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闡截兩教同出一脈,可惜大道不同,門人亦有嫌隙。
莫說三代門人,已成仙身者都未必互相認識。
故而,楊任以師伯相稱,讓趙公明頗感詫異。
“你師父是何人?”
趙公明挽著金玉劍,側過身來,眉頭緊鎖,神情冷冽。
“吾師青峰山紫陽洞清虛道德真君是也。”
楊任打了個稽首,神色恭敬。
“汝是玉虛三代門人,的確是貧道子侄,今日相見,實為緣法。”
趙公明微微頷首,神色稍緩。
此仙不同于十天君之流,不僅道行高深,亦是明事理的。
昔日金吒降世,多寶道人收李靖為徒,未防止兩教大戰,趙公明離了洞府,截住文殊廣法天尊,免去了一場殺孽。
今日至此,實是見朝歌妖氣沖天,難以忽視,故而前來獻劍降妖。
本以為朝堂上盡是凡夫俗子,誰知居然有個闡教門人,其氣度不凡,禮數到位,讓人心生好感。
殊不知,太歲只想拖延時間,好撐到師伯云中子到場,免得壞了大計。
這妲己入宮之事,乃是火云洞三圣、女媧娘娘的隱秘謀劃,關乎大商國祚。
楊任身為闡教弟子,自然心向師門,希望商滅周興,好借勢改了命數。
“如此說來,這位道長定是玄門正宗,真正的神仙之流!”
殷受眼眸一亮,饒有興致地說道。
“貧道乃截教外門弟子,自不敢稱正宗,至于神仙二字,吾倒也當得。”
趙公明微微欠身,神色溫和。
楊任見狀,松了口氣。
若依照前世印象,趙公明是火爆性子,真順著他的行事風格,這會兒劍都獻完了。
故而,他以自己為筏子,悄然抬高對方身份,讓帝王對其起了興趣。
殷受有長生之志,好不容易能碰見個方外神仙,自然歡喜,難免話就會多上幾分。
“寡人聽聞,世間仙人大都遠離紅塵,在名山大岳開辟洞府,其中緣由卻未知曉,可否請道長解惑?”
殷受坐直身子,目光炯炯。
趙公明本想早些獻完劍走人,誰知先是遇見守禮晚輩,這帝王也殷切得很,實在推脫不了。
“夫修行者,餐霞食氣,這氣指的是清氣,故需遠離世俗,少受污濁。”
趙公明侃侃而談,神采飛揚。
殷受聞言,心馳神往,恨不得舍了江山,遁入方外。
可是,不知怎的,他體內忽而竄起一股欲念,憶起那羊脂美玉般的肌膚,難免心神蕩漾。
帝王無語,群臣緘默。
大殿之內,氣氛詭異。
趙公明見狀,有點急了。
誒,貧道本來獻個劍就走了,你怎問東問西沒了下文?
楊任也微微側身,祭起神目,望向西北方位。
其目力何止百里,已見到那手挽花籃、大袖飄搖之身影,終于放下心來。
“陛下…”
趙公明按耐不住,正要言及獻劍之事。
“陛下,宮外又來了個道者,言說有要事奏明……”
午門官氣喘吁吁進入殿內,拜伏奏道。
“咦,這卻是稀奇事,大商享國數百年,未有仙神聯袂入宮之先例。”
殷受精神一振,連忙下旨。
“宣!”
趙公明立在殿中,進退兩難。
楊任頷首低眉,隱在群臣之中,不留功與名。
殷受身軀坐的筆直,視線落在殿外。
只見那道人身材修長,穿一襲白底金紋道袍,大袖飄搖,仙風道骨。
“貧道有禮了。”
云中子來到殿內,打了個稽首。
楊任先前出言,已經露臉,此時需收斂鋒芒,故而未曾拜謁。
“上仙駕臨,何需多禮!”
殷受見其氣度超凡,仙氣飄飄,甚是歡喜。
趙公明見狀,有些傻眼了。
殷受對于二仙態度,其實有細微差別。
世間生靈,大都先以目觀萬物。
這云中子舉止似閑云一般,逍遙自在,若論仙家氣度,世間少有人能與其媲美。
“咦,趙公明道兄,你怎也來王宮了?”
云中子微微頷首,正好瞧見立在前邊的道人,定睛一看,好生眼熟。
“如此說來,上仙彼此相識?”
殷受望向階下,語氣疑惑。
“吾自天皇時得道,至今何止千年,三山五岳俱是吾友,五湖四海遍地親朋,未曾見過這位道友。”
趙公明見其手挽花籃,籃中置有木劍,暗自警惕。
此番獻劍,雖是為除妖誅邪,實則也有些許私欲。
如今大商乃人族正統,若能延其國祚,定有功德降下。
這般,趙公明先入王宮,自不愿見機緣旁落。
“貧道闡教門下,終南山玉柱洞煉氣士云中子是也,昔年遨游世間,曾見過道兄仙姿,可惜無緣結識。”
云中子微微一笑,神色溫和。
趙公明聞言,心頭一震。
正所謂:人的影、樹的名,昔年天數變化,闡截兩教未證大羅者,唯有一仙幸免,今日總算得見真容。
“今日,仙人紛紛入宮,不知有何指教?”
