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那是呆滯了許久,嘴中才來了這么一句。
“孤親自來,真是來對了!”
他都不再言語,甚至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刺眼,只能趕緊示意藍玉和屬官跟隨他回到落腳的客棧。
一路上,朱標沉默的相當可怕,但入了店內的廂房,他那才忍不住與下屬溝通起來。
藍玉也幾次想開口,都被朱標抬手制止了。
“這合理嗎?”
“可是殿下……”藍玉終究是忍不住,率先插嘴,“您今日所見,不過是叛軍們收買人心的伎倆罷了,切不可當真!他們初占此地,自然要裝裱門面,等站穩腳跟,獠牙都自然會露出來!”
會露出來嗎?
朱標聞言,表情絲毫沒變,他現在拿看到的這一切,不由自主就在心中與真正的大明現狀做對比。
“藍舅啊,你說的有道理……”
他轉過身,看向對方:“可你告訴孤,什么能是當真?什么能被當成伎倆?”
朱標是越想越痛苦,他走到桌邊,拿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卻沒有喝。
“你說的伎倆,可以裝一天,兩天……但孤現在看到的,你要知道是偽夏城破月余后的景象。”
“這城內街面秩序井然,絕非是強壓下的成果,你看得到那什么治安大隊吧?咱大明有嗎?”
“可是……”
“是,大明各地有衙門,有官老爺,也衙役……但官老爺們會主動安排衙役在街上一直巡邏?咱們入城看到那支隊伍來回巡邏也有半天了啊。”
他是根本喝不下去茶水,又拍桌上,轉頭指向窗門。
“這就更別提,你好好看看這城內百姓臉上是有活氣的,商販敢于經營,流民能被招募,甚至……孩童都被驅趕著去識字。”
“孤大明的社學,父皇的仁政……可社學是強求百姓學嗎?還不是要交錢才能進?這方面他們似乎看法和我們就不同。”
“你現在也告訴孤,若他們這是伎倆,需要投入多少人力、物力?需要多么嚴密的組織才能做到從上到下,每一個執行的小卒都嚴守那最不可思議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紀律?孤大明的官吏和士卒們能做到不?”
做到個屁!
古代官吏只按標準做事,那是多一點為民的行為都不會去做,那叫浪費時間。
藍玉聞言也張了張嘴,他下意識就想說什么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想說什么叛軍頭目定然手段酷烈才達到此步……
可他傻嗎?
這一幕對古代人的沖擊是最大的。
藍玉自己就帶兵,他深知讓一群大字不識的兵卒在百姓的感激和饋贈面前保持克制,有多難!
這絕非上面簡單的利誘或威逼就能做到,你要拿出比這利益大的多到發指的程度,才能控制他們做到這種程度。
所以現在看到的一切真的是讓藍玉都沉不住氣,也想反駁朱標,卻一句道理都說不出來。
朱標其實也不等藍玉反應,依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說的是現實,說的是他父皇,他大明的一切制度。
“你解釋不了對不對?那你再告訴孤,我大明官府與之相比是如何做的?”
“是……”
“是朝廷賑災,這旨意下達必然面臨被層層盤剝的現狀,那糧到了災民口中,有幾成是實實在在的米糧?怕是連麩皮都被摻了沙土!”
“是官府征發徭役,可能定明確工錢?那不是天經地義服役么?而且即便有,是多少?能否做到當日發放?”
朱標都憤然的一會袖袍。
“還不是被地方可能有的貪污胥吏克扣殆盡,最終民夫累死餓斃于道旁?誰能管?啊!”
“再有,孤大明的地方官吏,可曾如做到他那治安隊一般,真心巡邏,看整個城內現狀,把為百姓調解糾紛,抓捕盜賊的事當主要任務?”
“還不是懶,還不是不想做,他們更多人要的是應付上官考成,要的是忙著攤派賦稅,甚至去豪強勾結,魚肉鄉里?”
“最可怕的是還有他們那工傷的安排!我大明軍士征戰負傷,尚需看上官是否體恤,能否得到撫恤尚都是未知之數!尋常民夫為官府做工受傷,官府就會管治?”
管不了!
朱標看到了這一幕,他是理解的,但他也有不理解的。
“藍舅啊,你看到的這一切,需要的是什么?不單單是政策與良知,是需要更多的朝廷財富去應對,孤大明現在能做嗎?”
藍玉唯獨此刻有反應。
“做是能做,可是殿下,大明是一統天下了,天下百姓何其多,城池何其多,現在做不到啊!”
“對,現在是做不到,那未來能做到嗎?況且現在為何做不到?……是因為大明沒錢,父皇也不可能愿意做到推行此法至各地,光這筆帳朝廷就負擔不起!”
所以,看到的是這股力量的魅力,但同樣這股力量需要的支撐所需,那也是龐然大物。
可是。
“負擔不起也要做!他們現在的作為到底是簡單的收買人心,還是你嘴里的伎倆,這其中或許還有我們不曾理解的。”
“但你要知道,偽夏是個曾經的國家,現在這國家內他們做到這一步了,天下百姓會不會知道?孤大明要是以后做不到,后果是什么!?”
他看的多遠啊,朱標也越說越激動。
他想起南京城,想起奉天殿上父皇的雷霆之怒,想起百官關于民心的那些空談奏疏。
天天上書各地這里好,哪里好,百姓安居樂業……不用合計,就算他們說的好,那所謂的好可能都不如他今日在叛軍攻破的城鎮內看到的一切好。
多么諷刺!
