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南京城北。
一浪高過一浪的喊殺聲不斷的沖擊著南京城的城墻。
城北一共有四座城門，分別是鐘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太平門。
太平門處于南京城的東北角，與距離最近的神策門中間隔著一座廣闊的湖泊，右側(cè)則是南京的鐘山。
鐘山此時還處于明軍的掌控之中。
因此太平門的位置并沒有萬民軍兵馬進攻。
但是鐘阜門、金川門、神策門全都遭到了萬民軍不同程度的攻勢。
鐘阜門西有獅子山，登高望遠，盧象升設炮兵陣地在其上。
鐘阜門的守備火力強悍，萬民軍投入的兵力并不多，主要是用于牽制。
金川門、神策門這兩座處于南京城北的城門，周圍地勢開闊，利于攻城，因此受到的攻擊最為猛烈。
長達數(shù)里的戰(zhàn)線上，萬民軍的軍陣呈一字排開，陳列于于原野之上。
玄黑色的旌旗在勁風之中招展，獵獵的響動聲匯聚在一起發(fā)出宛若海潮般的強音。
南京城外，已經(jīng)有大量的云梯架設在城墻之上。
慘烈的攻城戰(zhàn)正在進行著，數(shù)以萬計頭戴著黑色頭巾的萬民軍軍兵正朝著巍峨的南京城蜂擁而去。
火炮的轟鳴聲一聲高過一聲，銃槍的響聲一陣高過一陣。
盧象升強硬的手段到底是收獲了一些效果。
守衛(wèi)南京的軍兵士氣尚可，借助著城墻的優(yōu)勢好歹也能發(fā)起反擊。
不過這些士氣，大部分都是依仗著黃得功帶領勇衛(wèi)營給打出來的。
萬民軍攻城僅僅只有三日的時間，多段城墻便已經(jīng)險些不保。
若非是黃得功領勇衛(wèi)營出城沖殺減緩了城上守軍的壓力，恐怕南京城在第一天便要陷落。
神策門東北處，臨湖的北面有著一座高坡。
李巖領中軍駐兵于其上，統(tǒng)領三軍發(fā)號施令。
此時整座高坡都遍布萬民軍的旗幟，兩萬五千余名中軍軍校將整座高坡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軍事基地。
李巖站立于高坡的望臺之上，俯瞰著整個戰(zhàn)場。
“官兵在鐘山設炮臺三座，守衛(wèi)兵馬悍勇非常，我軍實在難以推進，是否暫緩對于鐘山的攻勢。”
李際遇登上高臺，為李巖帶來了南面的消息。
“南國入援諸鎮(zhèn)皆為孱弱之兵，堪戰(zhàn)者唯有黃得功麾下之勇衛(wèi)營。”
李巖眉頭微蹙，問道。
“西面官兵還要抵御張獻忠的部隊，鐘山，怎么可能有什么精銳？”
李際遇沉吟了片刻，回答道。
“元帥莫非忘了，孝陵，就在鐘山……”
李巖眼神微動，一瞬之間便已經(jīng)清楚了守衛(wèi)鐘山這支官兵精銳的底細。
“你是說，孝陵衛(wèi)……”
李際遇低下了頭，答道。
“正是。”
李巖神色微凝。
孝陵是明朝太祖朱元璋和馬皇后的陵寢，故設孝陵衛(wèi)駐守此地以戍衛(wèi)。
被選入守衛(wèi)孝陵的軍兵，無一不是各軍之中的驍銳，對于朱元璋忠心耿耿的軍兵。
如今距離明初開國之時，輾轉(zhuǎn)已經(jīng)過去了兩百多年的時光。
哪怕是九邊的衛(wèi)所都已經(jīng)是糜爛不堪。
但是孝陵衛(wèi)，這支一直以來守衛(wèi)著陵墓的衛(wèi)軍，竟然還有一戰(zhàn)之力。
李際遇神色猶豫，沉默了半響之后，又說道。
“各部兵馬聞聽孝陵就在鐘山，進攻鐘山相互推諉，少有愿意拼命者……”
李際遇的話說的很委婉，但是李巖已經(jīng)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的底細。
大明立國兩百余年，幾經(jīng)沉浮。
歷代的皇帝有昏庸無能者，國家常有動蕩困難。
但是對于朱元璋，對于這位驅(qū)除胡虜，恢復中華開國的皇帝，大部分人的心中都仍舊保持著尊重。
從唐末五代大分裂之后，中華之地已經(jīng)有三百來年沒有徹底統(tǒng)一。
蒙古崛起，橫掃天下，崖山宋軍戰(zhàn)敗，丞相陸秀夫背著少帝趙昺，宋庭覆滅……
佛貍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衣冠不在，國土淪陷。
直到百年之后，各路義軍揭竿而起。
華夏迎來了一位應運而生的帝王——朱元璋。
山河奄有中華地，日月重開大統(tǒng)天。
這個世間，真的有天命加身。
從乞丐到皇帝，朱元璋只花了十五年的時間。
橫掃六合，北伐蒙元，肅清八荒、一統(tǒng)天下，再造華夏，重復漢唐之衣冠。
