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州城光復的第二日,秋陽正烈。城南校場黑壓壓站滿了人。三千余名嵐州百姓被驅趕至此,男女老幼皆有,個個面黃肌瘦,眼神躲閃,腦后拖著或長或短、枯黃油膩的辮子,那是八年來「順民」的印記。
他們擠作一團,眼神惶恐地望著校場中央,那里豎著三百根木樁,每根樁上都綁著一名被剝去甲胄、只留單衣的金兵戰俘。大多是昨日守城被俘的正紅旗旗丁,亦有從監牢中提出的漢軍旗中作惡多端的軍官。
點將臺上,王荀按劍而立,玄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身側站著個青衫文士,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癯,眼神卻銳利如鷹——正是八年前太原通判劉士英殉國前,被秘密送出城的幕僚方笈。劉士英死前只留一句話:「吾兒可輔則輔,不可,則投明主。」方笈攜幼主劉然入呂梁山,八年間隱于幕后,為王荀經營錢糧、聯絡四方。
「方先生,」王荀目視前方,聲音不高,「這‘鉸辮子捅俘虜’的法子,真能收住人心?」
方笈攏袖輕笑:「將軍,民心似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然水勢若散,則載舟無力。如今想聚水成勢,得兩道閘:一道去了他們‘順民’的怯膽,二道斷了他們‘回頭’的道。」
他指向跪地的戰俘:「叫百姓親手宰虜,血染掌紋,這就是斷他們的回頭路。往后,他們手上沾了金兵血,還想當‘良民’?門兒也沒!只能跟緊將軍走到底。」
王荀沉默片刻:「若有人不從咧?」
「那就不是自己人。」方笈語氣淡然,「亂世用重典,慈不掌兵。將軍,欲成大事,心要硬,手要狠。」
「方先生,」王荀目視臺下,聲音低沉,「開始吧。」
方笈微微頷首,上前一步,展開手中文告。他未用官話,而是純正的河東土音,字字清晰撞進每個百姓耳中:「嵐州父老聽真著——金虜占咱山河,整八年咧。剃頭換衣裳,毀咱衣冠;苛捐雜稅,吸咱骨髓……今日,想跟義軍抗金的,往前三步,鉸了辮子表心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麻木中藏著驚疑的臉:「然破城易,收心難。爾等腦后這辮子,是金虜強加于漢家兒郎之恥痕!今日,愿隨義軍抗金者,上前三步,剪辮明志!」
數十名太原老兵抬出木箱,箱開,露出寒光閃閃的剪刀與短刀。楊進提氣喝道:「嵐州的父老鄉親!八年前,金虜破太原,屠我同胞;八年來,占我田地,辱我妻女!今日,王將軍替天行道,光復嵐州——但這座城,不能只靠我們守!」
場中一片死寂。只有秋風卷過旗桿的嗚咽。良久,一個瘸腿老漢顫巍巍走出人群。他走到臺前,渾濁的老眼望向王荀,啞聲道:「將軍……鉸咧辮子,真能不餓死?」
王荀直視他:「不能保證不餓死。但能保證——」他猛然拔劍,指向那些綁在樁上的俘虜,「讓逼你們餓死的人,先死!」
老漢渾身一震,忽然跪下,老淚縱橫:「俺家三個兒,兩個叫征去修旗莊累死,一個不肯剃頭,叫……叫吊死在城門口!鉸!俺鉸!」
方笈一揮手,兩名手持利剪的義軍上前。「咔嚓」一聲,花白辮子落地。老漢摸著后腦短茬,怔了片刻,忽然仰天嚎啕,哭聲中積壓了八年的屈辱與悲憤。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剪下的辮子被扔進校場中央早已挖好的大坑,越堆越高,如同一座黑色墳冢。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癱軟在地,更多人怔怔摸著腦后突然輕了的頭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枷。
辮子堆被澆上火油,方笈親自執火把擲入。「轟」烈焰騰起三丈,黑煙滾滾沖天,裹挾著毛發焦臭的氣味,彌漫全城。那火光映在數千百姓眼中,成了他們與舊日身份訣別的圖騰。
「自今日起,」方笈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開,不高,卻字字鑿進人心,「爾等不再是金虜奴籍!是漢家子民,是太原王帥麾下光復義士!前塵污垢,已隨此火焚盡!」
