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玉柱洞。
云中子坐在石床上,左右各有一面芭蕉扇,自行搖動。
當然了,大羅神仙非同凡俗,寒暑不侵,神扇晃動,卻是在聚攏清氣,免得吐納費勁。
“誰說吾嗜睡?定是宵小造謠!貧道每日都勤勉修行,積攢道行。
余下光陰,煉器煉丹,栽培草藥,每日十二個時辰,未有剎那懈怠,實在是苦啊!”
云中子蹙著眉頭,輕聲嘆息。
楊任瞅了瞅芭蕉扇,欲言又止。
“嗷,這芭蕉扇是給黃龍備下的,吾知其仙身有損,積攢道行艱難,方才煉就。
今日全功,正在試驗,你忽然前來,忘記收走了……”
云中子輕咳一聲,余光瞥向立在角落的童兒。
金霞童兒沉吟良久,板著臉走上前來,左一拳、右一拳,砸落芭蕉扇,攏袖收走。
“老爺成就大羅神仙,怎愈發怠惰了,本來半個時辰就能煉好的丹丸,半月還沒動作。
每日子、午時加起來,總共修行半個時辰,怎能稱勤勉?這山中靈藥,哪一株不是吾去照料的?
偌大一座終南山,吾要是走了,早晚得荒廢!”
金霞童兒忿忿不平,心中暗道。
“自然,師伯修行勤勉,否則也成就不了大羅神仙功果……
至于嗜睡之說,興許真是謠傳…不過,弟子前來,的確是要詢問那大夢千秋之法。
若師伯知曉玄妙,可否告知一二?
當然,未必是親身體會,縱是道聽途說、孤本殘卷得來也無妨!”
楊任言罷,恭敬稽首。
今早去往二仙山,從黃龍真人那學了蟄眠功訣,的確玄妙,睡夢便是修行。
奈何,未有夢里尋他之能,故而改道易轍,欲采眾家之所長。
若說黃龍真人嗜睡是陰陽失調導致,云中子就是實打實的懶散。
當年楊任初謁玉柱洞,臨走時,某位福德之仙睡意正酣,雷打不動,只好不告而別。
論及睡夢,絕對造詣極深。
“這卻奇哉怪也,你煉成數種大術,尚有戮仙劍在手,縱是大羅神仙也能誅滅,何必研究那睡夢之道?
你跟腳深厚,悟性上乘,積攢百十年道行,輕易煉就三花,興許還能證就大羅道果。
若在法術上費神太多,怕是會延誤大道進境……”
云中子坐直身子,神色肅然。
“師伯字字珠璣,真是金玉良言…弟子也知法術為枝,大道才是主干……奈何,有些不得不做之事,唯有靠睡夢才能促成。”
楊任聞言,心中微暖,沉聲應道。
“你既知曉分寸,貧道便不多言了…
大夢千秋、玄妙無窮,吾初窺門徑,已能入生靈之夢,卻有頗多限制。
你還沒說,為何要煉此法,自然,無需言明,告知用途便是了。”
云中子眼眸微凝,似是要看穿身前白衣道人心境。
“好教師伯知曉,吾求法門,實是為了找尋法脈傳人……”
楊任神色淡然,笑著說道。
“這就難了,貧道之法,尚不完善,姑且能入方圓百里生靈、亦或是相熟之人幻夢。
如今天地崩裂,四洲山河延伸,你要尋人,誠似大海撈針,極其艱難。
嗯…吾先將入夢之法傳下,若能入門,共同參悟,興許另有收獲。”
云中子說著,衣袖飛舞,縷縷白氣鉆出,化作文字,須臾散去。
“如此,多謝師伯傳授妙法!”
楊任也不推辭,就地盤坐,依照蟄龍功入睡,吐納云氣,泥丸宮元神璀璨,忽而放開魂魄,任其生出夢境。
“不錯。”
云中子起身佇立,雙手負后,輕輕頷首。
這些年來,楊任道行、法術一有進境,清虛道德真君便廣告門人。
故而,玉虛上仙們早就知曉太歲根性,可卻未必能領略。
這大夢千秋之法,雖是初創,卻是提綱挈領、直指大道的上乘手段。
云中子還以為,至少要一刻才能入門,誰成想,須臾就有了進展。
楊任元神璀璨,心念卻入夢境。
這夢古怪,混沌蒼茫,未見生靈,忽然從云端探下一只巨大手掌,猛然翻動,化成五座山岳,鎮壓心神。
太歲眉心蹙起,神色微變。
“雖不知你究竟要尋什么人,不過,定是與玄門道統、闡教興衰相關,若不助你,實在說不過去,費神就費神吧……諸天炁蕩蕩,吾道日興隆!”
