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京衛戍軍營。
昨日葉言也發現那蠢秦王都過了操勞時間,想了想,干脆第二天再看他這頭吧。
因此來到這天,秋日的晨光是帶著幾分清冷,灑在校場上。
可即使再冷卻無法改變大明軍營內將士刻苦訓練的勁頭,洪武尚武,這軍營內旌旗在微風中獵獵作響。
兵刃碰撞聲,軍官喝令聲,以及士卒的操練呼喝聲都交織在了一起,這一刻的熱鬧都不用言說。
葉言此刻的意識,也附著在了他那位名叫趙德柱的千戶分身上。
此人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一臉虬髯,左邊眉骨上還有一道深刻的刀疤,更添幾分兇悍之氣。
樣貌倒是不錯,葉言也是第一次抬頭注視的同時,也親身感受著這古代的軍營味道。
而這具馬甲按照系統的安排,其是真正從當初建國的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兵,當初因傷從一線退下,也因其嚴厲和不近人情被徐達特意調來負責新兵操練,關系設定上不說和徐達多好,但也算是半個熟人。
“所以徐達會把秦王那個小鱉犢子交給我這具分身訓練嗎?”
葉言這般想著,操控趙千戶的分身在訓練場外而立,目光掃過正在練習基礎隊列的新兵方陣,最終精準地鎖定在了邊緣一個格外醒目的身影上。
秦王朱樉!
與其他雖然緊張但努力保持古代軍姿的新兵不同,朱樉穿著一身明顯改小過,但用料精良卻被他穿得歪歪扭扭的軍服,臉上是寫滿了不耐煩和屈尊降貴的不爽。
他或許漸漸反應過來,自己主動要求來軍營受訓,那和朱元璋要求他去是兩個概念。
他手里的長槍拿得松松垮垮,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都讓他拿的像拐杖。
旁邊的洪武時期軍官顯然也不敢過分呵斥,只能時不時小聲提醒一句,可換來的就是朱樉一個白眼或者無聲的嘴型嘀咕,看口型多半也是“滾”或者“你知道我是誰嗎”的屁話。
‘好家伙,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葉言控制分身都看笑了,這家伙當真是尿性不改啊。
正在葉言已經有所思考,但也在想如何參與進去,找個由頭再操練操練這位秦王殿下的實話。
他卻見校場另一端,一陣輕微的騷動傳來。
早已過了凌晨早朝的時間,一位身材挺拔的中年將領身著常服,在幾名親衛的簇擁下,正緩步走來。
葉言也肯定認識,現在的洪武魏國公,征虜大將軍,也是因為自己此前分身操作導致胡惟庸降職后,回到史書中記載官位的右丞相徐達!
這位顯然是來例行巡視軍營,他目光掃過新兵操練的情況,眉頭就微微蹙起,顯然是對整體狀態的不甚滿意。
不過,他下朝后飯都沒吃就趕來這里,實際上也是為了……他視線里那個在人群中格外扎眼的朱樉,腳步是徑直的就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場中的軍官和新兵們見狀,完全是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徐達的軍威不提,他本身擔任的職務確實太嚇人了。
而徐達走到朱樉,先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中不滿的色彩是有一絲的,不過徐達很會做官,是先忙微微行禮道:“秦王殿下。”
朱樉斜睨了一眼,懶洋洋地應了一聲:“徐大將軍。”
他甚至連基本的軍禮都懶得做啊……
葉言都看傻了,朱樉你這離開老朱,你是真一點不知道高低啊,其他人你囂張就囂張,徐達你都這樣對待?
分身目光轉移的看向徐達臉色,對方果然神情中出現了那種被壓抑的怒火,似乎是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徐達這人是很聰明的,歷史上也是少數安穩活下來,嗯,雖然是病死……不過他和朱元璋的關系,他把握君臣的尺度恐怕也是一絕。
所以他也不以這方面發怒,而是突然指向朱樉的站姿和他手里仿佛是拿著燒火棍的長槍姿態。
“殿下,這里是軍營,不是您的秦王府,陛下讓我操勞您,可您是否清楚軍有軍規的道理,這般姿態,如何能表率士卒?長槍也乃殺敵利器,豈容兒戲的操弄?”