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啜泣,繼而匯成壓抑的嗚咽,最后化作某種野獸般的、混雜著痛楚與釋放的嚎哭。
待最后一人剪畢,方笈再次開口,聲音冷了下來:「辮子鉸咧,便再無退路。金虜視爾等為叛逆,擒之必屠滿門。現在——」
他側身,讓出身后木架上整齊排列的三百柄短刀。
「每人上前,領刀一柄,往樁上俘囚心口捅一刀。不捅者,視同金諜,立斬!」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下意識后退,卻被身后義軍長槍逼回。
三百余名金軍俘虜被反綁雙手押至廣場東側。他們大多面色灰敗,卻仍有桀驁者怒目而視,用女真語咒罵。
「排隊上前!」楊進橫刀立于俘虜隊列前,聲如雷震,「每人領短刀一柄!往心窩捅!不會?我教你!」
第一個被推上前的是個瘦弱少年,約莫十五六歲,原是城中鐵匠學徒。他握著楊進塞來的短刀,手抖得厲害,面前那名金兵雖被縛,目光卻兇厲如狼,瞪得他腿軟。
「想想你娘!」楊進在他耳邊暴喝,「去年‘獻雞日’,是不是這牲口搶了你家最后一只下蛋雞?你爹攔,是不是叫他抽了二十鞭,炕上趴了半月?」
少年眼眶驟然通紅,嘶吼一聲,閉眼狠捅——刀入胸腹,手感滯澀。金兵慘叫,血濺了少年滿臉。
少年呆立當場,卻被身后杜橫一把推開:「下一個!」
一個接一個。
「俺……俺不敢……」一個青年面白如紙。
「不敢?」方笈冷笑,指向最先剪辮的老漢,「張老漢敢鉸辮子,是因他三個兒都死在金虜手里。你咧?你爹叫旗丁抽癱,你妹搶進旗莊當丫頭,你不敢報仇?」
青年渾身劇顫,眼中漸漸充血。他猛地沖出,抓起一柄短刀,撲向最近木樁——那上面綁著個滿臉橫肉的謀克,正是當年鞭打其父的旗丁。
「狗賊!還我爹腿來!」
刀入胸膛,血濺三尺。青年拔刀,呆立片刻,忽然跪地嘔吐,吐完卻又笑又哭。
農婦握著刀,想起被旗丁霸占的田產,捅;老儒生顫巍巍上前,想起被焚毀的族譜,捅;半大孩子被人扶著,想起餓死的妹妹,捅……起初是畏縮,是發泄,到后來,竟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儀式。廣場東側漸漸被血腥氣籠罩,地面匯成暗紅色的溪流。
有了血的開頭,閘門便徹底打開。
復仇的、泄憤的、被逼的、想活命的……三千百姓如潮水般涌向那三百根木樁。短刀起落,慘叫哀嚎,血浸透校場黃土,匯成涓涓細流,淌進那座辮子墳。
王荀始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看見有人捅完刀后嘔吐不止,有人呆坐血泊中癡笑,更多人眼中那層麻木的殼,碎了,露出底下灼熱的、近乎猙獰的東西。
他知道,方笈是對的。這些人,回不去了。
劉然低聲道:「將軍,是不是太……」
「非常時,用非常法。」王荀打斷他,「八年的馴化,不見血、不疼醒,他們一輩子支棱不起來。今日這三千人手沾了金虜血,就是三千顆種——再也回不了頭,只能跟咱,把這片天捅個窟窿。」
當夜,嵐州府衙燈火通明。
「登記在冊者,三千七百四十三人。」劉然將名冊呈上,眼中帶著血絲,「其中十六至四十歲男丁一千二百余,已按將軍吩咐,以百人為一隊,打散編入各營老卒麾下操練。」
「糧械如何?」王荀問。
「府庫清點完畢。」杜橫甕聲道,「得粟米四千石,腌肉三百斤,鐵甲二百領,弓弩四百張,箭矢兩萬。另從旗丁宅中抄出銀錢折合三千貫,布匹無算。」
「不夠。」王荀搖頭,「若要擴軍,這些只夠支撐一月。」
方笈適時開口:「所以得拿戰養戰。嵐州剛穩,四周金虜肯定沒反應過來。得趁他們懵著,快打,把周邊據點全撬了,一則繳獲糧械,二則……讓新附者見血,真正煉成兵。」
地圖在長案上鋪開,油燈照亮河東北部山川。方笈枯瘦的手指依次點過幾個位置:「飛鳶鎮旗莊距此六十里,屯糧重地,守軍不過一謀克。方山縣——城墻低矮,縣令是漢官,或可勸降。臨泉縣——扼守汾水支流,奪之可斷嵐州與太原北路聯系。積翠山旗莊——山中要隘,金虜在此設有烽燧臺。」
方笈竹枝滑動:「合河縣距此四十里,城小兵寡,僅有正紅旗一個殘破謀克駐防,且背靠黃河渡口——拿下它,既可得糧秣,更可控渡口,阻斷金虜西援之路。」
