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寧東郊的曠野之上,一只黑鴉震動羽翼,穿梭在長空之上。
它那銳利的鴉目,如同冰冷的墨晶,將腳下這片宏大而慘烈的戰(zhàn)場全都盡收眼底。
廣袤的原野上,五色的浪潮瘋狂的涌動著,掀起的巨浪一浪高過一浪,持續(xù)不斷的向著那橫亙于大地之上的赤色礁石發(fā)起猛烈的拍擊。
戰(zhàn)場的左右兩翼,景象混沌而激烈。
大量的濃白硝煙陣陣升騰,如同瘴癘彌漫,震天的殺伐之聲震天動地練成一片。
金戈的交擊聲與戰(zhàn)鼓的震響聲交織在一起,恍若持續(xù)不斷的雷霆在滾動著。
而在正面戰(zhàn)場的兩翼,那五色的浪潮也已徹底的匯聚融合在了一起,并向著赤色的礁石再度發(fā)起了沖擊。
雙方軍兵的戰(zhàn)線早已模糊不清,兩方的軍陣彼此徹底糾葛在了一起,密密麻麻皆是攢動的人頭與瘋狂揮舞的兵器。
無數(shù)沾染血污的銃刺與長槍不從混亂的人群之中不斷的刺出,冷芒每一次的閃動都會帶起一蓬血雨。
每時每刻,都有大量的軍卒在倒下,死者的身軀不斷的在陣線的兩面堆疊著。
泥濘的土地早已被鮮血浸透,每一步踩下都會濺起暗紅的泥漿。
這場慘烈的拉鋸戰(zhàn)中,每一次微不足道的推進都要付出無數(shù)性命作為代價,而每一次被迫的后退都意味著又一片陣地被血肉徹底染紅。
整片戰(zhàn)場如同一個巨大的的血肉熔爐,瘋狂的吞噬著卷入其中的一切生命。
正面的兩翼處,洶涌的浪潮也已經(jīng)是匯聚在一起,兩方的甲兵同樣徹底的糾葛在了一起。
而在整個大陣的最中央,那原本巍然屹立的赤色礁石,在此刻卻幾乎要被一柄最為銳利的明黃色戰(zhàn)刀硬生生一劈為二。
清軍正黃旗的重甲騎兵以其無匹的沖擊力和決死意志,已然徹底撕裂了靖南軍前陣的防線,并且仍在不斷向前猛烈楔入。
一旦讓其達成突破,靖南軍的大陣將被從中切斷,左右兩翼陷入各自為戰(zhàn)的絕境,整個戰(zhàn)局將面臨傾覆之危。
巨大的震響聲傳來,隆隆的巨響宛若地底深處有一只巨龍在翻動咆哮。
黑鴉撲扇著翅膀再度升空,恐怖的轟鳴聲讓它震顫,讓它本能的想要遠離。
但就在此時,一道巨大而迅捷的黑影卻已是如同閃電般自上方云層中俯沖而下,一雙鐵鉤般的利爪驟然出現(xiàn)在它的視界之中。
黑鴉發(fā)出了一聲驚叫,羽翼更加快速的撲扇,向著另外一邊急轉而去,總算是在最后的關頭躲過那道黑影的攻擊。
一聲嘹亮的鷹啼劃破了長空,一只體型龐大,雙翼如刀的神俊鶻鷹陡然現(xiàn)身。
說起鶻鷹兩字,或許有很多的人都沒有聽過。
但是若是提起它的另一別稱,大部分的人卻都絕不會陌生——海東青!
這只驟然出現(xiàn)的海東青,體態(tài)神駿非凡,羽色如新雪般潔白無瑕,喙爪銳利如金鉤,鷹目銳利殺機凌厲。
山東大地,自然不是海東青的生長之地.
這只海東青是跟隨著黃臺吉御駕親征而來,自南下入關進入中原以來,它多數(shù)時間都被精心飼養(yǎng)于后方戒備森嚴的華麗鷹架之上,以活羊鮮鹿飼喂,由數(shù)十名專門侍從悉心照料,可謂極盡榮寵。
它是黃臺吉最為喜愛的一只海東青,光是飼養(yǎng)照顧它的侍從便有數(shù)十人之多。
黃臺吉領兵親臨戰(zhàn)陣之際,解除了對于它的禁錮,讓它重新翱翔在天空之上。
成長于白山黑水之中的海東青,終將成為神州天下新的霸主!
那頭一直以來巡守著天下的赤虎的生命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它再也無力看護著它的疆域。
這幅員遼闊的疆域,也即將迎來一位新的主人……
這只雪白的海東青那雙銳利的鷹目已然鎖定了下方那只驚惶失措正試圖逃竄的黑鴉,將其視作了必須擒獲的獵物。
此刻,它正輕盈的舒展著如雪雙翼,在碧藍的長空之中快速的掠動著。
陽光照耀在它的羽翼之上,恍若三冬之雪。
亦恍若羽翼之下,那股赳赳的洪流!