隨著口口相傳，隨著時間的推移。
朱元璋在百姓們心中的威望也不斷的提高。
李巖眼簾微垂，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攻克鐘山，架設火炮，可以更快的攻陷南京城。
孝陵衛(wèi)不過兩三千人，哪怕再如何的勇猛，也難敵數(shù)萬大軍。
但是……
這一切，并不值得。
孝陵……
不能碰……
“收兵回營，留兩營兵馬守衛(wèi)南面，其余兵馬調(diào)轉(zhuǎn)回頭，進攻金川門、神策門，進入輪換序列之中。”
李巖收回了看向南方的目光。
他注意到了李際遇長舒了一口氣。
對于朱元璋，李巖也同樣持著敬重的態(tài)度。
不過如今的天下，已經(jīng)糜爛不堪，腐朽不堪，已經(jīng)不是一場變革，一場變法能夠挽救的了的……
從乞丐到皇帝，朱元璋花費了十五年的時間。
不知道他李巖，從舉人到皇帝，將要花費多少年的時間……
是更快，還是更久……
亦或是……
永遠也不會登臨那最高的高位……
李巖的腦海之中，不由自主的浮現(xiàn)了出了陳望的名字。
想到陳望，李巖的神色也不由自主的陰沉了下來。
如今他看似風光無限，正值如日中天。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曉，眼下的一切行徑，都是無奈之舉、兵行險著。
“西線的戰(zhàn)事如何了？”
李巖定了定心神，揮去了心頭的陰霾，他知曉自己不能被恐懼的情緒所掌控。
“西軍攻勢猛烈，戰(zhàn)火日夜不絕。”
李際遇上前了些許，沉聲稟報道。
“如同元帥所料，張獻忠確實迫不及待想要先取南京，以此壓過我軍一頭，意欲進取尊位。”
李巖目光微動，看向南京城的方向，說道。
“張獻忠雄心勃勃，不甘人下，昔日高闖王統(tǒng)領七十二營，號令群雄之時，張獻忠便已有異心，常常獨自領軍而行。”
李巖雖然此前沒有見過張獻忠，但是他知曉張獻忠的事跡。
七十二營之中。
威望最高者是高迎祥。
人脈最廣者是羅汝才。
兵謀最強者是李自成。
張獻忠比起這幾人來多有不如，但是卻不甘人下。
很多時候自私自利，因此雖然實力強勁，但是在七十二營之中卻是有眾多人都不服他。
這也是為什么在高迎祥死后，張獻忠兵馬最強，卻是不能統(tǒng)合諸部，甚至引起了義軍分裂的重要原因。
張獻忠才不配位，無有梟雄之才，卻想做亂世之梟雄。
沒有問鼎天下之能，卻有問鼎天下之心。
“南京城易攻難守，既然張獻忠想要先入南京城中，那我們就再祝張獻忠一臂之力好了。”
李巖目光冷冽，俯瞰著遠處巍峨的南京城。
張獻忠能夠領兵發(fā)展到如今的規(guī)模，逃避被剿滅的命運。
正是因為其心狠手辣，沒有底線。
但是也恰恰是心狠手辣，沒有底線，以致于其不得人心。
雖然張獻忠也效仿萬民軍的行為，盡力約束軍隊。
最初在危難的時候，西軍確實軍紀良好了一段時間。
但是隨著之后不斷的戰(zhàn)勝，西軍的軍紀又開始敗壞，雖然沒有發(fā)生大規(guī)模的劫掠事件，但是小規(guī)模侵害百姓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不少。
一些大西軍的將校更是放浪不堪，為了滿足一己私欲，常常做出違反軍法之事。
而張獻忠卻因為這些將校有功，常常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只不過是一頓呵斥了事。
金陵富庶之地，富戶萬家、勛貴千戶、官宦滿地、繁華似錦。
西軍的將校若是攻入金陵城內(nèi)，怎么可能秋毫無犯……
“元帥……”
李際遇抬起頭，目視著李巖，面露不忍之色。
“人方為刀俎，我為魚肉。”
李巖目光森然，語氣堅定，冷聲道。
“受制于人，辛苦奔波百死一生只為他人去做嫁衣，莫非你能甘心？”
李際遇渾身一震，從李巖的雙眸之中，他看到了決然。
萬民軍一路走來，根本就是在走陳望讓他們走的道路。
他們所作的一切努力，都使得陳望越發(fā)的強大。
現(xiàn)在的陳望儼然已經(jīng)成為一方軍閥，援剿諸鎮(zhèn)將校皆在其麾下聽令，號令通傳無人膽敢違逆。
朝廷，早已經(jīng)失去了陳望的掌控。
雖然即將要做的事情，極為弄險……
但是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只有張獻忠志得意滿。
只有張獻忠忘乎所以。
一切……
才有可能！
李巖握緊了腰間的雁翎刀。
與其被一直被當作提線傀儡一般，在被徹底榨干價值之后毫無尊嚴的死去。