「先生之意是……」王荀凝視地圖,手指無意識敲擊案沿。八年前,他隨父親守太原,學的多是堂堂之陣、守城之法。這八年在呂梁山,雖也率小隊出山劫掠,但如此系統地攻城略地、經營一方,卻是頭一遭。
「分兵。」方笈竹枝重重一點,「兵貴神速,更貴出其不意。金虜料我新克嵐州,必先固守。我偏要趁其未及反應,三路齊出!」
杜橫接道:「飛鳶鎮旗莊距此僅三十里,守軍一謀克,多為老弱。合河縣在嵐水下游,城墻低矮,守將是個酒囊飯袋的漢軍千戶。這兩處,可速取。」
劉然指尖劃過山川河流:「取飛鳶、合河后,可順勢控制合河津——那是嵐水入黃河要沖,金虜糧船多經此轉運。拿下此處,北可威脅保德,東可窺視隩州。」
方笈沉吟片刻,道:「兵貴神速。金虜初敗,援軍調集至少需半月。我們應趁此窗口,以嵐州為根,分兵掠地,不求據守,但求摧毀其基層旗莊、吸納人口、繳獲物資。待金虜主力反應過來,我們已滾成雪球。」
杜橫又道:「太原府已震動。探馬來報,完顏希尹急調駐太原、汾州兵馬各三千,試圖東西對進,夾擊我光復區。但北面小雄王高勝在岢嵐一帶活動頻繁,牽制了部分兵力;東面岳翻岳二郎在相州聲勢愈大,金虜不敢盡抽河北兵馬。」
「也就是說,」王荀手指敲在太原位置,「完顏希尹能動用的,至多萬人。」
「正是。」方笈接口,「且其軍分屬不同猛安,調度不一,更兼秋糧被毀、后方不寧,戰力已打折扣。我軍雖新兵居多,但據城守險,以逸待勞,未必不能一戰。」
王荀目光在地圖上游走,最終重重點在保德州:「一個月。一個月內,我要嵐州方圓百里,再無金虜旗莊。」
「要的就是快。」王荀眼中閃過銳光,「金虜此刻定然以為我軍踞城死守,不敢妄動。我等偏要四面開花,讓他們首尾難顧。每攻克一處,便照嵐州舊例——鉸辮、戮俘、擴軍、繳械,就地補充,再撲下一處。」
他頓了頓:「更關鍵者,八月十五將至。五臺山高大當家約定舉烽呼應,屆時若我呂梁山只能困守嵐州一城,有何顏面談‘共舉大事’?」
他最后抬頭,看向三位跟隨八年的老部下:「記死,這不是攻城奪寨,是……放火燒荒。咱要燒的,是金虜在河東這八年壘起的‘規矩’。」
「楊進,你帶銳士營跟新編輔兵一千,主打飛鳶、合河、合河津。記死——破莊不守,燒糧毀家伙,后生全裹上走。」
「杜橫,你領左隊八百人,沿嵐水東進,掃蕩沿岸小寨,直逼隩州。若城堅難下,便困而不攻,專殲其出城糧隊。」
「劉然,你率右隊六百人并全部弩手,北上取許父寨旗莊、方山、臨泉。這一路多山,你熟悉地形,可多設疑兵,亂敵心神。」
「我坐鎮嵐州,與方先生整訓新兵、鞏固城防。十日一會師,補充給養,交換情報。」王荀環視眾人,「諸君,此非尋常征戰。我們要的不是城池,是人心,是兵源,是讓金虜知道——這片土地上,漢家兒郎的脊梁,從未斷過!」
「末將領命!」楊進三人抱拳,眼中皆燃起戰意。
王荀起身,走到窗前。秋夜已深,嵐州城內卻難得有了燈火——那是百姓家中油燈,是夜市攤販的燈籠,是義軍巡城的火把。
八年來,這片土地第一次在黑夜里,有了光。
「傳令全軍,」他轉身,眼中映著燭火,也映著窗外點點人間星芒,「休整五日,厲兵秣馬。五日后——我們好叫讓完顏希尹知道,想來撲滅這團火,得先做好被燒成灰的準備。」
「另外,」他看向方笈,「以我的名義,修書兩封。一封給五臺山高勝,約他共擊忻州,打通呂梁、五臺通道。另一封……」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給中條山李彥仙。告訴他,太原王氏的旗,已重新立起來咧。問他,陜州李氏的旗,何時出山?」
方笈鄭重記下,忽而笑道:「將軍,如今咱們也算有片基業咧。該有個名號咧。」
王荀望向堂上那面赤底「王」字旗,沉默良久。
「就叫‘太原光復軍’罷。。」他輕聲道,「俺爹跟八萬軍民,在太原城根兒等了八年。該接他們……回老家咧。」
秋風入堂,燭火搖曳,將那面戰旗吹得獵獵飛揚。旗影投在壁上,恍惚間,仿佛與八年前太原城頭那面浴血不倒的旌旗,重疊在了一起。
城外遠山,不知誰在吹塤。嗚咽蒼涼的曲調乘著夜風,一路向北,飄向三百里外那座陷落已久的巨城。
太原,再等等。你的兒子們,就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