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戰(zhàn)線上，旌旗招展，靖南軍的步兵陣列如同紫禁城那高聳的朱墻一般肅立。
在這道墻壁的前方，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遠方。
高亢的天鵝音落下。
五十余門師屬九斤炮與一百三十余門營屬七斤炮，合計一百八十余門火炮，已是呈一字在靖南軍長達七里的陣線上展開。
伴隨著第一面湛藍色的三角旗突然在炮兵的陣線之中揚起。
緊接著。
第二面、第三面……
無數(shù)的顏色同樣湛藍的三角旗如同幽藍的鬼火一般次第燃起。
每一面小旗的升起，都代表一門火炮完成裝填、測距、瞄準，進入待發(fā)狀態(tài)。
伴隨著最后一面藍旗的升起。
一百八十余門火炮的炮口森然指向前方，蓄勢待發(fā)。
朔風(fēng)卷席而來。
遠方。
隆隆的炮聲在眾人的耳畔響徹。
清軍的火炮先發(fā)而至。
數(shù)十顆沉重的實心鐵彈撕裂空氣，帶起無數(shù)恐怖的尖嘯聲，狠狠的砸向靖南軍陣線。
這一次的炮擊比起此前的炮擊所造成的殺傷要更多一些。
靖南軍前行的大陣已經(jīng)停了下來，距離也較之之前更近了許多，更多的炮彈落入了靖南軍的軍陣之中。
所幸浸飽了雨水的泥土，使得炮彈襲來，多是只激起一片渾濁的泥浪和草根，便深陷其中，難以形成致命的跳彈和連續(xù)殺傷。
僅有寥寥數(shù)顆炮彈在相對堅硬的地段勉強彈跳了一兩次，但是也是殺傷有限。
有三枚炮彈命中了最前列的炮兵陣列，雖然打傷了不少的炮兵，但是卻沒有擊毀任何一門火炮。
炮兵部隊的醫(yī)務(wù)兵們熟練的背著藥箱，將傷勢頗輕的軍兵搬到了一旁開始了簡單的包扎和治療。
而傷勢深重難以挽回的傷兵們，則是閉上了眼睛，在戰(zhàn)友的幫助之下，先一步去往九幽。
被炮彈命中，失去肢體，大量的失血，感染的威脅，在這個時代的死亡率幾乎是高達九成九。
就算是勉強茍活了下來，也難以維持此后的生計。
雖然靖南軍保證了因傷退役的軍兵，甚至宣講能夠一直贍養(yǎng)到壽終之時，但是更多的人還是沒有辦法甘愿忍受那般蝕骨的劇痛，去博那萬分之一的生還之機。
比起在痛苦之中死去，倒在戰(zhàn)友的臂膀之中，快速的沉淪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已經(jīng)是最好的結(jié)果。
泥土的腥氣在空中彌漫，但靖南軍的陣線依舊巋然不動。
在清軍的炮彈悉數(shù)落下的下一瞬間。
一聲高亢變音變調(diào)的天鵝音也在此時沖霄而起。
緊接著靖南軍炮兵陣線無數(shù)的湛藍色的小旗猛然落下。
“轟轟轟轟轟！”
巨大的震響聲在靖南軍漫長的炮兵陣線之上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響起。
震耳欲聾的炮鳴聲，幾乎壓倒了一切嘈雜的聲響，巨大的音浪以排山倒海之勢向著四面八方卷席而去。
大團大團的濃白色的硝煙驟然升起，它們從每一門火炮的炮口和膛室中瘋狂膨脹著翻滾而出，而后又在朔風(fēng)之中匯聚在一起。
轉(zhuǎn)瞬之間，便已是在漫長的陣線之上連成一道高達丈需，綿延數(shù)里的厚重?zé)焿Γ瑥氐淄虥]了靖南軍的炮兵陣地。
刺鼻的硫磺味如同實質(zhì)，混合著泥土的腥氣，彌漫在整個戰(zhàn)場的上空。
一百八十多枚炮彈呼嘯著撕裂空氣，向著清軍展開的陣線猛然砸去。
清軍陣型中央的最前列，是三十六門神威大將軍炮組成的炮兵的陣地。
清軍的炮手剛剛完成一輪的齊射，他們雖然在此前注意到了靖南軍停在了原地，但是并不明白為什么靖南軍在這么遠的距離止步。
在軍校們的呵斥軍令之下，他們還正忙著清膛裝填，根本沒有想到會遭遇靖南軍的炮擊。
當(dāng)如雷般的震響聲響起之時，整個陣線之上的清軍炮手都陷入了巨大的驚疑之中。
突然襲來的彈雨讓他們根本就沒有任何的準備，完全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靖南軍的炮兵從來都不缺乏實戰(zhàn)的歷練，在平日之間也從來不缺乏炮彈和火藥來磨礪技藝。