朱樉聞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嗤笑一聲,帶著幾分皇子特有的傲慢。
“徐大將軍……不,魏國公,父皇雖然安排本王來此軍營受訓,本王難道做的還不好?這些粗淺把式,有何難哉?”
他完全不顧徐達確實越來越憤怒的表情,只是一種你說他囂張也好,還是孩子的那種不成熟也罷,他還拿著長槍耍了個棍花。
“嘿,本王只是不屑為之罷了。再說,本王身份尊貴,將來是要統帥千軍萬馬的,何必拘泥于這些小節呢?您說是吧?”
不過好說歹說,朱樉也只是因為訓練不爽而已才那般對徐達,說著說著也清楚該講個國公、您這樣的稱呼,可這副樣子還是讓葉言看的都不舒服啊。
而且他此次到這可是想親手操勞這個未來畜生的秦王啊,這似乎也是個機會?
因為他這番話說出來,看起來是多了點對徐達的敬意,可實際上不僅徐達臉色鐵青,連他身后的將領們也面露憤然之色。
可是呢,就這樣一個畜生,他們又必須顧慮對方身份,如果按照史書角度考慮,大概是徐達之后去稟報老朱,老朱才給了徐達真正能教育對方的令子。
可現在啊……
徐達多次深呼吸強壓內心的極致不滿,他知道,面對這位陛下的二子,是打不得罵不得重了,但軍紀絕不能廢啊!
朱元璋偏愛朱標是不假,但他對朱樉的縱容也并不差,尤其對方還是他在鳳陽時期鄉下時候的家中老二,因此歷史中也才有朱元璋多次知曉秦王在藩地暴虐……可數次都是奏折的幾句話去訓斥,這不是縱容是什么?
徐達明顯清楚這一點,雖然內心憤慨,但面上罕見的開始講起了道理。
“殿下,為將者若不知兵、不恤卒,如何能令將士用命?萬丈高樓平地起,這基礎不牢,將來如何統兵?”
“統兵?”朱樉卻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還哈哈大笑起來,“我說魏國公啊!本王乃天潢貴胄,父皇今年親封的秦王!將來就藩,是自有精兵強將聽令,何需要學這些丘八的把式?我看你是存心刁難!”
他雖沒直呼徐達真名,可丘八,這詞他怎么敢說的?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下來,連其他隊伍的操練聲都仿佛小了許多。
所有士兵和軍官都驚愕地看著這邊,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緊張的寂靜。
徐達身后的將領們則下意識手按刀柄,怒目而視,可終究投鼠忌器,無人敢真的發作啊,這位是王爺啊!
徐達的臉色都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深知朱樉的混賬,但沒想到他竟敢囂張至此。
直接頂撞主帥,在軍中都乃是重罪,可對方是親王……如何處置,分寸極難把握。
他清楚嚴懲的話,恐惹那陛下不快。
輕縱,軍紀則蕩然無存。
所以這會徐達也突然陷入了兩難,場面一時僵住,不過按照葉言的猜測,大概率之后他就直接找老朱要令子了,朱樉混是混,但在明史中還是一手真的會打仗的將領,沒有葉言的話,徐達肯定也有自己的手段教導好他。
但現在,這是一個機會啊。
也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粗豪的聲音突然出現。
“放肆!軍營之中是只有軍法,沒有王爺之說!”
所有人瞬間一愣,目光是直接齊刷刷的看去。
卻見葉言操控的千戶分身,此刻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他看也沒看朱樉,而是先向徐達抱拳一禮,聲音洪亮:“大將軍!新兵營千戶趙德柱報到!”
徐達看到趙德柱,先是一愣,接著馬上回憶其他記憶中當年的事,對方是他的老熟人了,也是因為受傷才被他安排進這新兵營內,這位國公也馬上對分身微微頷首。
系統的能耐也是真厲害啊。
總之。
“趙千戶?”徐達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你來得正好啊。”
他目光轉向一旁依舊吊兒郎當,甚至因趙德柱的呵斥而面露譏誚的朱樉,心中在多次思考后,居然有了決斷。
只見他好似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所有士卒,大聲的宣布了一個軍令。
“趙千戶,你在軍中多年,當知軍紀如山,律法無情。在本將軍這里,入了軍營,便只有將士,沒有貴賤!”
