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做了場古怪的夢,至少,自認為是夢,在夢里,失去了神智,倚仗神通肆意妄為,幾乎將那勞什子天王和白猿打得無招架之力,卻被大鳥收拾,又被恩師用五指山鎮(zhèn)壓。
這讓其憶起在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修行的歲月,洞天修行三十六載,入夢四百三十二次,承受雷劈、火燒、飛劍穿心,山岳鎮(zhèn)壓,種種滋味,嘗了個遍。
不過,那些痛楚,似乎都較軀殼與元神那詭譎死氣舒緩許多。
孫悟空恍惚間,覺得似乎有真龍,在往四面八方拉扯五臟,有那陰毒邪火,灼燒三魂七魄。
世間最兇狠的刑罰,在那幾乎能磨滅心念的痛楚前,都要自愧弗如。
幸好,在瀕臨崩潰的邊緣,劍光落下,有濃郁死氣、有純粹道炁,有五行道韻,鎮(zhèn)住身中異狀。
孫悟空難得恢復(fù)三分神智,亦施展無形劍術(shù),師徒聯(lián)手,內(nèi)外齊攻。
終于,在其軀殼內(nèi)盤踞多年的六魂幡死氣,寸寸消磨,徹底根除。
孫悟空收斂心神,那山岳禁制竟松開了,他睜開眼,掌心撐著大地,運轉(zhuǎn)玄功,無匹巨力流溢,生生將山根撕出一條裂縫,佝僂著身子,舉起雙臂,將五指山扛在身上。
“天帝、佛祖,俺老孫……”
孫悟空顫抖著站起身來,呲牙咧嘴,笑容甚是燦爛。
“俺老孫回來了!”
其言落下,拳腳齊齊發(fā)力,驟然將那萬丈山岳砸碎,沙石泥土四濺,方圓百里一片狼藉。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靜靜佇立,仰望天幕,沉默無言。
許久,猴子才發(fā)覺端倪,法力運至眼竅,放出兩道神光,驚動天地,震散云霄。
“咦,這還是洪荒世界嗎,給俺整哪來了?”
這方天地,甚是狹小,莫說甚么三十六重天、黃泉九幽、四大部洲,生靈都是少之又少。
孫悟空收了棍棒,變出一身道袍,東張西望,欲尋離去門路。
咻。
孫悟空翻了個跟頭,使勁氣力,卻堪堪走過三千里山河。
如今的玄黃界,大道禁制較洪荒界深重,雖然無法與五百年前那等,法術(shù)頗受拘束的境況比擬,卻也非神仙肆意逍遙的境地。
“你說,這潑猴何時能發(fā)現(xiàn)吾等蹤跡?”
楊任作為玄黃界之主,輕易遮掩氣機,分明就在猴兒身側(cè),卻愣是沒被察覺。
莊周瞧著猴子漸顯急躁的神色,欲言又止。
嗯,不愧是傳說中專坑門人的青峰山法脈。
“何方神圣,安敢戲弄老孫?如來、昊天,速速現(xiàn)身!”
孫悟空說著,攥緊金箍棒,身形拔地而起,就要朝那元炁匯聚之地砸去。
某人眼皮猛地跳了跳,連忙揮袖,發(fā)出五色神光,化作絲線,纏住那根神鐵。
這方天地,初創(chuàng)不久,玄妙無窮,容不得糟踐。
莊周扭過頭去,裝作什么都沒看見的樣子,眉毛卻揚了起來。
孫悟空金箍棒被束縛,連忙祭起天罡北斗劍,朝那絲線斬去,恍然驚覺,那氣機有幾分熟稔。
“老師?”
孫悟空止住劍勢,仰起頭來,狐疑地發(fā)聲。
“貧道再不現(xiàn)身,你怕是要將天都捅出幾個窟窿來……”
楊任馮虛御風,大袖飄搖,輕聲嘆道。
莊周也現(xiàn)出身形,臉上掛著笑意。
“俺就說,怎忽然到了這古怪天地,原來是老師手筆……”
孫悟空收了兵刃、法寶,恭敬稽首。
“這位是為師道友,人間圣賢,快來拜見!”
楊任點了點頭,攤掌朝向身旁那年輕人,輕聲言道。
莊周聞言,連忙收斂神色。
“拜見先生。”
孫悟空攏了攏衣襟,恭敬稽首。
“貧道并非圣賢,甚至過的窮困潦倒,連個像樣的贈禮都拿不出。
這根羽毛,你且收下,若遇生死險境,攢火燒了,自有應(yīng)驗。”
莊周心念微動,從袖中取了一根灰撲撲翎羽。
孫悟空瞧了瞧恩師眼色,然后才雙掌接過贈禮,連連稱謝。
這羽毛,怎瞧著有幾分眼熟?
孫悟空心思急轉(zhuǎn),忽然靈光乍現(xiàn),憶起在四洲正中時,遇見的那頭大鳥。
“莫非先前助俺脫災(zāi)的,就是先生?”
孫悟空抬起頭來,望著年輕道人,目光灼灼,甚是歡喜地問道。
“這卻非吾之功,是那北海小…鯤鵬相助,貧道不過是與其有幾分淵源罷了。”
莊周擺了擺手,道明玄機。
孫悟空聞言,低頭沉吟,若有所思。
如今的猴子,已非佛國石猴,在東、北兩座大洲游歷之后,知悉頗多辛秘。
北俱蘆洲神通最高,也是最神秘的那位,正是棲息在海底的那位上古大妖。
孫悟空與那六個妖怪歃血為盟,意在多拖些人手下水,舉大計造反,卻沒打過鯤鵬的主意。
如今嘛,或許能夠嘗試一番?
“今日你沖出重圍,斷魔歸本,自此大道在望,功果將成,真是可喜可賀。
不知你是否記得,爾兄弟,已將花果山搬走,也快到北地了。”
楊任祭起神目,觀摩猴子仙身氣象,徐徐言道。
孫悟空是天地孕育,本就是上好的仙道胚子,死氣侵襲,自是禍事,卻也得了教主、佛祖施術(shù)洗禮,煉就無上根骨。
若非如此,也無法三十六年就攢就五氣三花,佛道兼修,修出玄妙軀殼。
如今死氣消除,鉛華洗盡,只要尋到契機,大羅神仙幾乎是唾手可得。
“老師,那三眼郎使的是甚么手段,怎就引動軀殼內(nèi)死氣,害得俺失了神智?”
孫悟空忽然出言,神色肅然。
“你卻不知,那清源妙道神目天王,與吾俱是道門之士,祖師都是那元始天尊,按照輩分,汝需以師叔稱之。
至于那法術(shù),為師也有涉獵,無有符印,中看不中用,卻對那些個兇煞纏身之流有妙用。
為師授意其施術(shù)詛咒,方能引出爾軀殼死氣,然后才徹底根除。
若有怨念,盡管朝吾發(fā)作,莫怪你師叔…當然,尋他斗法卻無妨。”
楊任望著猴子恢復(fù)清明的眼眸,緩緩說道。
“老師傳俺功訣法門,助俺脫困,苦心孤詣斬病根,怎會有怨言?
天帝與佛祖,聯(lián)手攻吾花果山,實是那萬惡根源,俺定要掀翻凌霄寶殿,砸爛那靈山!”
孫悟空說著,仰起頭來,似乎要透過那層天幕,觀摩三十三重大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