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
張獻忠笑聲如雷，臉上虬須隨著他的大笑也是上下而動。
“看來李巖真被那陳望打的沒了脾氣?！?/p>
看著連綿不斷滿載著金銀糧草的萬民軍車隊絡(luò)繹而來，張獻忠臉上的笑容越發(fā)的燦爛。
雖說才從楚王府和武昌城中繳獲了大量的金銀和錢糧，萬民軍送來的不過區(qū)區(qū)幾萬石糧食和幾十萬兩白銀。
但這是萬民軍服軟的信號，而且張獻忠還從李巖那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寫的文縐縐，看的不甚爽利。
但是總體的意思，張獻忠是明白清楚了，萬民軍在徐州、宿州、鳳陽被漢中軍大敗，只能另辟蹊徑。
李巖起于河南，幾年不到便帶起數(shù)十萬的兵馬，便已是席卷河南、山東、南北直隸，中原為之一掃。
陷洛陽、殺福王、會盟登封引諸路義軍而敗。
克徐州、下鳳陽、收革左五營，納四方營首。
百里連營、烽火照野。
先殺楊文岳、后斬侯洵，兩敗孫傳庭，連殺明督師三人！
聲威壯卓，引天下矚目，時人皆稱李巖為義軍之首。
李巖的名望，在綠林江湖之中，比起高迎祥、王嘉胤還要遠高得多。
而現(xiàn)在，李巖卻是向著他低下頭了。
主動權(quán)也被他掌握在手中了。
張獻忠如何不會覺得志得意滿。
不過在笑過之后，張獻忠也并沒有因此而過于自滿。
“定國啊，你在襄陽和陳望交過手，陳望麾下的那些軍將實力如何，你了解多少？”
張獻忠大馬金刀的坐回了座椅上，隨后向著站立在一旁的李定國詢問道。
對于陳望，張獻忠很多的了解還停留在崇禎十三年的時候。
從襄陽撤軍之后，張獻忠就再沒有和陳望正面對抗過了。
回想起此前與陳望的數(shù)次交鋒，張獻忠下意識的握緊了座椅的扶手。
白土關(guān)一戰(zhàn)，陳望領(lǐng)甲騎出關(guān)，一戰(zhàn)而破他留下五萬大軍，擒斬小秦王白貴。
陳望不僅兵將強悍，勇力更是過人，斬將奪旗破陣之功不在少數(shù)。
與陳望為敵，張獻忠的心中其實也沒有什么把握。
“陳望麾下的軍兵戰(zhàn)力強悍，比起關(guān)內(nèi)其余的營鎮(zhèn)強的不止是一點?！?/p>
旁側(cè)，李定國上前了些許，低聲說道。
“昔日圍師襄陽，不是他們攻不下襄陽，而是拿著襄陽來練麾下的新兵?！?/p>
李定國臉色凝重，在襄陽城下，明軍起碼丟下了上萬具的尸體。
而正是這上萬具的尸體，恐怖的死傷，使得原本孱弱的湖廣六營脫胎換骨。
原先的湖廣六營從屬于陳洪范的麾下，因為缺餉短糧，因此虧空極多，人數(shù)僅有紙上面的三分之二。
他們和陳洪范對陣多場，幾乎沒有敗過。
湖廣六營的兵馬，也就比衛(wèi)軍要強上一些，勉強用作守城還行，野戰(zhàn)一點都依仗不上。
但是現(xiàn)在的湖廣六營，已經(jīng)成為了真真正正的精銳之師。
襄陽城的之所以能夠守住那么久，不是他李定國的守城本事有多強，也不是襄陽城的城防有多嚴。
而是湖廣六營根本就沒有拿出全力。
湖廣六營最后拿出全力攻城的時候，從進攻到城破，只花了十天的時間。
“陳洪范原先統(tǒng)領(lǐng)的湖廣六營，現(xiàn)在還在陳望的統(tǒng)管之下。”
“襄陽城破前，湖廣六營差不多有將近兩萬人，每營都有三千多的兵馬。”
李定國聲音低沉，眉頭緊蹙，他想不明白一件事。
在朝廷統(tǒng)管下的營鎮(zhèn)，往往是缺餉少糧，往往是虛報人數(shù)，吃空餉的居多，一營兵馬最少的甚至只有千人。
但是一旦到了陳望的麾下，很快兵額就全部補滿，甚至是還能超出。
陳望到底是哪里來的那么多錢。
陳望不過是平賊將軍，怎么能比朝廷還有錢？
為什么陳望能夠拿得到如此多的錢糧，而朝廷卻拿不到那么多的錢糧。
張獻忠眉頭緊蹙，原本的笑容已經(jīng)收斂。
“陳望現(xiàn)在領(lǐng)著將近四萬人的兵馬圍攻鳳陽，徐州城外的河南兵也有三萬多?！?/p>
張獻忠站起身來，轉(zhuǎn)身看向掛在旁側(cè)的輿圖，凝聲道。
