊再興凝視董先,他知道這位西軍老將的能耐與忠義,更明白留守意味著何等風險與艱難。他大步上前,重重一拍董先肩膀,牽動傷口亦渾然不覺:「好!董大哥肯留下,俺楊再興便無后顧之憂!鳳牛山交予你,俺放心!自此,你我在東西兩線,共擊金狗!讓那劉豫首尾難顧!」
「正當如此!」董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他日王師北來,董某必率山中之軍,出崤函,叩汴京,與兄弟你會獵于偽齊金殿之上!」
計議已定,遂分兵而行。楊再興、張玘攜精銳騎步千余,并部分傷弱家眷,擇日悄然東出伊闕,繞道南下,往商丘方向而去。而董先則收攏剩余近兩千人馬,加固寨柵,深挖窖藏,將鳳牛山經營得如鐵桶一般。他打出「山棚忠護軍」旗號,不再大規模出擊,轉而化整為零,派出小股精銳,專事破壞偽齊州縣間的聯絡、劫掠落單輜重,行動愈發詭秘難測。
幾乎與此同時,南方鄂州岳家軍大營中,太行復興社病子龍趙云、撼天龍李進、裂地虎董榮、烈焰畢方牛顯、寒水騶吾張峪五位頭領,亦向岳飛請辭。
梁興的冤死如同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河北將士的心頭,但更沉的,是那層無人捅破的窗紙。真相血淋淋,卻又心照不宣。鬧,除了將岳帥置于險境,除了讓親者痛仇者快,還能得到什么?他們是來抗金的,不是來毀掉這面最后的旗幟的。
這份壓抑的沉默,直到前線塘報傳來驚天消息時,才被另一種復雜的情緒打破。
「明軍北伐,克復兩淮!金國東路軍主力大敗,乞和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軍營。將士們歡呼雀躍,為金虜受挫而興奮。然而,在趙云、李進等河北老弟兄聽來,這消息卻有著另一層含義——金國東線受挫,戰略重心被迫調整,短時間內再也無力對蜀宋小朝廷發動滅國之戰,蜀宋的亡國危機,暫時解除了。
也就在這時,趙云幾人知道,離開的時候到了。
中軍大帳內,岳飛看著眼前這五位風霜滿面、眼神卻依舊銳利的漢子,心中百感交集。他們曾是梁興的左膀右臂,是復興社的脊梁。
「岳太尉,」趙云抱拳,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波瀾,「我等兄弟,蒙鵬舉哥哥收留,感激不盡。如今北地未平,鄉梓猶在金虜鐵蹄之下,我等……實難安心久居南國。特來向元帥辭行?!?/p>
岳飛沉默著。他何等聰明,豈會不知他們辭行的真正原因?梁興之死,像一道無形的鴻溝,橫亙在他們與這個朝廷之間。他們無法再心安理得地為這個朝廷效力,卻也不愿讓岳飛為難。這是最好的選擇。
「諸位……欲往何處?」岳飛的聲音有些沙啞。
趙云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帳壁,望向北方:「江東方氏明國,兵鋒正盛,火器犀利,法度森嚴,我等綠林散漫之輩并無用武之地。河北故地,剃發易服,歸去亦難立足。唯有偽齊治下,河南之地,尚存一絲縫隙?!?/p>
他頓了頓,繼續道:「洛陽、南陽之間,伏牛山綿延百里,正是他日岳家軍北伐必經之途。聽聞那里有鳳牛山義軍,首領翟進、楊再興、董先,亦是忠勇之士。我等愿去那里,積攢力量,以待王師?!?/p>
話說到這個份上,一切盡在不言中。他們不是去投敵,而是去為未來北伐,埋下一顆釘子,點燃一處烽火。這是一條更為艱險,也更為孤獨的路。
岳飛深吸一口氣,走下帥座,親自扶起趙云。他緊緊握了握趙云的手,又依次拍了拍李進、牛顯、董榮、張峪的肩膀,千言萬語,都在這無聲的動作里。
「保重?!棺罱K,他只吐出這兩個字,沉重如山。
「岳太尉,亦請保重!北伐之日,鳳牛山上,必舉火相迎!」
五人深深一揖,轉身離去,背影決絕,融入鄂州城外的蒼茫暮色之中。他們帶走的,是紅羅山、松子嶺最后的火種,是對梁興的承諾,也是對未來的期盼。
一路跋涉,穿越宋、齊邊境的層層關卡,憑藉著過人的武藝和綠林中的人脈,趙云五人終于輾轉來到了伏牛山區。這里山勢險峻,曾是抗金名將翟進揮灑熱血之地,三復洛陽,威震敵膽。陣斬完顏婁室的猛將楊再興,也曾在此短暫落腳,讓金人聞風喪膽。如今,翟進已壯烈殉國,楊再興與張玘亦轉戰商丘,山中只剩下董先,帶著七百多名弟兄,苦苦支撐著「鳳牛山」這面義旗。
