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六年七月十七,月朗星稀,山風凜冽。董先帶著僅存的十二騎,押著被捆成粽子、堵住嘴的劉豫,如同幽靈般穿過金宋明實際控制線模糊的山林地帶。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殄寇鎮血戰留下的傷,血跡在連日奔逃后已變成深褐色的污跡,混合著汗臭和塵土。劉豫被橫架在一匹繳獲的馱馬上,連日顛簸驚嚇,已是半死不活,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接應地點在一處廢棄的炭窯。牛皋早已帶親兵在此等候多時。這位以豪勇粗獷聞名的岳家軍大將,此刻臉上沒有絲毫平日的大大咧咧,只有凝重。火把光下,他看見董先等人襤褸的衣衫、深陷的眼窩,以及那即便在昏暗中也透著濃重血腥氣的疲憊,便什么都明白了。
沒有寒暄。董先啞著嗓子,指向馱馬:「牛統制,人……帶來了。」
牛皋上前,一把扯下劉豫口中的破布,捏著他下巴抬起臉?;鸸庥痴障拢菑堅浽阢昃┳襄返罟首魍赖哪?,如今枯槁如鬼,眼神渙散。
「沒錯,是這老狗。」牛皋聲音沉悶,如同重錘砸在夯土上。他松開手,劉豫的腦袋無力地垂下。
牛皋轉向董先,目光掃過他們每個人,抱了抱拳,一切盡在不言中?!负竺娴穆罚唤o俺老牛。你們……速去后面莊子療傷,岳太尉有令,讓你們就地隱蔽休整,暫勿歸建?!?/p>
董先點點頭,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他將那柄烏黑卷刃的鎢鋼狗腿刀默默插回鞘,帶著兄弟們,沉默地消失在炭窯后的黑暗里,仿佛他們從未出現過。
牛皋盯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猛地轉身,低喝道:「打起旗幟!亮起火把!把這老狗綁在囚車里,給老子把動靜鬧大點!一路敲鑼打鼓,告訴沿途所有百姓——偽齊罪酋劉豫,被我岳家軍擒獲了!」
七月二十,當牛皋押著那輛特制的、四面透光的囚車,在「精忠岳」字大旗和震天鑼鼓聲中駛入唐州城門時,整個城池都沸騰了。百姓從四面八方涌來,擠滿了街道,唾罵聲、哭喊聲、叫好聲震耳欲聾。爛菜葉、臭雞蛋、土塊如雨點般砸向囚車中的劉豫。負責維持秩序的軍卒幾乎攔不住洶涌的人潮。
唐州知府沈作喆在府衙二堂急得團團轉。他并非庸官,深知此事的分量。擒獲劉豫固然是天大的功勞,足以振奮天下人心,但這功勞背后,是即將傾瀉而來的、來自北方的雷霆之怒。金國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首當其沖的,很可能就是他這個距離邊境不遠的唐州,乃至整個京西南路。
「牛統制,這……這是否太過張揚了?是否先密送襄陽,由岳太尉定奪……」沈作喆試圖勸說。
牛皋眼睛一瞪:「沈知府!這老狗掘皇陵、害百姓的時候,可曾低調?如今擒住了,正該明正典刑,告慰天地祖宗,鼓舞軍民士氣!藏著掖著,豈不寒了天下義士之心?岳太尉那邊,俺自會呈報!你只管安排牢獄,看好這老狗,別讓他死了便宜了他!」
沈作喆無奈,知道跟這頭「牛」說不通。他連夜修書,將事情原委、牛皋態度、民間沸騰之狀,以及自己對此事可能引發金國大規模報復的深切憂慮,寫成密奏,用了六百里加急,直發成都行在。奏章末尾,他幾乎是懇求朝廷速做決斷,明確指示。
七月二十五,成都行在德壽宮偏殿內,趙構捏著沈作喆的密奏,手指微微發抖。他既感到一種大仇得報的、扭曲的快意,又有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脊椎升起。劉豫被擒,自然是大快人心,足以沖刷掉一些「泥馬渡江」的狼狽記憶,在史書上寫下光彩的一筆。但……金國的反應呢?剛剛經歷喪子之痛的完顏宗弼,會如何報復?會不會再次叩門蜀中?