殷受眉頭蹙起,語氣疑惑。
今時不同往日,當年,他的確對玄門正宗滿懷憧憬,可是聞仲與楊任卻給他潑了冷水。
如今,他已邁入仙道,雖說得見真仙也是幸事,可是二仙齊至,未免太過湊巧。
“貧道采藥于高峰,忽見朝歌妖氣沖天,知曉宮闈之內定有妖孽,故而特來獻劍降妖。”
云中子取下花籃,拿出其中木劍。
“貧道…也是一樣!“
趙公明是截教外門弟子,本來在海外修行,生性赤誠,疏于言辭。
楊任微微側身,祭起神目,觀摩橫置在其懷中的那口仙家寶劍。
此劍非銅非鋼,乃金鑲玉石而成,劍刃無鋒,流光溢彩,實為仙家重寶。
反觀云中子手中劍,松木削成,平平無奇,雖說內有玄妙,可是難以彰顯。
此話一出,群臣皆驚。
“妖孽…”
“怎會如此…”
“莫不是那魅君賤…”
“噓,慎言……”
殷受雙眼微瞇,陷入思索。
這位少年揚名的君王,其實具備流芳萬古的一切條件,可惜,在其修習煉氣之法的剎那,注定他要走向滅亡。
好在,其本性尚存,此刻離了妖氣魅惑,在國運加持下,恢復了些許神智。
‘若真如此,寡人定是遭了算計……’
殷受思忖片刻,猛地抬起頭來。
“寡人是人間帝王,肉眼凡胎,不識仙家之寶,可否請兩位仙人言說各自寶劍妙處?”
殷受暗中運轉法力,讓精氣攢就,蘊養元神,好保持清明神智。
“自無不可!”
趙公明率先上前,攥住仙劍。
大殿內外,御林軍暗自警惕。
楊任、黃飛虎卻半點也不擔心,只是靜靜觀摩。
畢竟,凡俗刺客斗不過殷受,仙家高人殺不得帝王。
“此劍名曰太阿,取材昆侖之玉、蓬萊之金,經由道家真火煅燒,憑東海之水淬火,終受千年靈木溫養。
如此,合乎五行,若執太阿劍,可使諸邪退避,妖孽難侵!”
趙公明言罷,托劍而呈。
殷受神色喜悅,命隨侍宦官取劍。
“此劍無鋒,怎能誅殺妖邪?”
殷受攥住劍柄,兩指輕抹。
噌。
太阿輕顫,光華大盛。
“真是仙家寶劍!”
比干見狀,連忙稱贊。
這劍要是真有誅邪之能,自能分辨后宮妖孽。
殷受攥著寶劍,愛不釋手。
雖說他已邁入仙道,終究是久居宮闈,習慣了奢華滋味,金玉做劍,正合其意。
“這位截教上仙之劍著實玄奇……”
殷受摩挲著那金玉劍身,笑著抬起頭來,望向另外一仙。
“若早知道兄獻劍,貧道便懶得跑這一趟了。”
云中子微微一笑,神色淡然。
“寡人知曉,上仙煉劍,實為誅妖辟邪,如今既已煉好,何不言說一番,免得寶物蒙塵?”
殷受興致正濃,哪肯錯過另一口仙劍。
“此劍名為巨闕,枯松削成,先天之氣煉就,若論材質,自是較那金玉之劍相差甚遠。”
云中子逍遙慣了,本就無有爭斗之心,如今既有寶劍能夠降妖,干脆隱去巨闕玄妙,準備帶回洞府。
楊任聞言,神色淡然。
此前見趙公明前來,大為驚異,失了方寸,此刻卻已想通其中關竅。
哪怕仙神真將那九尾狐妖誅殺了,火云洞三圣與女媧娘娘也不會放過帝辛。
殷受見狀,神色狐疑。
昔年出城秋狩,殷郊、殷洪受虎豹豺狼四獸圍攻,好在楊任及時搭救,讓其幸免于難。
殷受曾經聽兒子們提過,言及楊任槍術劍法俱是上乘,有那飛劍斬妖之神通。
后來,殷郊、殷洪拜入玉虛上仙門下,各自得了雌雄劍、水火鋒,其劍術皆有玄妙。
這云中子既是闡教門下,本應精于煉制寶劍、修習劍術才是,怎偏偏短了自己威風?
何況方才趙公明未能認出他來,莫非是個沽名釣譽的江湖術士?
“司天監監正何在?”
殷受雙眼微瞇,語氣低沉。
“微臣在此!”
楊任一步邁出,立在大殿正中。
“你也是闡教門下,可認得這位上仙?”
殷受神情冷冽,望向階下。
“啟稟王上,此為微臣師伯。”
楊任抬起頭來,如實答道。
“如今,你在朝為官,自需實言相告……爾師伯所獻之劍,究竟如何?”
殷受神情稍緩,俯身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