“湖廣六營差不多有兩萬人，漢中鎮(zhèn)的副總兵周遇懋也有差不多四千人?！?/p>
“李自成那邊攻不進漢中府內(nèi)，說防守兩處關(guān)隘的漢中鎮(zhèn)起碼有萬人左右?！?/p>
張獻忠按著刀，來回渡著步。
“賊你媽的陳望……”
不算不知道，一算才發(fā)現(xiàn)陳望的實力竟然這么強勁。
“山東的官兵現(xiàn)在也聽陳望的指揮了，劉澤清倒是無所謂，但是高杰他們……”
孫可望神色凝重，皺眉道。
“高杰……”
張獻忠眉頭緊蹙，聽到高杰的名字，心中也是不免有些煩悶。
舊三十六營中投了明軍有很多，除去歸屬在孫傳庭帳下的高杰、惠登相、馬進忠等人外。
其他的要么在三邊的編制下，要么則是在陳望和左良玉的統(tǒng)屬下。
雖說投了官府，但是實際上他們彼此之間私底下還是都有聯(lián)系的。
不過自從高杰、惠登相他們應(yīng)詔勤王之后，聯(lián)系也就斷了。
高杰和馬進忠兩人是直接便沒有了消息。
惠登相還算是講義氣，最后還是給他回了一封信。
信中沒有多說，只是簡單敘述了一下青山關(guān)的大戰(zhàn)。
說是他們以前完全就是小打小鬧的場面，直到看到了青山關(guān)兩軍對壘，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血戰(zhàn)。
最后還勸告他歸附朝廷。
高杰、惠登相、馬進忠三人，都和陳望有著不淺的關(guān)系。
三人在歸附朝廷之后，因為高杰實力最強、官位最高，所以都是以高杰為首。
高杰是陳望直接策反的，惠登相和馬進忠都在陳望的手下敗過。
因此高杰算是陳望一系的人馬，只不過之前隔著一個孫傳庭，所以只能聽孫傳庭的命令。、
不過眼下孫傳庭既死，高杰等人自然需要尋找新的靠山。
而陳望，無疑是就是最好的選擇。
張獻忠心中煩悶，劉澤清麾下的那些營兵能打的不多。
但是高杰、惠登相、馬進忠三人麾下確實有不少的悍卒。
陳望實力本來就強勁，粗略算下來已經(jīng)有將近十萬人，劉澤清、高杰等人現(xiàn)在也投了陳望，羽翼更豐。
張獻忠摸了摸胡須，雖然前面還有個李巖頂著，但是到底心中也是沒有底氣，方寸也是有些亂了。
“軍師，如今的情勢您是怎么看的?！?/p>
張獻忠思念了半天也沒有理出什么頭緒，當下也不再煩勞，轉(zhuǎn)頭向著站在一旁的軍師徐以顯詢問道。
此前攻破襄陽，張獻忠用的正是徐以顯的計策，順流而下，直入江漢，一路果然勢如破竹，引得天下劇震。
只是振臂一呼，便引得萬民景從，四方群雄確實也群起響應(yīng)，共伐明廷。
如今明廷四方兵敗，處于風云飄零之中，亡國之象盡現(xiàn)。
徐以顯的方略確實沒有多少的錯誤。
唯一的疏漏，就是襄陽。
襄陽到底還是沒有能夠守住。
不過張獻忠并不以為意。
些許旁支末節(jié)，對于大局根本無礙。
雖然不能據(jù)襄陽而望南國，但是如今占據(jù)武昌、連帶江西、南直隸等地，擁兵二十余萬，也已經(jīng)是站穩(wěn)了腳跟。
“陳望其人所圖甚大，明為明將，實為明賊，謙遜恭順以為韜晦之計?！?/p>
“處心積慮可見城府深沉，隱忍不言可見其性情堅韌。”
“厲兵秣馬潛藏多年，一朝迸發(fā)欲要定鼎南國?！?/p>
徐以顯神色深沉，鄭重道。
“陳望麾下兵馬實力恐怕比起如今明面之上還要恐怖，絕對不止眼下這些?！?/p>
“萬民軍兵精將強，主力比起朝廷九邊之兵不遑多讓，但與陳望交鋒以來卻是敗多勝少?！?/p>
“我軍若與陳望交鋒，只怕也是難討好處。”
張獻忠眼神微凝，他如何不知道陳望的實力有多么強勁。
萬民軍的軍力有多強，張獻忠自然也是知曉。
李巖雖是后起，但是卻比他們這些打了十數(shù)年仗的人更為強悍。
李巖麾下的萬民軍，做到了他們曾經(jīng)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
現(xiàn)在他們之所以能夠發(fā)展壯大，很大程度上還是沾了李巖牽制進剿官兵主力的原因。