“所以啊,孤現在更覺得……匪夷所思!”
朱標看了窗外良久,最終仿佛脫力的坐回椅子上,呆呆的看著棚頂。
“這匪夷所思的,不是叛軍能做到這些,而是這些即使需要錢財支撐,但這明明都是圣賢書上教導的仁政,是最容易做到的事,也是父皇時常掛在嘴邊的體恤民瘼!是讓孤自幼學習的為君之道!”
“可為何……為何在我大明至今,這些東西推行起來卻如此艱難,甚至南轅北轍?”
“為何在這些被父皇視為國賊、元孽的叛軍手中,反倒顯得如此真切?”
朱標猛地將一旁桌上的茶杯都掃在地上,嚇了藍玉一跳。
“他們審判貪官,開倉放糧,組織生產,安撫流民,興辦社學……他們做的,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的好事?哪一件不應該是朝廷,是官府的本就該做的分內之事?”
“可這種事朝廷做不好!”
“光現在在孤大明,一條旨在減輕民困的一條鞭法,卻在父皇的推行下成了逼反良民、催生叛亂的導火索!”
“而在這里,一群造反起家的叛賊,卻在實實在在地做著安撫百姓、恢復秩序的事情,那百姓甚至認為比我大明朝廷做的都好!”
朱標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難道不荒謬嗎?藍舅?這天下,到底是誰在造反?是誰!在背離民心?”
“孤……孤現在都有些糊涂了!”
一時間,朱標的發泄和老朱基本一樣,他畢竟是老朱的兒子,性格也有相似點。
屬官和藍玉等人也無可奈何,更找不到理由去反駁。
眾人僅僅光表面這一看,就已經被沖擊的決裂,也找不到理由去反駁朱標的對比感慨之話。
這一下都沉默了。
……
由此之后,藍玉倒是干脆勸說朱標回去,此刻收集的消息已經足夠了。
但!
“孤,不走!”
“孤和你們看到的僅僅是一些表面的狀況,孤有預感,這支叛軍的變化,是因為他們那位叛軍頭目,他的思想和當下很多人都不同。”
要不怎么說,格物的思想最關鍵。
朱標被葉言影響的,在現在的情況除了痛苦的情緒外,他更多了一種想刨根的想法。
“殿下,您莫非……”藍玉人都傻了,這不走是何意?
朱標卻起身,整理了下這尋常百姓的妝容。
“孤知道他們打敗偽夏是因為火器的厲害,但戰斗力孤大明與之也相差不了多少……這方面孤不在乎。”
“但孤就想知道,到底是怎樣的想法,能做到當下的情況,你們想走……你們走!”
“孤接下來非要搞清楚一切不可!”
那小倔脾氣一下子就上來,甚至不等藍玉阻止,朱標搶先出了客棧。
藍玉驚的馬上追隨而去,他一個是箭步沖上朱標身邊,壓低聲音,幾乎是在哀求道:“殿下啊!萬萬不可!您乃國之儲貳,萬金之軀,豈可親身涉險,混入這叛賊之所?”
“您若是有個閃失,臣就是萬死也難贖其罪!陛下那邊……陛下那邊非扒了臣的皮不可!”
朱標腳步不停,頭也不回,聲音卻異常冷靜。
“藍舅,你要是怕就回去!孤正因是儲君,未來要承繼這大明江山,才更要親眼看看,親手摸摸這匪患的根底!”
“奏報可以是假的,人言可以修飾,但親身所歷,血肉之感,做不得假!”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盯著藍玉。
“你說他們是收買人心,是伎倆。好,那孤就去看看,他們是怎樣收買,這人心又是如何被買走!是靠著刀架在脖子上,還是靠著……孤今日在街上看到的那些?”
“可是殿下!臣明白你什么意思,但你要是加入他們之中,一旦登記入冊,便是落了痕跡!若被識破身份,那就是羊入虎口!屆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想走都走不掉了!”
藍玉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若非眼前是太子,他早就動手打暈拖走了。
“識破?”朱標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點自嘲,“藍舅啊,你我現在這番模樣,與尋常逃難尋活的流民有何區別?他們若真有那般厲害的眼力,能一眼看穿孤的身份,那這叛軍怕是真有了不得的本事了,我大明又能撐幾時?”
“況且,孤就是意已決。你若怕被父皇責罰,現在便可帶著他們離開,回轉南京將孤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奏報父皇。就說……就說太子朱標,欲效古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親自去這‘賊巢’里,為父皇,為大明朝,看個分明!”
這話已經反復強調朱標的想法了,那是說得斬釘截鐵,甚至將個人安危乃至儲君身份都置之度外。
藍玉當下表情難看的不行,他熟知這位侄子太子的性情,平時溫和納諫,一旦認準了道理,骨子里的倔強絲毫不遜于其父朱元璋。
他知道,再勸也是無用!
藍玉臉色變幻數次,最終狠狠一跺腳,臉上露出豁出去的狠色:“罷了!殿下既然執意如此,臣……臣陪著便是!是刀山是火海,臣這條命就賣給殿下了!但有一點,一旦情況有變,臣就是拼了性命,也要護殿下殺出重圍!”
藍玉此刻的作為是真心的,藍玉從始至終都是太子黨的人,朱標活著他必然聽話,朱標死了,他想什么才不一定。
而這副樣子,朱標總算滿意的點點頭。
“好!那便走吧。”
兩人不再多言,這下甚至準備……混入城西聚集的叛軍與百姓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