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著法院傳票的時候,正在菜市場跟大媽為了五毛錢的白菜討價還價。穿制服的小哥把那疊印著燙金字體的紙遞過來時,我手里還攥著半顆帶著泥的蘿卜,大媽眼疾手快一把搶過蘿卜:“小伙子別裝了,都被告了還跟我摳搜,看這傳票就知道是大案子!”
我想解釋我這西裝是開庭穿的戰袍,洗得都發白了,可小哥已經敬了個禮轉身,留下我在圍觀群眾的注視里,活像個打贏官司卻賴賬的無良律師。
我西裝內袋里還揣著昨天剛擬好的辯護詞草稿,油墨味混著白菜的土腥味,活像份混搭風的法律文書。
傳票上的原告欄寫著三個名字:平元、平平、格格,代理人那一欄赫然印著“艾英”。
作為執業多年的刑事律師,我打過的盜竊案、詐騙案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卻一直栽在第一任前妻手里,還是一直以“拖欠撫養費”這種接地氣的案由。
我揣著傳票往城河邊的家走,越想越憋屈。要論起來,艾英本該是我最該感激的人。我這輩子沒干成啥大事,先后娶了三任,生了四個娃,應該是五個娃,結果最后倒是艾英這個第一任前妻把三個孩子養著了。用她的話說:“看你那吊兒郎當的樣,白天在法庭上打呼嚕放屁,晚上就忘了接孩子,把孩子交給你,不出一個月就得跟著你在律所吃泡面度日。”
這話我沒法反駁,畢竟我上次帶平平去游樂園,為了趕一份辯護詞,把平平忘在游樂園旋轉木馬那兒上,還是艾英帶著平元、格格找到半夜,回來的時候我還在律所對著電腦敲“本案被告人具有從輕處罰情節”。
可感激歸感激,她把我地產的后期資金都拿走了。合著我辛辛苦苦的項目,最后成了她眼里的“風險投資者”?
要知道我上次為一個低保戶辯護,不僅沒收律師費,還倒貼了兩千塊訴訟費,這事我跟她提過,她倒好,全當耳旁風。
真正讓我懵的是,她明明知道我窮得叮當響。上個月網吧那個小伙子猝死,我出于人道主義賠了十八萬。這事我特意跟艾英說了,想博點同情,讓她先給我點錢應急,結果她當時只是淡淡地說:“能拿出十八萬,說明你有錢。”
我火急火燎地趕到城河邊家,“爸爸!你是不是又沒錢了?”平元完美繼承了他媽——艾英的理性。緊隨其后的是平平,我和第二任前妻張帆的女兒,扎著兩個羊角辮,手里攥著個洋娃娃:“爸爸,娘(艾英)說你要是不給錢,我們就要去吃土了。”最后出來的是格格,我和第三任前妻李帆的女兒,氣哼哼地撲到我懷里:“爸爸抓緊給錢,別惹額娘(艾英)生氣。”
艾英端著杯水從廚房出來,身上散發著作為醫生職業性消毒水的味道,估計是剛從醫院下班回來。“坐吧,”她把水杯放在我面前,語氣平靜得像在給病人問診交代病情,“傳票你應該收到了,三個孩子的撫養費,你得給。”
我剛想開口反駁,說說我一次給的錢都夠一年用的,再說,艾英又無緣無故拿走了我地產的錢,就被平元打斷:“爸爸,我算了一下,我每個月要吃五百塊的排骨補腦子,平平要三百塊的裙子參加表演,格格要兩百塊的蛋糕當零食,再加上學費和玩具錢,一萬塊不多,這還是按最低標準算的,比你給當事人算的賠償金合理多了。”
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差點沒氣笑:“你這賬是跟誰算的?你媽教你的還知道最低標準?”艾英挑了挑眉:“我只是告訴他,要學會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教的,順便讓他看了你的辯護詞,邏輯挺清晰,用在算撫養費上正好。”
“我哪有那么多錢!”我無奈地笑著站起來,結果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灑了一桌子,正好濺到我揣來的辯護詞草稿上。
平平尖叫著跳開:“爸爸你賠我的洋娃娃!”格格則抱著我的腿生氣地說:“蛋糕沒了!”
艾英淡定地拿過紙巾擦桌子,慢悠悠地說:“上個月你還能拿出十八萬賠給別人,怎么到自己孩子這兒就沒錢了?別跟我玩律師那套‘證據不足’的把戲。”
我繼續笑著說:“那十八萬是借墊的!大姐還借給我一萬呢,大哥和二哥都不愿意掏錢,再說了,你也是網吧的股東,你也沒有掏錢,我現在窮得加油都加不起了,不信你看我錢包!”我掏出錢包,里面只有三張一塊錢的紙幣和半張皺巴巴的訴訟費繳費單。
平元湊過來翻了翻我的錢包,皺著眉頭說:“爸爸,你比我們幼兒園最窮的小朋友還窮。”格格則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遞給我:“爸爸吃糖,甜。”
艾英看著我這副模樣,嘴角抽了抽,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不管怎么樣,撫養費必須給。我這也是為了孩子好,萬一你再娶個老婆,把錢都給新老婆了,孩子們怎么辦?”
我這才明白過來,合著她是怕我再娶,怕孩子們受委屈。我哭笑不得:“大姐,我現在這條件,誰愿意嫁給我啊?”
養母和金姨過來了,金姨(艾英的媽媽)生氣地說:“艾英,別胡鬧了,你拿走那么多錢,常書都不計較了,你還起訴,胡鬧。”
養母笑著說:“孩子的事兒,別管,反正肉是爛鍋里了,這幫著常書養著一群孩子,還受了處分,要幾個錢,應該的。艾英,媽支持你,支持你。”
金姨無奈的笑著說:“唉,我這親生的媽,都沒有你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前養母婆婆的溺愛。”
艾叔(艾英的爸爸)笑著說:“常書,網吧的事兒,徹底結束了吧。”
我撓著頭,“花了十八萬,現在都升級了,改成網咖了。大哥和二哥都退股了,現在就我自己了。”我幫著養母他們拿著餐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