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某位福德之仙像那聚散無形的云,莊周便是肆意來去的風。
這二人之道,相似卻格外迥異,相交卻涇渭分明。
尤其是少年之時,心無旁騖,唯有逍遙之念,對于神仙鬼怪之事,有著近乎癡迷般的執著。
莊周攥著一口銅劍,在樹下揮舞,動作迅疾利落,的確有幾分造詣。
楊任立在井旁,抱劍觀摩,沉吟不語。
樹上鳥兒嘶鳴聲聲,拍打翅膀,有些急躁。
“你千萬別教他劍術,單是那大夢之法,就夠吾頭疼的了。”
鯤鵬在盡力給幼時的自己謀取喘息之機。
“貧道過了打打殺殺的年紀,至多傳他些吐納、安歇的法門,放心吧。”
楊任靜靜佇立,悄然傳音。
鯤鵬聞言,松了口氣,卻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莊周舞完劍術,抬起胳膊,拿袖口擦去額上的細密汗珠。
“學生斗膽請先生指點一二……”
莊周攥著劍,仰起頭來,笑容明朗。
“貧道佩劍,裝腔作勢,震懾宵小,你找吾學劍,卻似緣木求魚……”
楊任搖了搖頭,婉言拒絕。
莊周瞧了瞧那口看著就很是神異的黝黑劍鋒,幾度欲言又止。
楊任轉過身,徑直走向馬廄。
“如此,卻是小子冒昧了……”
莊周有些失望,卻須臾就消了雜念,扭過頭來,攥著劍,望向樹上的鳥兒。
喳、喳—
鳴叫聲戛然而止。
鯤鵬從少年的眼眸中,窺見些許古怪的神色,有憤恨、驚懼…以及探究與新奇。
莊周放下銅劍,三兩步來到樹下,似猿猴般,輕巧爬上枝丫。
“這位…鳥兄,吾知爾非凡俗,夜里種種多半是誤會……”
莊周趴在枝干上,盯著那锃亮翎羽,試探著說道。
喳。
鳥雀抬起爪子,趾高氣昂睥睨著,發出意味不明的叫聲。
哈哈,鳥兄…吾能笑你無數元會………
鯤鵬暗自喜悅,殊不知,天地贈予的機緣,早就標好了價錢。
“如此,有勞鳥兄了……”
莊周咧開嘴角,笑容甚是燦爛。
“啊———”
鯤鵬抓住少年肩膀,身形變化,翅膀數丈長,扶搖而上,須臾抵達云端。
莊周驚慌片刻,須臾放松起來,抓云攏霧,俯瞰山河,心神搖曳。
“世間萬物,各有玄妙,有大有小,有動有精,念起風生,生機盎然,天地至理,就在其中……”
莊周在鳥兒爪下,看見了從沒看過的風景,領略了從沒體會過的滋味。
天下九州,大小諸侯,五岳四海,崤山函谷。
莊周正思忖著,忽覺身形猛墜,仰起頭來,卻見那大鳥振翅飛走。
“你——”
莊周從云端墜落,須臾百丈。
世間凡俗生靈,軀殼內濁氣太多,過于沉重,無法御風。
如今神道興,仙道隱,尋常神仙都難以攜凡人騰云,唯有依靠五行遁術才能共同遨游。
自然,若是有甚么蟠桃仙丹,即刻褪盡濁氣,也是能立在云霧之上的。
莊周勉強靜下心來,思忖著對策,他看見風吹云動,依稀間,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
呼。
吸。
莊周在兇險之際,靈光乍現,竟憶起道人吐納時的境況,摹刻出三分神韻,剎那分辨清濁,吞了一口清氣。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莊周抓住一縷云霧,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身形掛在空中,不上不下,甚是窘迫。
好在,總算是止住了墜落之勢,免去摔成齏粉的凄慘下場。
“嚯哦,難怪那小子會在夢里溯流而上,趁爾年幼,肆意妄為……”
某道人祭起神目,坐井觀天,笑呵呵地說道。
呼。
鯤鵬剎那回轉,瞧見少年那詭異處境,甚是驚訝。
勾陳教了他騰云之法?
不,不對,似乎是半吊子功夫,空有輕身之法,卻無煉氣之功。
“我說,小鳥,快來搭把手!”
莊周余光瞥見那巨禽身影,松了口氣,嘴上卻不依不饒。
嗖。
鯤鵬身形變化,竟馱住了少年。
嘶,遭了,聽見熟悉的稱呼,以為是……
“你還真有手不成?”
莊周剛抓住鯤鵬翎羽,忽覺身下巨禽再度變大,放眼望去,竟瞧不見翅膀邊緣。
嘩啦啦。
莊周胸膛猛地灌了口氣,上下顛簸,竭力抓住翎羽,才沒被甩走,卻也承受了乾坤顛倒、眼冒金星之苦楚。
哐嘡。
莊周跌落在院中井旁,手腳有些發軟,許久才緩過神,扒著井口坐了起來。
“你究竟是什么存在?”
莊周搖了搖腦袋,欲要消除那種飄忽的靈覺,仰起頭來,望著那翎羽放光的鳥兒。
“這個問題,你要自己去找尋…嗯,你年歲還小,游歷有些兇險,可以在書卷中求取答案…聽說過《齊諧》嗎,那是人間煉氣士著的書……”
楊任立在少年身后,笑著說道。
“吾欲求大道,卻無法門,先生既傳授了吐納關竅,可否傳授煉氣之法?”
莊周撐著井口,想要起身,卻沒能成功。
“你似乎有些精神渙散,吾傳爾蟄眠功訣,修身養神,興許能夠緩解。”
楊任避開了話頭,輕聲將火龍真人道訣誦出。
莊周聞言,須臾入定,剎那睡眠,三魂七魄分化幻夢,似真似假,亦實亦虛。
“這般悟性,天下地下,絕無僅有……”
楊任見狀,驚嘆連連。
“呵呵,不成道,法術皆空,不混元,長生為假,縱有上乘根性,千災萬劫過去,終是虛無。”
鯤鵬化作人身,赤色袍服仿佛火焰一般,卻又似溪水流淌。
“你與他,大道相契,彼此裨益,本就是難得的造化,大夢千秋,領略萬物玄妙,亦是無上機緣,何愁無法成道?”
楊任思忖片刻,認真答復。
“該走了。”
鯤鵬緩緩伸出食指,點在井口。
井水泛起漣漪,內中泡影無數,藏有乾坤宇宙,無窮法門。
這座院落,開始震顫,古桑搖曳,樹葉化作赤色,片片凋零。
嗖。
鯤鵬展翅,扶搖直上,其翼若垂天之云。
道人見狀,化虹而起。
莊周忽然睜開眼眸,望著二人身形。
“請先生傳授劍術!”
“貧道已經傳完法了。”
楊任凌虛而立,轉過身來,望著少年無數夢境,在夢的河流里,藏著三口劍。
莊周蹙眉,神色疑惑。
轟。
世界似瓷片般寸寸碎裂。
宋國,蒙地,荒僻村落。
莊周緩緩起身,揉了揉眼睛。
“此夢甚是玄妙。”
莊周笑了笑,推開窗戶,桑樹上,停著一只鳥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