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們好~”
在黃彩麗介紹之后,唐詩雨走上講臺,微笑著向下面的學生們問好,在獲得了回應之后,她進行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并且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了黑板上。
實際上,她原本是打算把手機號碼也公布的,不過隨后想到了程欽,讓她意識到即便在相城一中這種好學校,也有不那么乖的、無聊的學生。
于是,她打消了公布手機號碼的想法。
萬一還有類似程欽這樣的學生,天天找自己打電話怎么辦?
黃彩麗原本擔心唐詩雨會緊張,不過站在旁邊看看,見唐詩雨還算從容,并沒有很緊張,放心不少,于是小聲對她講了一聲,就從教室離開了。
算是完成了她的新手引導工作。
“我本來是打算挨個與大家認識的,不過那樣太費時間了,我們還是先講課吧,以后慢慢熟悉。”
唐詩雨知道自己的優勢與劣勢,優勢是漂亮、年輕,容易與學生們產生共鳴,有足夠的親和力;劣勢自然就是缺少威嚴了,如果遇見刺頭,會很難處理。
因此,在考慮之后,她決定利用老師這個身份的天然優勢,剛開始盡量先偽裝一下,不要顯得太好說話。
因此,她沒有多說,直接翻開書本,道:“我聽黃老師說,咱們班的古文方面成績不是很好,我們今天先從古文開始講起吧。”
她抬頭看著下方,見到不少學生因為這句話遲疑,不知道該翻到哪一頁,指出了具體的頁數,道:“我們先講《赤壁賦》。”
這學期有好幾篇傳揚千古的名篇,《赤壁賦》《游褒禪山記》《項脊軒志》《出師表》,程欽上午翻開的時候,還為唐詩雨捏了把汗。
因為這幾篇古文都不好講,很考驗水平,他原本還想著唐詩雨可能根本講不到這部分,就會換成康老頭來了。
結果沒想到人家壓根不虛,甚至因為知道這個班級古文水平較差,因此上來就挑戰高難度。
也許是覺得康老頭教古文的水平不行,經常扯上時政,所以想要趁著康老頭還在養病,替康老頭把這塊難啃的骨頭解決掉?
這么自信?
程欽隱約品讀出來她溫柔端莊外表之下的另一面,心中嘖嘖兩聲,坐姿端正,認真聽課。
“蘇軾,大家應該都熟悉,之前我們也學過他的好幾篇詩詞……”
唐詩雨開始正式講課,這是她非常熟悉的一篇古文,還是很有底氣的,但不知為何,就感到班上學生們注視的目光里面,有一雙目光非常具有存在感。
她瞥了一眼,與正端坐聽講的程欽目光對上,程欽眼中微露笑意,唐詩雨卻面無表情,移開目光繼續講課:“比如《題西林壁》《念奴嬌·赤壁懷古》《水調歌頭》等等。”
與此同時,她在心里面暗想:“我都在講課了,還是這副樣子,一點都沒把我當老師看……”
她暗暗咬牙:“早晚都要收拾你!”
定了定神之后,她不再開小差,專心講課,并且添加了不少其他內容來增加趣味性:“蘇軾不僅是文學家、詩人、詞人,還能算是一位美食家,東坡肉、東坡肘子、東坡魚,最初都是他發明的……”
還真有同學不知道這些,聞言一陣驚訝,唐詩雨察覺到了這些情緒,見獲得反饋,心中稍微歡喜一下,接著續道:“宋神宗元豐二年四月,蘇軾調任湖州知州,給皇帝寫的謝恩表里有一句話被抓到了把柄,說他譏諷新黨和皇帝,御史臺于是檢索了蘇軾的全部詩文,找出來了大量疑似攻擊新政的句子,蘇軾因此而在這年的七月被捕下獄,期間還遭到了刑訊逼供。
“漢代的時候,御史臺的大樹上棲息很多的烏鴉,于是御史臺又被稱為‘烏臺’,蘇軾是因為寫詩被捕的,史稱‘烏臺詩案’……”
她簡單介紹了背景,隨后停頓下來,提問道:“有人知道蘇軾反對的新政是什么嗎?”
教室里面出現了短暫的沉寂,以前老師講古文都是照本宣科,這些不在課本上的內容誰會講?
而課余時間,這年頭也都是宣傳“世界名著”,國內四大名著都沒多少人看完過,古文就更沒啥興趣了。
唐詩雨見沒有人回答,正覺失望,就瞥見后面有人舉手了,心中暗喜,隨后再看,見舉手的人是程欽,先是無奈和無語,卻又似乎有更大的歡喜涌上來。
她將這種復雜情緒壓下,又特意看了看,見沒有其他人舉手,這才看著程欽示意,讓他回答。
程欽起身道:“王安石變法。”
這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只不過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王安石與蘇軾是同一個時代的人,就更不知道兩人之間的糾葛了。
因此聽程欽這么說,班上不少同學都有點驚訝,看看程欽,然后又看唐詩雨,等著老師確認。
“是嗎?”
柴明蘭也覺得很驚訝,小聲問黎星若。
黎星若輕輕點頭。
“沒錯。”
唐詩雨也在點頭,隨后見程欽答完沒等自己回答呢,就要準備坐下,于是追問道:“你還知道什么嗎?”