黃臺吉手執(zhí)寶劍,牽引著座下奔馳的戰(zhàn)馬,引領著身后兩千護軍洶涌向前。
他們。
乃是大清國最為驍勇無敵的武士,是滿洲八旗中歷經(jīng)百戰(zhàn)淬煉出的最鋒利的刀刃!
這一路來,他們從遼東打到漠南,從長城打到這山東腹地,南征北戰(zhàn),未逢一敗,所向催?。?/p>
甲盔如雪,在冷耀的映襯之下好似寒光耀目,仿佛一道移動的鋼鐵冰川,帶著碾碎一切的酷寒與死亡氣息。
滿洲八旗護軍的前身是白甲兵。
八旗以牛錄為單位而組成,每牛錄有三百人,以四十人為紅巴牙喇,是為紅甲兵,以十人為白巴牙喇,為白甲兵。
三百人之中,只選十人,這十人自然是一個牛錄之中最為強悍的。
朝鮮史書《李朝實錄》記載:“別抄者,著水銀甲,萬軍之中,表表易認。行則在后,陣則居內,專用于決勝。”
而現(xiàn)在,便是決勝的時刻。
這些各旗的白甲,便是護軍營的前身。
不同于其他身著與本旗相同顏色的甲胄,這些護軍甲騎,仍舊是穿著猶若白雪一般的明盔明甲。
黃臺吉甄選各旗健銳,充實正黃旗,也不過是在正黃旗中勉強拼湊出了兩千的護軍。
兩千人與十數(shù)萬人相比,確實不值一提。
但是卻可以在關鍵的時刻,成為改變戰(zhàn)局勝負的作用。
黃臺吉的眼眸之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殺意。
伴隨著不斷的深入,伴隨著不斷的推進,眼前靖南軍的陣線不斷的崩潰,靖南軍原本厚實的軍陣幾乎已經(jīng)被鑿穿。
前陣的崩潰引發(fā)了連鎖反應,使得后方試圖重整的靖南軍部隊也難以穩(wěn)固陣腳,陷入更大的混亂,此時正在不斷的后退。
靖南軍前陣的掩護騎兵,在護軍甲騎的兵鋒之下根本不值一提,猶如試圖阻擋車輪的螳臂,輕而易舉便被撞得粉碎。
勝利,已經(jīng)盡在咫尺!
黃臺吉目光凜然的看著前方。
視野之中,那面原本處于靖南軍大陣后方的血色大纛所處的距離正在與他不斷的縮減。
黃臺吉的心中冷寒,一直以來陳望就像是一朵陰云一般籠罩在他的頭頂。
積壓已久的憤懣在黃臺吉的心中翻騰。
逼迫著他不得不帶領著麾下所有的兵馬,孤注一擲來到濟寧。
但是現(xiàn)在,這一切,終于要結束了。
無論再多的陰謀詭計,無論再多的手段權謀,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終究都將化為齏粉!
他要用手中的寶劍,親自斬斷這片陰云,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奠定大清無可動搖的國基!
北國已經(jīng)臣服八旗的鐵蹄之下。
而南國,乃至整個天下,很快也都將成為他的囊中之物。
他會率領八旗的鐵騎,為后世的子孫,打下一個前所未有遼闊無邊的疆域。
他要讓大清,屹立在神州的大地之上。
他要建立起一個比起歷史上的金國更強盛的國家,比起昔日的蒙元更為恢弘的皇朝!
黃臺吉昂起了頭,此刻他的心中豪情萬丈。
冷冽的冬陽高懸于蒼穹之上,碧藍如洗的天空之上,他一直以來眷養(yǎng)著的海東青翱翔于天際。
這里,已經(jīng)成為了它新的獵場。
而很快。
整個天下。
也將同樣如此!
在不久將來,海東青的蹤跡將會遍布神州的五湖四海!
大清的龍旗也必將插遍天下的每一寸疆土。
然而,就在黃臺吉志得意滿、暢想萬世基業(yè)之時。
一聲極其尖銳的鷹鳴卻在此時陡然響起。
那聲音異常的刺耳,不似平常的鳴叫,轉瞬之間便已是穿過了重重的軍陣,穿過了戰(zhàn)場之上沸騰的喧囂,清晰的鉆入黃臺吉的耳中。
黃臺吉的雙眸驟然微凝,目光急掠向天空。
他看到了本欲繼續(xù)向南前行的海東青竟毫無征兆的在空中猛的調轉了方向,不再向著南方飛去,而是向著他所在的方向飛掠而來。
似乎是受到了某種巨大的驚嚇或驅使。
一股強烈而不詳?shù)恼髡祝缤涞亩旧?,驟然纏繞上黃臺吉的心頭,讓他沸騰的熱血為之一窒。
“難道……”
黃臺吉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即便身處萬馬奔騰,殺聲震天的戰(zhàn)場核心。
他竟然也能清晰的聽到自己胸腔內,那如同擂鼓般劇烈而恐慌的搏動聲。
隆隆的馬蹄聲在黃臺吉的耳畔轟鳴。
黃臺吉強壓下心悸,舉目向著周遭急速掃視。
一切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對的事情。
前方靖南軍的陣線正在越發(fā)的薄弱,在護軍甲騎的兵鋒之下如同被烈日照耀的冰雪一般快速的消融著。
兩側靖南軍的陣線仍在崩潰,靖南軍的軍兵們丟盔棄甲,正如同潮水般向著東西兩個方向狼狽奔逃。
一切……
似乎并沒有什么不對……
“不對!”
