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地白。
大雪落下,覆壓荒原。
此刻,恰逢子時,陰陽交替,正是修行的大好時機。
楊任盤坐帳中,五心向天,他默默運轉玉虛正法,令元神金人遁出泥丸宮,攜法力火龍一道叩關走穴。
如今尚是煉氣化神修為,需將元神陰氣煉盡,化為陽神,方可突破下個境界。
楊任將毒禍盡數消弭,修行起來頗為迅速,而且道體輕松,神完氣足。
不多時,他便自入定中醒轉,開始祭煉五火七禽扇與飛電槍兩件法寶。
正所謂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楊任心知大戰在即,可卻并無幾分驚懼之意。
他已憑借神目觀察出張桂芳道體的異樣——分明是堪堪煉出法力的道行,卻身懷遠超自身修為的毒禍。
只有一種可能,張桂芳的師父,那位神秘的截教仙人,其毒禍之深,已經到了要命的地步。
諸如楊任的離火神目、聞太師、楊戩的天眼,皆屬先天神通,即便被窺探也難以發覺。
這兩日,他常以離火神目觀察那位截教仙人所在的營帳。
起初,距離較遠,神目尚未大成,自然看不真切。
在幾次借機出帳接近后,終于窺得其真容。
不出所料。
這截教道人仙身雖成,可肌膚褶皺、血肉枯萎、臟腑潰爛,其毒禍比自家師尊重了十倍不止,完全是一副死人身軀。
這般殺孽深重之仙,既已收徒轉劫,為何不趁早遠離殺伐之地?
難不成他真活膩歪了?
楊任很快得出結論,這廝是要趁大戰之時謀取機緣,壯大己身。
只從他那一身毒禍就能看出,這廝煉的絕不是玄門正宗的道法。
而他,楊任,煉氣化神境界的煉氣士,可謂目前兩軍之中最大的魚。
這位截教仙人很難不對他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好在,憑借離火神目,已經存在巨大的信息差。
楊任知曉截教仙人的存在,并且瞧出其毒禍之深。
如今,他已不是對于修行一竅不通的凡人,經過數次轉劫,他對長生之毒、修行之禍有了很深的了解。
若那截教仙人不想辦法消弭毒禍,以其目前的狀態,只要斗法超過一刻,即便不死也會道行盡毀。
而楊任身懷五火七禽扇這樁殺伐至寶,只要趁其不備陡然祭出,定能建功。
何況,此人并不知楊任有神目在身,無心算有心,勝算微乎其微。
所以,楊任不但不慌,反而有意引蛇出洞,徹底解決后患,省的夜長夢多。
呼、呼……
夜幕愈發深沉,風雪越來越大。
楊任陡然抬起頭來,祭起離火神目,他的視線穿過簾幕,跨越數里,望向敵方大營。
此刻,敵營有了異動。
這一刻,袁福通等了很久。
這一刻,張桂芳也等了很久。
這一刻,姚賓也等了很久。
這一刻,楊任更是等了很久。
今夜,大家似乎都想做那撲食螳螂的黃雀,可誰會是那只弱不禁風的蟬呢?
咚、咚、咚。
齊整的腳步聲。
噌、噌、噌。
沙沙作響的衣袖摩擦聲。
這一瞬,北地塵土飛揚,沙石滿天。
當三千步卒結陣沖來時,大地似乎都在震動,山河都為之顫抖。
自從與妖族勾結的那一刻起,袁福通就沒打算和大商講武德。
什么戰前對壘,軍前斗將?
什么互通姓名,捉對廝殺?
他只想取代帝乙,成為天下的主宰。
他可不想做什么將帥之才,講什么禮儀道德。
所以,深夜劫營無疑是個很好的選擇。
不過,張桂芳早有預料。
“弓弩手準備,三百丈時開弓!”
“步卒結陣,莫被沖亂陣腳!”
“騎兵隨我一道,出陣沖鋒!”
張桂芳連下軍令,大營從漆黑一片變成燈火通明。
可是,敵軍見狀后,沒有絲毫反應,士卒們似乎并無半點畏懼之心,只是繼續沖鋒。
袁福通清楚商營之中有煉氣士坐鎮。
可他還是來了。
這般奸詐狡猾、野心勃勃之人絕不會以身犯險,此番前來,定是有所倚仗。
張桂芳一馬當先,攥著臼杵槍,他的血肉干涸枯竭,雖然還能祭起武道氣血,終究與從前相差甚遠。
若說從前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現在就只有力拔土堆的份兒了。
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也沒有回頭路。
既然已經踏入仙道,哪怕處境再艱難,他都要繼續走下去,因為這是他唯一的登天之階。
張桂芳堅信,自己新學的呼名落魂術很快就能大顯神威。
“來將通名,饒爾不死!”
張桂芳運轉武道真氣,大喝一聲,其聲線頃刻傳遍整片荒野。
可是,敵軍三千士卒,無有一人回應。
如果無人應答,他這道術便算是半廢了。
若依照常理,叫陣不應,士氣定然大損,可對方似乎并未受到影響。
張桂芳慌了。
此刻的他,武道手段廢了大半,而左道術法又派不上用場,他從未如此迷茫。
他的心里滋生出一顆名為恐懼的種子,并且迅速生根發芽。
他不怕死,他怕戰敗。
如果死了,興許還有被追封的機會。
如果戰敗,他擁有的一切都將被顛覆。
他不確定那位東海煉氣士會不會及時出手。
他不確定那妖邪模樣的師尊能否順利做那黃雀。
他不確定自己能否順利修行,成為那長生不死的仙人。
他不敢再想,只好收斂心緒,只顧往前沖鋒……
終于,在距離敵軍不到百丈時,他發現了端倪。
只見步卒軍陣前方,有四頭異獸伴隨……一頭形似猛虎,其名狴犴,一頭形似獅子,其名狻猊,一頭張牙舞爪,其名花斑豹,一頭形容可怖,其名猙獰。
這四頭異獸皆有上古血脈,其勢洶洶,一齊出動,莽荒氣息如同山岳般壓來。
如此兇獸,煉氣士尚且驚懼,何況凡人馬匹?
于是,五百騎兵胯下馬兒或嘶鳴逃竄、或跪伏在地,已無半點應戰之力。
大戰未起,陣腳已亂。
商軍已現頹勢,即將敗退。
這一刻,張桂芳確定了一件事……他的命運已經不再由自己掌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