這句話問的有點奇怪,不過程欽還是答道:“烏臺詩案鬧得有點大,好在宋朝文人待遇非常好,而且宋太祖趙匡胤為了籠絡人心,曾經傳下祖訓不殺士大夫,加上不少人都為蘇軾求情,其中包括王安石本人和太皇太后曹氏,最終蘇軾逃過一死,被貶到黃州團練副使安置,大概相當于從中央被貶到地方科員……”
唐詩雨提前查過班級的語文成績,知道程欽的語文成績非常好,但原本也就認為是課本學得好,是真沒想到他居然課外知識如此豐富,見他侃侃而談,不禁吃了一驚。
震驚之后,她看著程欽侃侃而談,又暗暗無語:這些內容她都知道,原本她準備在課堂上作為課外知識補充的,沒想到自己都沒來得及說,就被程欽講完了。
簡單來說就是:他說的都是我的詞啊!
不少同學也感到吃驚,沒想到程欽居然知道這么多。
黎星若回頭看了眼程欽,明眸眨動,泛著些許驚訝和恍然,驚訝于他的課外知識儲備,恍然則是終于明白為什么他每次語文成績都那么好,尤其是作文。
“這在宋朝是一種散官,沒有什么權力,俸祿也不高,勉強餓不死人的程度,所以蘇軾到了黃州,就在黃州東門外的坡地上開荒種地,這也是他號‘東坡居士’的來歷……”
程欽又簡單介紹了一下,適可而止,停頓下來道:“唐老師,我就知道這些了。”
‘就這些了?’
包括唐詩雨在內,教室里面所有人都無語了,你特么就差站在講臺上面了!
“……”
唐詩雨暗暗深呼吸一口氣,覺得壓力有點大,好在她肚子里面真有貨,倒也不是很擔心,露出溫柔的笑容夸贊道:“你說的很好,坐下吧。”
“我特么終于發現了,你是不裝逼會死啊!”
陳洪見程欽終于坐下來,忍不住壓低聲音吐槽。
程欽沒理他,繼續認真聽課。
“他說的很對,”
雖然上午的時候就在學生們面前表現出來與程欽熟悉了,但唐詩雨還是沒有直接提程欽的名字。
她其實心里明白,程欽剛剛講那么多,對她第一堂課是有好處的,因為老師知道的多,學生只會覺得理所當然,學生講出來,則會大大提高大家聽課的專注度。
雖然她的第一堂課根本不用擔心學生們不聽……這么好看的老師,誰不愛上課啊?
但程欽居然知道這么多,而且講得非常順暢、自然,還是讓唐詩雨莫名產生了一定的勝負心。
程欽本來對她就很隨意,又是語文科目的尖子生,自己如果不能拿出來一點水平,以后還怎么好好講課?
“不能這樣。”
產生這種念頭之后,唐詩雨很快就意識到了,因為這對她來說太少見了,暗暗勸自己:“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他是小孩子,自己不能也變成小孩子啊!’
她暗暗告誡著自己,繼續說道:“黃州就是現在的HG市黃州區,大家應該對這個名字不陌生吧?”
臺下不少學生恍然之余,又有點想笑:哪個學生對“黃岡”這個名字會陌生啊?
唐詩雨察覺到同學們的情緒,微笑著打趣道:“對,就是備受大家喜愛的黃岡密卷的那個HG市。”
“不喜愛!”
“那可是太喜愛了!”
底下的同學們用不同的言語表達同樣的情感。
“黃州生涯應該是蘇軾人生的谷底了,不過蘇軾能夠在后世有這么大的名氣,除了才華之外,他樂觀豁達的積極態度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唐詩雨繼續講課,“蘇軾在黃州寫下了許多我們熟知的作品,比如《寒食詩》《念奴嬌》《定風波》《前后赤壁賦》等等,這些作品將黃州變成了他文學生涯的高光時刻……我們未來的人生中可能也會遭遇類似的低谷,希望大家到時候能夠想到蘇軾,不要沮喪,不要放棄。”
她微笑著給學生們灌了一碗雞湯,隨后翻開課本,正式講解課文,先講“赤壁”的地點之爭,“赤壁之戰”的原址究竟在哪里至今存疑,這也不是講課的重點,但唐詩雨還是簡單介紹了一下,讓學生們對此有一定的了解。
“好厲害啊!”
唐詩雨都還沒開始講正文,就讓不少同學有一種心悅誠服的感覺,覺得這位年輕的實習老師很有文化,也愿意給他們講這些不那么嚴肅、比較有趣的內容,對她好感大增。
“接下來我們講正文,壬戌之秋,七月既望。”
唐詩雨講到這里,又停頓了一下,道:“這句很好理解,壬戌是我們中國傳統的干支紀年法……這里面需要注意的是這個‘望’字。”
她拿起一只粉筆,說道:“我們的農歷同時兼容太陽歷和太陰歷,也就是陰陽合歷,指導農耕的時候按照陽歷,劃分十二月的時候還要參考月相的盈虧,每個月的初一稱為‘朔’,”
她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朔”字:“朔字左半邊是一個‘屰’字,就是魂魄的‘魄’字,指月亮剛剛開始出現的微光,‘朔’就是月亮剛剛從黑暗中復明,這個時候其實我們人眼還是很難看到的……大家注意觀察話就能發現,陰歷每個月初幾都是看不到月亮的。
“‘望’字則是指月亮呈現滿月的狀態,那為什么滿月的時候叫‘望’呢?”
唐詩雨講著講著,忽然心生好奇,在原本的講述之中穿插了一句提問,“有沒有同學知道的?”
實事求是的說,這個問題別說是學生了,就算高中的老師都沒幾個人知道的。
因此唐詩雨說完之后,底下的學生們齊刷刷轉頭,看向了程欽。
就連黎星若對這個問題也是一頭霧水,也是下意識轉頭看向了程欽。
而唐詩雨,她從一開始問的就是程欽,這倒不是偏心或者不專業,這種互動本身就有助于講課效果……
好吧,課堂效果只是附帶的,她就是單純好奇程欽究竟知不知道,并且期待程欽能夠回答一句:
“唐老師,這題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