他們用尺規(guī)測量好了角度，計算好了大致的落點。
而清軍一直保持著靜立的狀態(tài)，也沒有任何的人有想到會遭遇到炮擊。
因此靖南軍第一輪的齊射，命中的炮彈數(shù)量達到了一個驚人的規(guī)模。
起碼有近十發(fā)炮彈精準地落入清軍的炮兵陣地之間。
一門大將軍炮的炮架被直接命中，沉重的炮身被掀翻在地，壓倒了旁邊正在搬運炮彈的炮兵。
還有幾門火炮被炮彈砸中，飛濺的鑄鐵碎片如同死神的鐮刀，將周圍的軍兵成片的掃倒。
更多的炮彈則是砸在了炮兵的陣列之中，將陣列之中的軍兵們砸的支離破碎。
清軍部署在炮兵陣列兩翼的部隊是作為掩護的輕騎騎陣。
在炮擊之中，這些騎兵部隊直接便是陷入了巨大的混亂之中。
戰(zhàn)馬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爆炸驚得人立而起，嘶鳴著四處亂竄。
一枚炮彈精準的砸入了清軍的騎陣的正面。
它先是從低空掠過，砸碎了一名騎兵的半邊身子。
隨即落下而后在頗為濕軟的地面上再度彈起，又以離地數(shù)尺的高度橫掃而過，連續(xù)撞斷了兩匹戰(zhàn)馬的馬蹄，又將兩名清軍騎兵掀翻在地。
最后才將動能徹底的消耗殆盡，無力的陷落在泥濘的土地上。
受驚的馬匹拖著殘缺不全的騎手瘋狂沖撞，又驚擾了更多的戰(zhàn)馬，馬背上的騎士雖然竭力的控制著座下的馬匹，但是卻仍舊是收效甚微。
清軍原本嚴整的騎陣就此陷入了極大的混亂。
而在其后方不遠處的步兵方陣和陣前的中型火炮也同樣未能幸免，更多的炮彈的目標是針對于他們。
他們的身前是射程威力都要更短和更小的步兵支援火炮，能打的炮子都在六七斤左右。
清軍的鑄炮方法雖然相對于明軍來說更為先進。
但是相對于靖南軍來說，卻是還差上許多。
同等的斤重，靖南軍的火炮就是打的比清軍的火炮更遠，威力也更大。
這是陳望在與濟寧之戰(zhàn)前期與多爾袞交鋒的時候，一點一點的測距而出，清軍的火炮射程比起他們的射程要少上很多。
清軍前陣的中型炮兵陣地也就此遭遇了不小的傷亡，很多的炮兵在炮擊殞命。
不少的鉛制實心炮彈也狠狠砸進清軍步兵的陣列之中。
雖然土地松軟，但是仍舊有一部分的炮彈還是彈跳著而起。
實心的炮彈彈跳著犁開一道道血胡同，留下了一條條由破碎人體和狼藉裝備構(gòu)成的恐怖軌跡。
一發(fā)幸運的炮彈甚至連續(xù)擊穿了兩個步兵縱隊，所過之處殘肢斷臂四處飛濺，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在一瞬之間便已經(jīng)在整個清軍的大陣之上彌漫開來。
泥土與血霧混雜著無數(shù)凄厲的慘叫聲在清軍的大陣之中升騰，那令人心悸的慘叫聲甚至短暫壓過了炮火的轟鳴。
面對炮擊，清軍步兵的表現(xiàn)，比起靖南軍的表現(xiàn)來說，完全要不堪的多。
清軍中軍前陣，是主要的組成是一萬余名漢軍旗的旗兵，以及作為兩萬余名新附的綠營兵。
旗兵的戰(zhàn)斗意志勉強還算堅定，在遭遇到突如其來的炮擊之后，雖然有些混亂，但是終究還是在將校的呵斥和對于督戰(zhàn)滿軍的恐懼之下沒有多久便恢復(fù)了鎮(zhèn)定。
但是綠營兵的表現(xiàn)就極為糟糕，他們本來就是在清軍的逼迫之下被迫拿起刀槍。
又在此后多次的戰(zhàn)爭之中被清軍當(dāng)作炮灰趕上前線。
連番的受挫早已經(jīng)是讓他們的士氣極為低下。
靖南軍的強勢，粉碎了清軍不可戰(zhàn)勝的神話。
更是讓他們對于清軍從原本純粹的恐懼，帶上了些許的憤恨。
他們有些人甚至寄希望于靖南軍能夠快一點擊敗清軍，好將他們解救。
在這樣的低沉的士氣和不安的氣氛之中，炮擊襲來之后，流血和傷亡使得這些本就渙散的綠營兵瞬間炸鍋。
很多的軍兵開始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竄，他們的陣線混亂，難以遏制崩潰之勢。
一切直到后方督戰(zhàn)的清軍八旗馬隊趕到，舉起屠刀連續(xù)斬殺了多人之后，才稍稍止住崩潰之勢。
但是。
還沒有等到他們的陣線徹底的穩(wěn)定下來。
靖南軍陣線之上，大量橘紅色的火光再度炸響，那條張牙舞爪的煙龍再度自靖南軍的炮兵陣線之上。