然后萬民軍如今在陳望的進攻之下卻是節(jié)節(jié)敗退，足以見漢中軍之勇。
左良玉那邊滿打滿算不過四五萬兵馬，其中濫竽充數(shù)的有起碼一半。
但是陳望那邊，可沒有什么濫竽充數(shù)的人馬。
都說他張獻忠殺人不眨眼，但是陳望似乎比他還要更狠。
生生的把襄陽這座大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練兵場。
直接拿戰(zhàn)場練兵這樣的事情，陳望可是沒有少做過。
雖說他們從陜西起兵，一路以來都是這樣練兵。
但是他們是沒有辦法，而陳望卻是主動尋求這樣的機會。
“驢球子的……”
張獻忠順了順氣，啐了一口。
“這陳望，該不會是哪個天上的哪個殺星轉(zhuǎn)世吧?！?/p>
張獻忠說話的聲音很低，所以徐以顯并沒有聽到。
不過徐以顯還是看到了張獻忠的臉上帶著些忌憚，當下繼續(xù)說道。
“不管陳望實力到底如何，現(xiàn)在都是萬民軍們的抗在前面。”
“左良玉如今退守武昌以西，整兵束甲需要不少的時日，武昌還有元帥的兩名義子鎮(zhèn)守，可以說是固若金湯?！?/p>
徐以顯將目光轉(zhuǎn)向了不遠處正在不斷運送著糧草金銀入營的萬民軍，又想起昨天晚上，萬民軍的使者給他送的那幾幅古畫真跡，當下道。
“朝廷雖然昏弱，但是陳望仍在。”
“陳望割據(jù)南國，有問鼎天下之雄心。”
徐以顯抬起雙手恭敬的行了一禮，鄭重的向著張獻忠進言道。
“李巖言語之中雖有不妥，但是如今之局，若與從陳望正面相斗確實勝算渺茫?！?/p>
“左良玉、曹變蛟等眾，又在西方虎視眈眈，亦不容小覷。”
“北有陳望、西有左良玉、東為萬民，自江西往南兩廣福建情勢復(fù)雜，難以為基業(yè)之地?！?/p>
徐以顯走到了近前，執(zhí)著輿圖之上的南京，正聲道。
“唯有合兵南下攻克南京方有一線生機?！?/p>
徐以顯的話音落下，一眾將校也都在此時齊齊沉默，等待著張獻忠的決斷。
孫可望神色平常，按刀靜立。
李定國雙眉緊蹙，心中似乎是有其他的想法，但卻也是沉默不語。
在良久的沉默之后，張獻忠終于是做出了決斷。
“徐軍師說的有道理……”
張獻忠不愿意屈于人下，也不愿意和別人聯(lián)盟。
在張獻忠看來，所謂的聯(lián)盟和協(xié)議脆弱就像是一張破紙一般，輕而易舉便能撕碎。
但是如今的情形，他們也確實只有合兵聯(lián)盟這一條路可走。
向著其他的方向已經(jīng)沒有多少發(fā)展的可能了，也沒有多少發(fā)展的潛力。
金陵江南富饒之地，南國人口稅賦重地。
元末群雄紛爭，朱元璋便是占據(jù)金陵，最后擊敗群雄，得以問鼎天下。
若是能夠占據(jù)江南之地，那么便可復(fù)刻昔日元末之時景象。
“只不過要打南京，眼下對于我們來說也并非易事。”
“南京的兵馬不足為懼。”
雖說盧象升作為督師，總理南直隸等地軍務(wù)。
但是南國的局勢，又豈是一任督師可以輕易改變。
“但是朝廷……”
張獻忠頓了一頓，說道。
“已經(jīng)下了詔令，令福建總兵官鄭芝龍馳援南京?！?/p>
“恐怕還有四五日的時間，鄭氏的船隊就要開到南京了……”
張獻忠并不擔心盧象升，反而是擔心鄭芝龍。
張獻忠不是什么坐井觀天的蠢材，相反他也對于如今國內(nèi)有威脅的勢力和人都有一定的了解。
海外最為出名者，首推鄭芝龍。
只要稍一打聽，便知鄭氏之名。
“所以……”
徐以顯目光銳利，再度上前了一步。
“正因時間緊迫，所以此時此刻，更須果斷?！?/p>
“戰(zhàn)場之機，少縱則逝?！?/p>
“萬民軍水師已至瓜洲，陸軍大部已自其上渡江而下。”
“我軍也須從江浦立時渡江，水陸并進，共攻南京?！?/p>
“元帥，可曾記得屬下曾經(jīng)所講的秦漢舊事?！?/p>
“天無二日，土無二王。”
“元帥與李巖并稱元帥，終要決出高低尊卑，而現(xiàn)如今……便是最為重要的時刻……”
“先入南京者，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