黃臺吉渾身一顫,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直沖他的顱頂。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而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要停止了跳動。
那劇烈的心跳聲在他腦海之中驟然消失。
他意識到了那極度反常,被他忽略的關鍵。
靖南軍的崩潰實在是太快了。
除了最初遭遇的那陣頑強抵抗外,后續(xù)的推進幾乎沒有遭到任何真正有力的阻擊。
在熱血褪去之后,理智重新回到了黃臺吉的身上。
在這個時候,他才發(fā)覺到戰(zhàn)況的進展諸多的存疑之處。
這一切,順利得令人不安。
靖南軍,那支曾經(jīng)在北國、在湖廣、在南直隸,在無數(shù)戰(zhàn)場之上贏取赫赫聲威的靖南軍。
怎么可能如此不堪一擊……
陳望當世知名,早已經(jīng)用血淋淋的戰(zhàn)功證明了自身的才能,他確實是當世的名將。
為什么,靖南軍的前陣中軍第一道防線被擊破后。
他卻沒有組織起任何有效的防守,建立起新的陣線。
黃臺吉握緊了手中的寶劍。
如果是他黃臺吉處在陳望的位置,他絕對會這樣做。
這是任何合格統(tǒng)帥都會采取的基本策略。
黃臺吉再度向著東西兩面看去。
這一次,他終于察覺到了一絲不對的氣氛。
如果是他指揮靖南軍,他會在考慮到前陣中軍第一道防線被擊破的可能,提前設下第二道防線,來阻止敵軍的突進。
同時,命令兩翼的預備役向著中央靠攏,重新構筑起一道弧形的防線。
絕不會讓敵軍如此輕易的鑿穿整個中軍大陣。
黃臺吉目光凝結。
再度看向東西兩面,他也發(fā)現(xiàn)了那些之前在他眼里是崩潰的靖南軍,在混亂之中,卻是暗合著一定的秩序。
他們好像并非漫無目的逃命,反而像是在執(zhí)行某種指令,向著兩翼有序的讓開中央通道。
這不像是一場崩潰。
更像是一次……主動的退讓?
這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黃臺吉。
極致的恐懼在黃臺吉的心房之中瘋狂的滋生著。
逆風吹襲而來,濕冷的空氣吹打著黃臺吉的臉頰。
黃臺吉只感覺四肢百骸一片冰寒,仿佛血液都在瞬間被凍結了。
他整個人僵在了馬背上,渾身肌肉緊繃僵硬。
黃臺吉怔怔的看著前方。
靖南軍前陣后方,那最后一支試圖阻攔他們,打著殘缺旗幟的部隊,也終于被他身前洶涌的護軍甲騎所吞沒碾碎。
但是黃臺吉的心中并沒有半分的喜色。
他的嘴唇發(fā)白,渾身顫抖。
因為,他清楚。
他犯了一個極其可怕的錯誤。
而錯誤,即將葬送他所擁有的一切,葬送整個八旗,葬送整個……大清……
騎兵躍動起伏之間,前方無數(shù)正黃旗甲騎奔騰身影的縫隙,正在被無數(shù)的赤紅之色所填滿。
騎陣的最前方傳來了陣陣異常的喧囂與騷動。
下一瞬間,一聲嘹亮的天鵝音已經(jīng)是沖霄而起,清晰的落入了黃臺吉的雙耳之中。
原本一往無前的沖鋒騎陣,其速度竟不由自主的開始放緩遲滯了下來
黃臺吉沒有放緩馬速,反而猛的一夾馬腹向前奔馳而去,哪怕是周遭的侍從拼命的阻攔仍然無濟于事。
“滾開!”
他必須親眼看清前方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隨著他的前行,一眾原本護衛(wèi)在他前方的護軍甲騎也不敢阻攔,宛若波開浪裂一般向著兩側分開。
當黃臺吉最終驅策著戰(zhàn)馬,沖破層層阻礙,抵達到整個騎陣的最前方之時。
他的視野豁然開朗,而眼前的景象,也讓他徹底的陷入了絕望。
前方原本空闊的地平線上,無數(shù)赤紅色的旌旗在勁風之中獵獵作響,恍若原野之上熊熊燃燒的火大火一般,組成了一道望不到盡頭的死亡之墻……
至始至終。
他看到的,都不是什么勝利的終點。
而是毀滅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