又是一輪實心的炮彈呼嘯而來，巨大的震鳴聲與可怖的尖嘯聲壓倒了這世間一切的其他聲響，再度為清軍的前陣送上了一場鮮血與死亡共同奏鳴的交響曲。
“不！！！”
黃臺吉的面色漲紅，絕望的嘶吼著。
青筋在他的額前暴起，鮮血充盈在他的雙眸之中。
眼前的一切的迷障全然散開，他終于知道了其中的關(guān)竅，知道了陳望為什么敢于大軍前壓，放棄防守優(yōu)勢的原因。
靖南軍并非是放棄優(yōu)勢，而是充分的利用優(yōu)勢。
靖南軍中的中型火炮數(shù)量上有著絕對的優(yōu)勢，同時他們的火炮在同等的量級之下，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精確度更準。
同時。
射速也更快……
那一聲聲震耳欲聾的炮響聲已經(jīng)是徹底讓黃臺吉的心中發(fā)寒。
靖南軍的炮兵正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進行著裝填射擊，在短時間內(nèi)將大量的炮彈泄到了他部署在前陣的軍兵們頭上。
黃臺吉清楚的感知的，他麾下的那些炮隊打出一輪炮擊的時間，已經(jīng)足夠靖南軍的炮兵打出近兩輪炮彈。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對等的炮戰(zhàn)，完全是單方面的碾壓。
靖南軍部署在八蠟鋪的火炮，一只都在隱藏著真實的水準，讓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前軍已經(jīng)完了。
黃臺吉的心中清楚。
雖然前軍還沒有徹底的崩潰，但是距離崩潰不過只是遲早的時間。
“吹海螺號。”
“擊進軍鼓。”
黃臺吉頹然的坐在了望臺的座椅上，事到如今，他已經(jīng)沒有選擇。
后續(xù)還沒有到來的重炮，他們已經(jīng)決計無法等到。
如今之局，靖南軍中陣傾巢而來，陳望甚至在大軍前行之前，親臨前陣以鼓舞士氣。
哪怕是現(xiàn)在，陳望也在大陣的后方，坐鎮(zhèn)中軍，指揮調(diào)度。
決戰(zhàn)的時刻已經(jīng)來臨。
陳望沒有想過拖延，沒有想過通過不斷的收復(fù)失地，不斷的縮小他們控制的范圍來將他們趕出關(guān)內(nèi)。
陳望也沒有想過半渡而擊，想過早早的打下濟寧，想過單純的固守，讓他們無功而返。
陳望所做的。
陳望所想的。
就是要在此時此刻。
在正面的戰(zhàn)場之上。
徹底的將他們擊潰。
一戰(zhàn)而定天下。
一戰(zhàn)而定乾坤。
陳望主動引兵讓出陣地，讓他們渡過了府河。
雙方皆是背水一戰(zhàn)，正面交鋒，后路幾近斷絕。
一旦戰(zhàn)敗，便是大軍覆滅之時，能夠逃亡之軍兵，十難存一。
黃臺吉攥緊了拳頭，因為用力，他的指節(jié)也因此而發(fā)白。
他緊咬著牙關(guān)，他難以去想戰(zhàn)敗之后即將收獲的苦果。
“傳令多爾袞，濟爾哈朗！”
黃臺吉雙目赤紅，癲狂的嘶吼著，他不能接受戰(zhàn)敗。
不能接受這樣的失敗。
絕不能。
大清，不能在他的手中葬送。
八旗，不該在他的手中衰頹。
女真，不應(yīng)再他的手中滅亡。
絕不能！！
他不甘心！
他是大清的皇帝，他是馬背上的開國皇帝！
他還沒有完成入主中原的野望。
他還沒有完成統(tǒng)一天下的景愿。
他還沒有帶領(lǐng)八旗的子弟，建立萬世不朽的功業(yè)！
他怎么能輸？！
他怎么會輸？！
他要兩翼的騎兵，向著靖南軍覆壓而來的中陣兩翼發(fā)起進攻。
只要濟爾哈朗。
只要多爾袞。
能夠帶領(lǐng)兩翼的騎兵壓到靖南軍的中陣。
他也將會帶領(lǐng)中陣的旗兵進軍。
靖南軍的炮兵鋒銳。
但是靖南軍的步兵，卻仍舊是肉體凡胎。
他們?nèi)绾危瑧{借著血肉之軀，來擋近十萬鐵騎的崢嶸！
“來吧！”
黃臺吉豁然起身。
他握緊了腰間的寶劍，下定了決心。
“來吧！”
“都來吧！！”
他要親臨中陣！
八旗的鐵騎！
將會在他的帶領(lǐng)之下，再度扭轉(zhuǎn)戰(zhàn)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