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臺山寨的聚義廳里,彌漫著烤羊肉的膻味和劣質燒酒的刺鼻氣息。三張虎皮大椅呈品字形擺在高臺之上,呂廣居中,呂梧、呂桐分坐左右。廳下兩側,二十余名山寨頭目正大碗喝酒,高聲談笑,慶賀擒獲「南來悍匪」的功勞。
五根木柱立在廳心,趙云、牛顯、張峪及兩名弟兄被五花大綁捆在柱上,繩索看起來勒得極緊,實則暗藏活扣。五人皆垂著頭,披頭散發,狀似萎靡。
「大哥,」呂梧灌下一碗酒,抹了抹嘴角,「白學士那邊派人來催咧,問甚時候押人過去領賞。」
呂廣捏著山羊胡,瞇眼打量著柱上五人,沉吟道:「不急。這幾個南蠻能從黃河闖過來,絕非等閑。等會ㄦ好好審審,看能不能榨出些南邊的軍情,一并報上去,功勞更大。」
呂桐獰笑著站起身,走到牛顯面前,用刀鞘挑起他下巴:「這虬髯漢子倒是一副好身板,可惜啊,馬上就是死人一個咧。說說,恁們南邊那個岳爺爺,究竟帶咧多少兵馬來?」
牛顯猛地抬頭,一口唾沫啐在呂桐臉上:「呸!狗賊!岳太尉麾下雄兵百萬,不日便踏平你這球寨子,將恁等碎尸萬段!」
呂桐大怒,掄起刀鞘便要抽下。呂廣卻抬手制止:「三弟,不敢急。」他緩步走下高臺,目光在五人臉上逡巡,「硬骨頭,老子見得多咧。等會ㄦ剮上一兩個,看剩下的嘴還硬不硬。」
就在此時,廳外傳來一陣嘈雜。李良、劉寬帶著七八名嘍啰,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漢子闖了進來。
「寨主!」李良抱拳高聲道,「屬下在山后巡哨,抓到咧這兩個鬼鬼祟祟的家伙,身上搜出咧這個!」他揚手拋出一塊黑鐵腰牌,落在呂廣腳下。
呂廣彎腰拾起,臉色驟變——那是白忠孝親信家丁的令牌。
被押的兩名漢子中,年長的那位抬起頭,面容清癯,目光銳利:「呂寨主,別來無恙。」
「李……李應龍?」呂廣瞳孔一縮。
此人原是澤州一帶的綠林人物,五年前曾與呂家兄弟有過沖突,后來銷聲匿跡。呂廣萬萬沒想到,他竟投了白忠孝。
李應龍冷笑:「白學士讓俺帶句話:這幾個南蠻,他要活的。寨主若想私刑拷問或是另有所圖……白學士能扶起鹿臺山,也能一腳踩平它。」
廳內氣氛頓時一僵。呂家兄弟交換眼色,臉上都露出忌憚之色。白忠孝這是不放心他們,派人來監視施壓了。
「哪里話,」呂廣很快換上笑臉,「人自然是完完好好交給白學士。李兄遠來辛苦,先喝碗酒,歇息一會ㄦ。」他轉頭對李良道,「給李兄松綁,看座。」
李良應聲上前,看似去解繩索,卻與李應龍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與此同時,廳后廚房區域,一個身穿粗布衣裙、頭包藍巾的年輕女子,正默不作聲地往酒壇里倒最后一包藥粉。她動作穩而快,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是劉才娘,呂廣的養女,掌管山寨伙食已有三年。沒人知道,她本姓陳,十二年前呂廣為奪她家田產,害死她父母,將她擄上山時,她袖中藏著的剪刀曾三次在深夜對準呂廣咽喉,又三次因力弱放下。
廚房簾子一掀,一個身材嬌小、眉眼伶俐的婦人閃了進來,是廚頭李薄荷。她早年也是抗金義軍家眷,丈夫戰死后流落至此。
「都妥咧?」李薄荷低聲問。
劉才娘點頭,將藥粉包扔進灶膛,火焰一卷即滅。「李良大哥那邊信號一發,就送酒進去。」
李薄荷看著這個平日沉默寡言的姑娘,輕嘆一聲,拍了拍她肩膀:「苦咧妳咧。今日過后,妳爹娘在天之靈,能瞑目咧。」
劉才娘沒說話,只是攥緊了裙角,眼中閃過刻骨恨意。
前廳中,李應龍已被「請」到側席坐下,呂廣正假意寒暄。李良看似隨意地站到了廳門內側,劉寬則挪到了呂桐座椅后方。幾個看似普通、實則早已被李良劉寬暗中串聯好的老兄弟,也各自占據了關鍵位置。
時機將至,趙云微微抬眼,與柱對面的張峪目光一碰。張峪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他已用藏在袖中的薄刃片,磨斷了腕間繩索的最后一縷。
呂廣舉碗起身,正要說什么場面話。就在這一瞬——
「上手!」李良暴喝如雷!