云中子眼眸微凝,心中暗道。
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云中子生性懶散,大道根本又在逍遙自在四字,受不得拘束,見不得妖邪。
奈何,亦有言:人定勝天。
若關乎道統興衰,門人存亡,自然也要提振精神。
云中子也盤坐在地,捏印掐訣,亦入夢內,摹刻心相,終南山方圓百里,纖毫畢現,生生改了太歲夢境。
終南山,二仙對坐入夢。
夢中,二仙論道終南山。
呼。
風云變幻。
山巔,青衫白衣佇立。
“按照咱們玄門的說法,夢者,魄妖,亦與三尸相關,大羅神仙斬去三尸,卻依舊有欲念,故而,若是酣睡,尚有生夢的可能。
貧道道齡悠長,修行不計念,卻依舊窺不破神念魂魄玄妙。
闡教八景、玉虛正法,截教碧游正法,總歸要修煉元神,成就三花。
哪怕是西方教,若想煉出舍利子,亦或是法身,亦需澄澈神念。
如此方知萬法源流,盡歸于神,有神無炁,難以修身,故爾又要納清氣,煉無垢之身。
你我夢中論道,實是元神有成,澄澈純粹,若非如此,定有一方受夢境驅使,而非掌控幻夢。”
云中子豐神俊朗,青衫飄搖,仙風道骨。
“這般道理,著實高深,弟子愚鈍,從前修行,大都是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問道,茅塞頓開。”
楊任劍眉星目,白衣紛飛,意氣風發。
其言未落,夢境生變。
本是終南山洞天勝景,忽而變化,置身青峰山絕巔,身后竹屋,身前懸崖,云海萬丈,玉麒麟、云霞獸追逐嬉戲。
呼。
夢境再變。
昆侖山層巒疊嶂,金鰲島桃花紛飛,太白山赤霞千里,東南西北五岳高聳入云,諸多名山,各有風采。
呼。
朝歌,街巷縱橫,白墻黑瓦,宛如棋盤。
北海,大雪紛飛,妖魔亂舞,兇險詭譎。
西岐,十絕惡陣,環環相扣,大道契合。
天外,群星宿列,蒼茫古老,權柄顯化。
楊任心思急轉,夢境也隨之變化。
嗖。
此時正值正午,朝歌王宮,司天監,術士、相師、觀星師各自修行,尚有修為淺薄者,恍然入夢。
在那監正主位上,年輕道人端坐,清氣沖天,望之便曉是神仙之流。
“你是何時入監的?”
年輕道人神色溫和,臉上隱有笑意。
“今歲初。”
少年術士心神搖曳,躬身言道。
“難怪沒見過……”
年輕道人說著,身形忽而黯淡,仿佛水墨褪色。
“神仙留步!”
術士心血來潮,叩拜在地。
“貧道暫無收徒打算。”
年輕道人說著,掌心忽而多出一把羽扇,身形卻再度凝實。
“晚輩不敢攀附,卻有修行疑竇,尚不知,煉精化氣之后,如何煉出元神?”
術士仰起頭來,語氣有些忐忑。
“這話錯了,貧道也是今日才恍然,吾等生來便有神,非是煉出來的元神。
你要成就陰神,無非是用精氣養足神念,三昧相合,開啟泥丸宮,自能脫去渾噩。”
楊任說著,一指點出。
術士丹田之炁,忽而上涌,經由周身大穴,須臾三十六周天,歸入眉心,成就陰神。
轟。
楊任身形消散。
術士打了個趔趄,驟然驚醒,發覺伏在案上,方才知曉做了個夢。
“這夢怎似現實一般,吾還以為真煉就陰神了。”
術士說著,忽而面露喜色。
其泥丸宮內,赫然多出一尊金色小人,面容是有些模糊,卻是真真正正的元神。
老天師立在殿外觀天象,察覺端倪,瞧了過來,神色驚奇。
術士見狀,連忙將夢中情景道處,希冀能從長者口中知曉玄機。
“你說的那人,莫非身穿白衣,其目光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肌膚血肉,直窺元本?”
老者思忖片刻,遲疑地問道。
“正是,正是!”
術士瞪大眼眸,欣喜欲狂。
“你遇見的,非旁人,正是成湯數百年來神通最廣的司天監監正。”
老天師輕撫長髯,笑著說道。
其話音未落,數千里外,太歲忽而醒轉。
“貧道觀爾氣象,神完氣足,看來收獲匪淺……”
云中子從袖中摸出個葫蘆,打開塞子,灌了口酒。
“若非師伯傳道,吾也悟不出神炁真意。”
楊任收斂心神,躬身施了一禮。
呼。
風來,云動。
太歲袖中一炁化開,歸入泥丸宮,養足元神,分出一縷,凝聚元炁,成就化身。
“這是大掌教的手段?一炁化身,誠然玄妙…咦,怎只有一尊?哦哦,道行尚淺……”
云中子攥著葫蘆,目光炯炯。
“今日天時地利人和,方才堪堪煉就,若要似圣人那般,化身亦有真身之力,恐怕還要費一番功夫。”
太歲出言,化身亦出言,仿佛一體,神異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