這話看似對趙德柱說,實則是說給朱樉和所有在場人聽。
朱樉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歪著頭,渾不在意。
徐達也不在意,不過眼中卻有了幾分玩味,只是盯著分身突然說了與眾不同的話。
“而這秦王殿下是天資聰穎,陛下更寄予厚望,望其在軍中歷練知曉兵事艱辛,體恤士卒不易。可玉不琢,尚且也不成器啊。”
這話稍微讓小小的秦王朱樉有了反應,不過他似乎沒懂徐達什么意思。
但葉言是混文官圈的,這一聽就明白了,徐達意思自己唱紅臉?
可是他能兜住嗎?
徐達似乎看出葉言有意做出的為難表情,他深吸一口氣,難得笑道:“今日本將軍來此便是看看狀況,不過趙千戶你在此就正好,本將軍委你一個重任!”
語氣驟然嚴肅!
“這新兵營中,無論何人,無論其出身如何,既入行伍,便需恪守軍規!凡有懈怠、違令,乃至不尊號令者,無論他是誰!”
“皆由你依軍法從嚴管教,一視同仁!若有需要,可先杖責再行稟報!本將軍授你全權,可能做到?”
徐達怪不得能成為國公,成為哪怕是掛職的右丞相,這是真厲害啊。
這是明擺著告訴葉言分身別慌,他這個將軍、國公來擔責,但你敢不敢接受來干呢?
那還說啥了,葉言當時就聽懂了,尤其這兩句‘無論他是誰’和‘先杖責再行稟報’的話語,幾乎是明示了。
周圍將領聞言,有的面露驚色,有的則暗暗稱快,目光不由都聚焦到了趙德柱身上,以及似乎剛剛回味過來的朱樉臉上。
‘操作老辣啊,我的徐達大將軍!’
葉言心里也連連暗贊,此番授權既給了自己尚方寶劍,又沒直接點破是針對秦王,保留了回旋余地,一切看似也都是針對新兵的普遍要求……
但是個屁啊!
葉言這混文官圈的秒懂,他也不在乎這其中被利用的風險,反正是分身,而且和他的利益是一致的。
分身趙千戶立刻抱拳躬身,聲如洪鐘的應道:“末將領命!必不負大將軍重托!軍營之內,軍法最大!縱是親王殿下,既披此甲,亦為大明一卒!”
轟!
“你!?”
朱樉這下可是聽明白了,感情這黑臉疤面千戶就是沖著自己來的,徐達這老家伙居然是真敢找人打算管束自己?
他頓時勃然作色,指著趙德柱怒喝:“好你個丘八!你意思敢管本王?徐達!你授的什么權?本王乃父皇親封的秦王,豈能受一介千戶如此管教?”
朱樉壓根在這個時期就不懂什么為將軍的道理,他其實是可以接受徐達的管理,但讓千戶來,這在他看來就是侮辱他,甚至罕見的下意識真叫了徐達的真名。
不過……
“抱,抱歉,魏國公,但……但我不服!!!”
朱樉有些地方蠢,但徐達的身份太特殊了,他該道歉的地方還是道歉的,可是這樣子完全沒讓徐達滿意,這就是個無法無天的混賬。
徐達卻也不看他,只是對趙德柱微微頷首,意味深長地道:“此處,便交給你了。”
說罷,徐達突然和親衛們閑聊,居然談及明年北伐的事宜……然后在說話間就他焦急表現出有事忘記處理了的急迫,那是連忙轉身,帶著親衛將領們就徑直離開,看起來也像真有事,是把這偌大的校場和秦王這個燙手山芋恰好留給了葉言分身處理。
徐達一點不傻啊。
不過葉言大概率也猜到,倒不是自己分身和徐達關系多好,還是自己爭取的那一下,那一句軍中不分王爺和士卒,或許是讓徐達看到了自己分身的勇氣,因此本就算半熟,他也不介意正好用自己唱這個黑臉。
但是呢!
朱樉見徐達居然就這樣走了,把自己丟給眼前這個看起來就面目可憎不好惹的千戶,又驚又怒,感覺受到了莫大羞辱。
可他又不敢回頭大罵徐達,只能在哪里咬牙切齒的嘀咕:“該死的家伙,該死的丘八,憑什么!”
周圍的新兵和軍官們現在可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權力交接,以及那位明顯快要氣炸了的王爺啊
葉言嘛……
‘嘿,好事,權力爭取到了,我倒要好好操勞操勞你這個畜生。’
局勢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