廳門被他猛地關上、閂死!劉寬從后撲上,一把鎖住呂桐脖頸,短刀已抵住他心口!李應龍掀翻酒桌,從靴筒抽出雙匕,直撲呂梧!
幾乎同時,柱上五人身軀一震,繩索崩飛!趙云長臂舒展,奪過最近一名嘍啰腰刀,反手一抹,血光迸現!牛顯狂吼一聲,渾身肌肉賁張,竟將碗口粗的木柱連帶捆繩一同掙斷,抄起半截斷柱橫掃,三名嘍啰慘叫著飛了出去!
張峪身形如煙,直取高臺上的呂廣。兩名忠心頭目拔刀來攔,卻只覺眼前一花,喉間已是一涼,捂著噴血的脖子栽倒。
變生肘腋,廳內大亂!
「李良!你反咧?!」呂廣又驚又怒,抽刀格開張峪一擊,連退數步。
「反的就是你這金狗腿子!」李良揮刀砍翻一個撲來的呂廣親信,厲聲喝道,「松子嶺的兄弟們都聽著!梁興大哥的冤魂在天上看督著!今日報仇雪恨,還俺漢家河山!」
「梁興」二字一出,廳內那些早年流落至此的失散義軍,血液里的火種轟然點燃!七八人當即反水,揮刀砍向身側的呂家死黨!
混戰爆發。但勝負幾乎在開始時就已注定。李良、劉寬早已將呂家核心戰力調開或麻痹,廳內留下的多是可爭取或可迅速解決之輩。更致命的是——酒菜里的藥開始發作了。
呂廣剛猛劈三刀逼退張峪,忽覺手臂發軟,眼前發黑。「酒……酒里有毒!」他嘶聲喊道。
晚了。呂梧已被劉寬捅穿心窩,瞪著眼睛癱倒。呂桐被李應龍一匕封喉,嗬嗬地倒氣。廳內呂家死忠接二連三手腳酸軟,被輕易砍翻。
呂廣目眥欲裂,狂吼著做困獸之斗,刀法已亂。張峪尋得破綻,側身避過一刀,短刃如毒蛇吐信,刺入呂廣肋下,直沒至柄。
呂廣僵住,低頭看著傷口涌出的血,又抬頭死死盯向廳后——劉才娘不知何時已站在那里,手中握著一把生銹的剪刀,眼神冰冷如九幽寒冰。
「妳……妳是……」呂廣似乎想起了什么,瞳孔放大。
劉才娘一步步走上前,在呂廣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將那把銹剪刀,狠狠扎進了他的咽喉。
「這一下,為俺爹。」她聲音很輕,手卻在抖,「這一下,為俺娘。」剪刀拔出,又刺下。
呂廣喉間發出咕嚕聲,仰天倒地,氣絕身亡。
廳內戰斗迅速平息。二十余名呂家死黨伏誅,其余嘍啰大多投降或被控制。李薄荷帶人送來解藥,給那些提前服過預防藥的內應兄弟服下。
「趙二哥!」李良渾身浴血,大步走到趙云面前,單膝跪地,「鹿臺山,奪回來咧!」
趙云扶起他,目光掃過廳內眾人:李良、劉寬、李應龍、李薄荷、劉才娘,還有那些眼含熱淚、重新挺直脊梁的老兄弟。他深吸一口氣,抱拳環揖:「諸位深明大義,反正殺賊,趙云代岳太尉,謝過咧!」
「愿隨趙將軍,抗金殺賊!」李應龍率先呼應,廳內響起一片激昂吼聲。
當下清點人手,收編愿降者,救治傷者,清理尸首。李良對山寨了如指掌,迅速安排妥當。剛將呂家三兄弟頭顱懸于寨門,便有巡哨飛奔來報:「山下來咧一隊人馬!打的是沁水縣衙旗號,約莫五六十人,帶隊的像是縣尉,說是來接收人犯的!」
眾人看向趙云。
牛顯咧嘴一笑,抹了把臉上的血:「送上門的買賣!趙二哥,讓俺帶人下山,把他們全燴咧!」
張峪沉吟道:「殺咧縣尉,白忠孝必驚,會加緊防備。不如……將計就計。」
趙云眼中精光一閃:「你是說……」
「他們不是來接收‘人犯’么?」張峪淡淡道,「那咱們就扮作‘押解人犯’的呂家部下,混進縣衙,直接摘咧白忠孝的腦袋。」