不如放手一搏，去努力改變最終的命運。
“傳令。”
李巖目視著南京城的方向，高聲道。
“倡義營出擊，傾力猛攻！”
“神機營作為策應，護持兩翼，鋒銳營居中，找尋戰(zhàn)機。”
軍令既下，三軍皆動。
頃刻之間，萬民軍的各處營地已是沸反盈天。
震天的戰(zhàn)鼓聲再度響起。
旌旗飛揚，號鼓盈野。
大隊大隊的萬民軍軍兵高舉著兵刃，呼喝著萬歲踏出了軍營之中，向著巍峨的南京城席卷而去。
軍旗一動，千軍向前。
“萬歲！！！”
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一浪接著一浪，席卷而去，又隨之浩浩蕩蕩傳向四方。
目視著遠方的佇立在原野之上的南京城。
目視著遠方奮勇拼殺的一眾萬民軍官兵。
李巖的眼神之中出現(xiàn)了短暫的迷茫。
前路迷茫，黯淡無光。
李巖并不知道，這一次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
李巖不怕死。
在杞縣那暗無天日的監(jiān)獄之時，家破人亡之際，李巖就已經(jīng)不再懼怕生死。
那個可笑迂腐的李信早就死在獄中。
重獲新生的李巖。
李巖的恐懼，來自于外界。
千百萬人的生死，數(shù)十萬軍民的命運，都系于他一身，都將會被他的選擇而左右。
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個人的命運。
被時代裹挾的命運只能隨著時代沉浮。
活著是最簡單的事，但卻又是最難的事。
李巖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jīng)做出了選擇。
看似如日中天，實則卻是山窮水盡。
他做出的選擇，是一場豪賭。
他準備押上自己現(xiàn)在所能擁有的全部的籌碼。
不僅僅是他的性命。
還有一直以來跟隨在他前行，跟隨著他奮進，跟隨著他求活，數(shù)十萬軍民的性命……
……
吹笛秋山風月清。
誰家巧作斷腸聲。
崇禎十五年，二月初十。
南京圍城第十日。
南京城破。
南京之戰(zhàn)的結(jié)局。
從一開始就已是定局。
南京宮城城內(nèi)，喊殺聲盈天。
沖天的大火自南京城內(nèi)的各處熊熊而起。
喝罵聲、哀嚎聲、哭喊聲全都混雜在了一起，在所有人的耳畔縈繞。
盧象升渾身浴血，征袍破敗。
他手執(zhí)雁翎刀，站立于西安門的內(nèi)街之上。
望著逃散的西軍潰兵，盧象升的臉上并沒有半分的喜色。
身側(cè)，一眾傷兵各執(zhí)兵刃，相互扶持，倚靠在一起。
西軍已經(jīng)攻破了南方諸門，萬民軍也已經(jīng)攻破了北方諸門。
大廈將傾，獨木難支。
攻入城中的西軍和萬民軍分割了戰(zhàn)場。
各鎮(zhèn)的兵馬都被分散，軍令難以傳達不到。
盧象升只能帶領殘存的兵馬，一路且戰(zhàn)且退，退到了宮城所在的位置。
宮城不久之后也被攻破，只能是依托著街巷勉強抵擋。
僅僅只是殺散了一支小股的西軍，對于大局根本于事無補。
城池告破，使得城中的百姓慌亂不堪，爭先恐后的向著還算安全的東門方向逃去。
往日里趾高氣昂的達官顯貴們，再不復此前的驕傲，倉惶如喪家之犬。
盧象升抬起手，拭去了臉上的污血。
又是一股潰兵自西面涌來。
幾名將校當下領兵上前揮鞭約束。
其中一名背著傷員，滿身鮮血的潰兵看到了盧象升，當下竟然不管不顧的奔跑而來。
護衛(wèi)著盧象升的親衛(wèi)，自然是不會允許這名來歷不明的潰兵靠近盧象升，直接迎了上去，將其控制了起來。
那潰兵身上的傷員也隨之摔落在了地上，不過明明摔落在地，那傷員卻是并沒有發(fā)出半點的聲音。
盧象升眼神微動，卻是感覺那名潰兵的臉龐有些熟悉，只是一下子想不起名字。
不過很快，盧象升便知道自己是哪里曾經(jīng)見過這名潰兵。
他是黃得功麾下的參將，常常隨侍黃得功左右。
“督臣！”
那名潰兵渾身顫抖，滿臉淚水，止不住的哽咽著。
盧象升排開眾人，向前走去。
在走到一半之時，盧象升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shù)一般，站在了半路之上。
那被摔落在地了無聲息的人，臉上雖有污血，但是仍舊能夠辨認的出來，正是勇衛(wèi)營的總兵黃得功……
黃得功身被多創(chuàng)，脖頸處有一道刀口，卻沒有多少的鮮血流淌而下，明顯已是氣絕多時。
那名潰兵為什么滿身的鮮血，答案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