他看向下首的秦檜。秦檜面色平靜,仔細看完了奏章,沉吟片刻,方緩緩開口:「陛下,事已至此,騎虎難下。牛皋將軍行事雖稍顯魯莽,但將劉豫之事公之于眾,木已成舟。若此時退縮,或將劉豫送還……則天下士氣頃刻崩解,陛下與朝廷威望掃地,岳太尉亦將陷入被動,此前種種北伐籌備,恐成笑談?!?/p>
趙構煩躁地打斷:「朕豈不知?但金人若以此為借口,大舉南侵,如之奈何?」
秦檜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示弱。劉豫必須明正典刑,而且要以最公開、最嚴厲的方式。此舉,一可徹底斷絕與金國在此事上討價還價的余地,逼朝廷上下同心,背水一戰;二可極大振奮軍民之心,坐實金國指使偽齊為虐之罪,使我朝更具大義名分;三來……」他微微壓低聲音,「此事乃岳飛部將所為,無論岳太尉事先知情與否,其責難逃。陛下正好可借此,稍抑其鋒,重申朝廷節制之權。可將劉豫押送成都,由朝廷三司會審,公開處決。如此一來,功在朝廷,威歸陛下,而潛在之風險與金人怒火,亦可借‘懲戒部將、約束邊臣’之名義,稍作緩沖?!?/p>
趙構聽懂了秦檜的潛臺詞:功勞要拿到中央,風險讓岳飛和地方承擔一部分。這符合他一貫的制衡心思。他揉了揉眉心,疲憊道:「就依卿所言。下旨,褒獎牛皋等有功將士,令其將劉豫嚴加看押,擇日押送成都。另……詔諭岳飛,約束部曲,謹慎行事,勿再輕啟邊釁。」這最后一句,輕飄飄的,卻像一根釘子。
同日金陵國會大廈西花廳內方夢華放下剛從蔡州淮濱站發來的密電。電文簡潔:「金使押劉猊及偽官若干至界,稱劉豫于陳州遭‘匪類’劫奪,金軍力戰不敵。劉猊等交接完畢?!?/p>
她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力戰不敵?好一個「匪類」。完顏烏達補的戰報,倒是寫得挺快。
「傳高慶裔?!顾愿?。
再次踏入西花廳的高慶裔,比上次更加憔悴。他已風聞完顏亨戰死、劉豫被劫的消息,心知和議之事恐生大變。果然,方夢華沒有一句廢話,直接將那份電文副本推到他面前。
「高使者,這就是貴國的‘誠意’?」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最重要的人犯,在貴國重兵押送下,于貴國控制區內被‘匪類’劫走。而貴國交給我們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劉猊和幾個蝦兵蟹將。本座很懷疑,貴國究竟是想求和,還是想拖延時間,甚至故意制造事端?」
高慶裔額角見汗,試圖辯解:「首相明鑒,此實乃意外!踏白軍悍匪狡詐……」
「本座不管是什么軍?!狗綁羧A打斷他,「結果就是,你們交不出劉豫。那么,原先基于完整交出罪酋、展露誠意的續約條件,就必須調整?!?/p>
她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新條約草案:「五年續約,改為三年。適用范圍,從全線停火,縮減為僅限雙方目前實際控制線正面接壤區域。河北、遼東等跨海方向,以及所有敵后綠林區域,不在停火范圍內。當然,歲貢條款依舊。這是底線。貴國若接受,畫押;若不接受……」她將草案輕輕一推,「高使者便可回燕京復命了。我明軍將士,已休整得差不多了?!?/p>
高慶裔看著那苛刻的條款,心如刀絞。三年?僅限正面?這意味著大金無法獲得急需的、全面喘息的時間,明國仍可以在其他方向繼續擠壓,大金后方的火可以繼續燒!這條件比城下之盟還不如!但他更清楚,自己若空手而歸,面對暴怒的完顏宗弼和失望的燕京朝廷,下場絕不會比董才好多少。
掙扎良久,他如同被抽去脊梁骨,顫聲道:「外臣……代大金皇帝陛下及都元帥……畫押?!?/p>
八月初三,開封剛剛開府沒幾天的金國南京留守府內,完顏宗弼的怒吼聲幾乎掀翻了大堂的屋頂。愛子完顏亨殘缺的遺體已被運回,隨同送回的,還有董才那顆面目猙獰的首級,以及完顏烏達補那份精心修飾過的戰報。
「踏白軍!董先!岳南蠻!」完顏宗弼雙眼赤紅,如同受傷的瘋虎,將手邊能觸及的一切:茶杯、筆架、鎮紙一一砸得粉碎。「殺吾愛子!劫吾要犯!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盯向剛剛返回、面如死灰的高慶裔:「你!還有臉回來?簽了這等屈辱條款?!」
高慶裔撲通跪倒,以頭搶地:「四太子息怒!明人狡詐,趁我方新敗發難,奴才……奴才實在無法帶回更好條件。若斷然拒絕,恐明軍即刻北犯啊!」
「廢物!」完顏宗弼一腳將他踹翻,胸膛劇烈起伏。暴怒之后,是更深的冰寒。他意識到,局勢正在滑向最壞的方向。明國咄咄逼人,條約形同廢紙;而區區蜀宋,竟敢深入金控區腹地百里劫殺皇子、搶奪要犯!
「南朝趙構,必須給本旗主一個交代!」完顏宗弼咬牙切齒,眼中兇光四射,「高慶裔!」
癱倒在地的高慶裔掙扎著爬起:「奴才……奴才在。」
「給你三天時間收拾。然后,作為本旗主的特使,再去一趟成都!質問趙構小兒:縱容部將擅殺大金宗室、劫奪交付人犯,是何居意!要他立刻交出兇手董先,嚴懲岳飛,并賠償損失,重申臣屬之禮!否則……」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木屑飛濺,「我大金鐵騎,必再入蜀道,問他一個管教不嚴、背信棄義之罪!」
高慶裔眼前一黑,幾乎暈厥。剛從金陵的虎口歸來,又要去成都的狼窩?但他不敢有絲毫違逆,只能磕頭領命:「喳……奴才遵命。」
完顏宗弼不再看他,轉身望向南方,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喪子之痛與霸權受挫的憤怒,如同毒火,灼燒著他的理智。他知道,對宋的強硬姿態,既是為子報仇、挽回顏面,也是在明國重壓之下,試圖從相對較弱的蜀宋身上打開缺口,獲取喘息之資,甚至扭轉戰略被動的一次豪賭。
秋風卷過開封城頭,帶著肅殺的氣息。高慶裔蹣跚著退出留守府,望著灰蒙蒙的天空,感覺自己就像一片枯葉,被時代的暴風裹挾著,不知將飄向何方,更不知何時會被碾碎。而風暴,才剛剛開始加速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