牛顯一拍大腿:「妙啊!奪咧縣衙,占咧沁水城!」
李良卻皺眉:「縣尉認得呂家幾個頭目,咱面生,恐怕叫識破。」
劉才娘忽然開口:「俺認得縣尉。他可扮作俺爹……呂廣的心腹,俺隨上,能應付。」
眾人看向這個剛剛手刃仇人的女子。她臉上還濺著血點,眼神卻已平靜下來,只有緊握的拳頭泄露著內心激蕩。
趙云凝視她片刻,點頭:「好。李良兄弟,你速去挑三十名最精干、最可靠的弟兄,換上呂家部眾衣裳,備好繩索假作綁咱。其余弟兄由李應龍、李薄荷統領,守住山寨,隨時接應。」
他又看向牛顯、張峪:「恁二人各領十人,伏在入城道路兩側。要是咱得手,便發信號,恁們搶占城門,接應大隊入城。若事敗……」他頓了頓,「不敢救俺們,立刻撤回山寨,保存實力。」
牛顯瞪眼:「那咋能行!」
「這是軍令。」趙云語氣不容置疑。
計劃既定,眾人分頭準備。不過兩刻鐘,一支「押解隊伍」便下了鹿臺山。趙云五人被粗糙繩索象征性捆著,走在隊中,低眉順目。李良扮作頭目,劉才娘跟在他身側,其余三十名精悍弟兄扮作嘍啰,腰間暗藏利刃。
山道轉彎處,果然撞見那隊縣衙人馬。為首是個留著八字胡的瘦高縣尉,騎在馬上,身后跟著五十余名旗丁和衙役,松松垮垮,毫無戒備。
「站住!甚人?」縣尉身邊一個衙役喝道。
李良上前,抱拳賠笑:「官爺,小的是鹿臺山呂寨主麾下李三,奉寨主之命,押送南蠻人犯來交給白學士。」他側身示意劉才娘,「這是寨主千金,親自押送,以示鄭重。」
劉才娘上前半步,微微頷首,聲音清冷:「王縣尉,別來無恙。」
那王縣尉瞇眼看了看劉才娘,又掃了掃被捆的趙云等人,臉上疑慮消去大半:「原來是劉姑娘。呂寨主咋地不親自來?」
「家父審問人犯時受咧些小傷,正在寨中休養,特命小女子前來,還請縣尉見諒。」劉才娘應對從容。
王縣尉不疑有他,揮揮手:「行咧,人交給俺們吧,恁們能回去咧。」說著便要讓人上前接手。
李良忙道:「縣尉,這幾個南蠻兇悍得很,路上掙脫過一回,傷咧俺們好幾個弟兄。還是讓小的們親自押送到白學士面前,才穩妥。再說,寨主還有幾句私話,要小女子當面稟告白學士。」
這話合情合理。王縣尉想了想,點頭:「也罷,那恁們跟上。」他調轉馬頭,「走,回城!」
隊伍合并,朝著二十里外的沁水縣城行去。李良與劉才娘交換了一個眼神——第一步,成了。
沁水縣城墻不高,只丈余,城門守卒見是王縣尉回來,問都沒問便放行。此時已是申時末,街面上行人漸稀。
隊伍徑直前往縣衙。白忠孝聽聞人犯押到,已在二堂等候。此人四十許年紀,面白微須,穿著常服,一副儒雅模樣,眼底卻藏著精明的算計。
「學士,人犯押到。」王縣尉躬身稟報。
白忠孝目光掃過被「押」進來的趙云五人,尤其在牛顯、張峪身上停了停,滿意點頭:「不賴,正是畫影圖形上的那幾個。呂廣這次辦事得力。」他看向劉才娘,「你父親咋地沒來?」
劉才娘福了一福,上前幾步:「家父審問時,叫這虬髯漢子暴起所傷,雖沒大事,但需靜養,特命小女子前來,并有一件機密要事,需當面稟告學士。」
「哦?」白忠孝來了興趣,「甚事?」
劉才娘又走近兩步,壓低聲音:「家父從那南蠻頭目身上,搜出咧一封密信,事關……事關燕京某位大人物的……」
她聲音愈低,白忠孝不由自主傾身去聽。就在這一剎那,劉才娘袖中滑出一柄短匕,寒光乍現,直刺白忠孝心窩!