當趙云五人帶著數百歷經磨難、忠心耿耿的河北老弟兄出現在董先面前時,這位以勇悍著稱的漢子,眼眶也不禁濕潤了。
「趙云兄弟!李進兄弟!還有諸位好漢!董某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們盼來了!」董先緊緊握住趙云的手,「翟大哥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
兩股力量匯合一處,鳳牛山義軍聲勢大振。趙云帶來的精銳,加上董先原有的底子,人數堪堪達到一千五百余眾,正好能編為三個滿編的指揮。
「從今往后,沒有復興社,也沒有鳳牛山舊部,只有鳳牛山義軍!」董先高舉酒碗,對所有人宣告,「董某不才,愿與趙云兄弟共同執掌山寨,李進、牛顯、董榮、張峪四位兄弟,各領一指揮!咱們在此扎根,他日岳太尉北伐過河,咱們就是開路的先鋒,斷金的利刃!」
「愿隨首領,共抗金虜,以待王師!」
群山回應著他們的誓言。在偽齊統治的縫隙中,在洛陽之南的伏牛山深處,一顆新的抗金火種,在舊日的灰燼與鮮血中,頑強地重新燃起。他們在等待,等待著北方那場注定要到來的風雷。
時光荏苒,轉眼已是紹興五年春。
這近兩年間,董先憑借鳳牛山險峻地勢和靈活戰術,不僅頂住了偽齊數次圍剿,更將勢力悄然滲透至周邊汝州、嵩州一帶的山區,與當地抗金義軍連成一氣。他深知,若無外援,孤軍終難持久。他不斷派出手下心腹,多方打探外界消息,尤其關注著南面岳家軍的動向。
這一日,親信帶回一個令他振奮卻又將信將疑的消息:岳太尉已克復襄漢,被授為清遠軍節度使,似有整軍北伐之意!
機會!董先敏銳地意識到,必須與岳飛取得聯系!若能得岳帥認可,他這支敵后孤軍便不再是草寇,而是堂堂正正的策應之師!
他喚來麾下最是機敏膽大、曾數次潛入汴京的斥候隊正「夜梟」,取出一封自己咬破手指,以血混合墨汁寫就的密信,鄭重交代:「你帶此信,挑選三五絕對可靠的弟兄,南渡漢水,潛入岳太尉防區。不必尋中軍大營,可先至最前沿的郢州或襄陽打探,尋機面呈岳太尉或其心腹將領。信中已言明我等身份、兵力、所在及愿聽調遣之心。切記,寧可毀信,不可落入敵手!」
「隊將放心!夜梟必不辱命!」那精瘦漢子將密信貼身藏好,當夜便如鬼魅般消失在群山之中。
過程比預想的更為順利。岳家軍前沿將領聽聞是河洛義軍來使,不敢怠慢,層層上報。其時岳飛正為北伐籌備,廣布耳目,亟需北方確切情報與策應力量。得知董先這支人馬竟在偽齊腹地堅持至今,大喜過望,親自于襄陽接見了歷經艱險抵達的「夜梟」。
覽畢董先血書,岳飛慨然道:「董將軍真忠義士也!于虎狼巢穴之中,不忘家國,可敬可佩!」當即親筆回書,不僅正式承認董先部為「大宋踏白軍」,更委任董先為「踏白軍都統制」,授其權宜行事之權,命其繼續在河洛地區「廣結義士,偵伺敵情,擾敵后方,以待王師」。
「夜梟」懷揣這封沉甸甸的委任狀和岳飛的回信,再次穿越重重封鎖,九死一生返回鳳牛山。
當董先展開那蓋有京西荊北節度使大印的委任狀時,這鐵打的漢子,眼眶竟微微濕潤。他面向南方,整了整破舊的戰袍,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下拜:「岳太尉知遇之恩,董先沒齒難忘!必率踏白軍全體將士,為北伐前驅,萬死不辭!」
自此,鳳牛山「山棚忠護軍」的旗幟旁,一面嶄新的「宋踏白軍」大旗迎風獵獵作響。董先名正言順,以岳飛所委之職,更大膽地活動起來。他派人四處聯絡河洛地區星散的抗金武裝,許以官身,供給少量從偽齊處劫得的兵器錢糧,將其逐漸納入「踏白軍」體系。一時間,自伏牛山至黃河岸,數百里山區間,抗金烽火此起彼伏,雖不能撼動偽齊根本,卻使其州縣官員日日提心吊膽,后勤轉運屢受阻滯,極大地牽制了偽齊可能南下的兵力。
岳飛從回憶中抽身,指尖重重落在鳳牛山的位置上。董先,這只不離舊巢的山鷹,已悄然織就一張覆蓋河洛敵后的情報與游擊之網。他與曾經商丘的趙立、現在光州的楊再興,雖山川阻隔,卻遙相呼應,成為北伐宏圖上,兩顆深深釘入中原腹地、閃耀著忠烈之光的鉚釘。
萬事俱備,只待東風。北伐的號角,即將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