白忠孝也是機警之人,驚覺不對,猛地后仰,匕首擦著胸前劃過,將官袍劃開一道大口子。「有刺……」
「客」字未出,原本被「捆」著的趙云,雙臂一震,繩索寸斷!他如獵豹般撲出,一拳轟在白忠孝面門,鼻梁碎裂聲清晰可聞!白忠孝慘叫著倒飛出去,撞翻案幾。
幾乎同時,牛顯、張峪及另外兩名兄弟一齊發力,掙脫繩索!牛顯狂吼著抓起堂中銅制香爐,橫掃而過,兩名撲上來的護衛被砸得筋斷骨折!張峪身形連閃,手中短刃連點,三名衙役喉間飆血倒地!
李良等人也暴起發難,抽出暗藏兵刃,砍向還在發懵的王縣尉和其余衙役!二堂瞬間變成修羅場。
「關門!」趙云厲喝。兩名弟兄撞上堂門,橫上門栓。堂內不過十余名護衛衙役,如何是這群虎狼之敵?不過片刻,盡數誅絕。
白忠孝滿臉是血,掙扎著想爬起,被劉才娘一腳踩住胸口。她俯視著這個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的漢奸,眼中恨意如沸:「白忠孝,你可記得三年前,你為強占城西陳記鐵鋪,誣陷陳掌柜通匪,將他一家老小拷打致死?」
白忠孝瞪大眼睛:「妳……妳是……」
「俺是他侄女。」劉才娘一字一頓,「今日,討債來咧。」匕首狠狠刺下,穿透心臟。
白忠孝渾身抽搐,雙目圓睜,氣絕身亡。
「發信號!」趙云喝道。
一名弟兄推開后窗,將一支綁著紅布的響箭射向空中。尖銳的嘯音劃破黃昏的天空。
城外,早已埋伏在道路兩側樹林中的牛顯、張峪部眾,見到信號,如猛虎出閘,直撲沁水東門!守門旗丁不過七八人,尚未反應過來,便被砍翻。城門落入手中。
幾乎同時,李應龍、李薄荷率領的鹿臺山大隊人馬約一百五十人,也從山寨疾馳而至,沖入城內。李良、趙云則帶著三十名精銳,直奔縣衙武庫和糧倉。
城內的旗丁、衙役群龍無首,各自為戰,很快被分割殲滅。偶有小股抵抗,也被迅速撲滅。一個時辰后,沁水縣城,易主。
夜色降臨時,縣衙前的廣場上燃起數堆篝火。全城百姓被鑼聲召集而來,戰戰兢兢,不知發生了什么。
趙云登上衙前石階,火光映照著他沉穩的面容。李良、牛顯、張峪、劉才娘等人站在他身后。臺階下,跪著二十余名被俘的旗丁、衙役和與白忠孝勾結的本地奸商豪強。
「沁水的父老鄉親們!」趙云的聲音在夜空中傳開,「吾乃大宋京西荊北節度使、岳太尉麾下先鋒趙云!今日,奉岳太尉將令,光復沁水,誅殺漢奸白忠孝及呂家惡霸!」
人群中一陣騷動。「岳太尉」、「大宋」這些久違的詞,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金虜侵我河山,偽齊助紂為虐,爾等受苦久矣!」趙云繼續高聲道,「然,漢家兒郎,豈能永為奴仆?岳太尉北伐大軍已克復南陽,不日便將北上河洛,直搗黃龍!今夜,便是河東義士重舉義旗之時!」
他環視人群,猛地抽出腰間長刀,刀鋒映火,寒光凜冽:「想跟上俺抗金復宋者,上前一步!想剪咧這屈辱辮發、重做漢家兒郎者,上前一步!」
寂靜。
然后,一個瘦骨嶙峋的老漢顫巍巍走出人群,他手里握著一把生銹的柴刀,走到臺階前,轉過身,背對趙云,用嘶啞的聲音喊道:「俺……俺兒子被金狗抓去修城墻,累死咧……俺孫子餓死咧……俺……俺剪了這狗尾巴!」說著,他反手用柴刀割向自己腦后的辮子。頭發糾纏,割了幾下才斷。他舉起那截骯臟的辮子,扔進火堆。
火焰一卷,噼啪作響,仿佛一個信號被點燃。
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走出來。有壯年漢子,有半大少年,有婦人捧著剪刀為丈夫割辮,有老者自己用顫抖的手扯斷發辮。沒有豪言壯語,只有壓抑了太久的嗚咽和終于滾落的淚水。篝火旁,斷發如黑雪紛落,投入火中,化作青煙。
李良、牛顯等人早已熱淚盈眶。他們親自操刀,為那些愿意加入義軍的青壯割去辮子,用布條扎起頭發。
「今日割辮,便是與金虜不共戴天!」趙云高舉長刀,「愿隨俺者,以髪為誓:驅逐胡虜,復俺河山!」
「驅逐胡虜!復俺河山!」吼聲起初參差,隨即匯聚成浪,震撼夜空。
當夜,沁水縣城徹夜未眠。武庫被打開,庫存的兵刃、甲胄(雖粗劣)分發下去。糧倉開啟,一部分糧食分發給窮苦百姓,其余充作軍糧。城中鐵匠、皮匠被召集起來,連夜趕制、修補器械。李應龍、李薄荷負責整編新入伍者,短短一夜,竟得青壯四百余人,加上原有的兩百余精銳,竟湊起了一支近七百人的隊伍。
拂曉時分,一面連夜趕制的大旗,在沁水縣衙的旗桿上緩緩升起。
旗面猩紅,中央一個巨大的、濃墨寫就的「宋」字,在晨風中獵獵招展。
朝陽初升,金光灑在旗面上,也照亮了城下無數仰望的面孔。許多人怔怔看著那面旗,淚水無聲滑落。七年了,整整七年多,這面旗幟終于再一次,飄揚在黃河以北的天空下。
趙云按刀立于旗下,望向南方。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白忠孝的死和沁水易幟,很快就會引來金軍的瘋狂反撲。但他們已經釘下了一顆釘子,點燃了一簇火。
而他懷中,岳飛授予的那些空白札付,終于有了用武之地。
「李良兄弟。」
「在!」
「俺以岳太尉京西荊北節度使之名,授你‘忠義都統制’,統轄沁水義軍,整軍備戰,聯絡周邊義士。」
「末將領命!」李良單膝跪地,雙手接過趙云當場填寫、鈐印的札付,渾身顫抖。
「劉才娘。」
「……在。」
「授妳‘忠義校尉’,協理軍務,掌管錢糧。」
劉才娘抿唇,接過札付,重重抱拳。
「李應龍、李薄荷,授‘忠義指揮使’……」
一道道任命,將這支倉促聚起的隊伍,納入了岳飛的指揮體系,賦予了它名義上的正統性與凝聚力。更重要的是,它向整個河東傳遞了一個信號:岳家軍不僅在南邊,它的觸角與認可,已經深入敵后。
牛顯湊到趙云身邊,望著城外蒼茫的群山,咧嘴笑道:「趙二哥,這下夠勁兒咧吧?咱算是在河東撕開個口子咧。」
張峪卻冷靜道:「金狗不會善罷甘休。最遲三五日,澤州、潞州的金兵必來圍剿。咱們得抓緊聯絡王荀、李彥仙他們,要不孤城難守。」
趙云點頭:「俺知道。李良,你立刻多派信使,北上呂梁山尋王荀,西去中條山找李彥仙,東往太行山深處,尋找其他義軍蹤跡。告訴他們,沁水已復,宋旗再立,岳太尉大軍隨時北上,請他們趕緊來會盟,共圖大事!」
「是!」
晨光越來越亮。那面「宋」字大旗在風中舒展,仿佛在向這片沉淪多年的土地,宣告著一個新時代的序幕,正伴隨著血與火,悄然拉開。
而距離沁水三百里外的平陽府,正黑旗的駐地,關于鹿臺山失聯、沁水易幟的急報,才剛剛送到八太子完顏宗強的案頭。
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