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的一個選擇,帶來的遠不止劉伯溫和宋濂的議論,徐達按兵而不敢動。
最影響的地方,那是京城!
朱元璋對于朱標當下去往叛軍營地,不回來,甚至本著探究的心思,他其實還是有一定考慮的。
老朱會認為,朱標終究是一朝太子,怎么可能因為一群泥腿子,還是造反的泥腿子而背叛他。
在他看來,朱標十八歲,終究有著年輕人的氣盛,只是一時的意氣用事罷了。
只要徐達的京軍一到,兵鋒所向,自己的標兒是能看到朝廷的力度,他自然會明白孰是孰非,自然會……回來。
朱元璋甚至都已經想好了,等標兒回來,要如何嚴厲地懲戒,如何徹底地清洗東宮那些無能屬官和蠱惑人心的學士!
他要讓標兒知道,什么是君,什么是臣,什么是不可動搖的朝廷綱常!
可想的很好啊,但朱元璋對于朱標的擔憂一絲沒有減少,但當下又沒有上面變化……
可直至朱標那事之后的數日,經過所有官道朝廷之人快馬加鞭的匯報消息,這巨大的變化就如同砸在了朱元璋臉上。
偏殿外。
“放肆!陛下已安寢!”
“讓開!八百里加急!軍前密報!阻者格殺勿論!”
大殿的門是一位風塵仆仆,甲胄上還帶著泥點血污的騎兵,在兩名試圖阻攔卻不敢真動手的侍衛陪同下。
瞬間撞開的!
“陛下!大將軍徐達,八百里加急,軍前絕密!”
王景弘嚇得臉都白了,剛要上前斥責其驚駕,卻被朱元璋抬手死死攔住。
老朱本要睡了,可此刻這種急切的傳遞消息,意義已經不言而喻。
可他并未看消息,反而推開急切護衛的太監,起身看向了對方,坐在床上,雙手伏在兩個膝蓋之上。
“直接說,何事?”
朱元璋當下的冷靜讓對方一愣,可那位將軍咬咬牙,怎么也知道當下不說,這事也瞞不住。
他瞬間雙腿跪地,雙手高舉軍報!
“陛下,臣、臣不敢說,是前線,前線是有大變!”
大變?
朱元璋一瞬間表情就大變,甚至不需要太監去拿文書,他自己就跳下床,馬上搶過來攤開查看。
僅僅第一句話,朱元璋瞳孔就一收縮!
“報,太子從賊!”
?
!
朱元璋猛地抬頭抬頭看向報信的將領。
“從賊?你給朕一句一句講當下情況。”
那將領預想過很多情況,想過這洪武皇帝憤怒的咆哮,甚至展示一貫的殺人伎倆。
但他唯獨想不到,朱元璋居然如此冷靜。
將領只能低垂著腦袋,繼續稟報,將朱標如何斥責朝廷與劉錡為伍,如何言及“朝廷不仁”、“太子之位不要也罷”,以及叛軍如何山呼“太子千歲”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旁邊。
大太監王景弘已經聽的面無人色,馬上都要癱軟下去了。
哪朝,哪代,聽說過太子敢這般的?
今日見到了!
可朱元璋聽完,沉默了。
這沉默長達數十息,整個大殿內平靜的嚇人。
但,這皇帝依舊沒有憤怒,只是似乎呆滯的看著前方,看著將領,可卻仿佛看到了叛軍哪里。
什么意思?
他朱元璋的太子,今日從賊了?
這代表什么呢?
“對啊,這代表什么呢?”
朱元璋忽然轉頭看向王景弘,嘴里下意識就是這么一問。
王景弘是一句不敢多言,只是徹底跪下的不斷磕頭。
朱元璋欣賞著這種變化,又攤開剛剛看的文書,此次是一次次看,一遍遍看。
良久后。
“朕,知道了。”
朱元璋的反常平靜,這讓那位將領更畏懼了。
但!
“你回報天德,他做的對……按兵不動,方是穩妥之舉。”
老朱評價著徐達的動作,可又看向將領道:
“也告訴天德,朕呢,旨意只有八個字,圍而不攻,靜觀其變。”
“太子……朱標的安全,是首要。其余,皆可緩圖。”
對于朱標的變化,朱元璋不可能不惱火,可當下他卻選擇了最穩妥的決定。
因為他最愛的是朱標,因為他喜歡朱標,因為這是他小農思想中,終究繼承家業的長子。
更可怕的。
當朱元璋的手還拍了拍哪將領肩膀時,對方渾身都在劇烈顫抖,聽到的卻是認知中洪武皇帝就不可能說的話。
“行了,你這一路幸苦……下去領賞,今日殿內所言,若有半字泄露……”
“臣不敢!”
老朱最終揮揮手,當下哪信徒的將領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退出了大殿。
殿內,又只剩下朱元璋和王景弘。
王景弘思索片刻,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向朱元璋,帶著哭腔說:“皇爺,皇爺,您可要保重龍體啊……”
往常這種應對沒問題,但朱元璋卻不屑馬上說:“朕還沒死呢,滾一邊去!讓朕靜靜。”
“是是是!奴婢就在外頭候著。”
王景弘如蒙大赦,連滾爬出內殿,小心地帶上了門。
而這之后,朱元璋就又負手走回床邊,一屁股坐在了上面,仰頭呆呆的思索什么。
誰也不知道朱元璋想了什么,但至少他或許該明白,當下他政令的問題才引發了這一切。
雖說……
“從賊……呵,從賊啊……”
朱元璋是以不屑的念頭思索此事,并且第一時間下達了他最終的一個古怪決定。
“王景弘。”
“奴婢在!”
“傳旨,此事秘而不發。成都前線消息,嚴格封鎖。凡有妄議者,格殺勿論。”
居然僅僅如此?
太監一般沒什么文化,王景弘也是一臉詫異,但馬上拱手領旨。
但在他要走之際……
“對了,另,密詔親軍府指揮使毛驤……去,帶那幾位朕和他說的人來。”
帶誰來?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命令下達后,老朱才又坐回床邊,沒有躺下,只是有些頹然地坐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背都微微佝僂了些。
也許現在皇帝的怒火都已經解決不了問題。
他現在更大的疑問是,自己的標兒為什么會走到這一步?
真的只是年輕人意氣用事,被那些為民請命的道理蠱惑?
可并非蠱惑吧。
朱元璋就如歷史記載的他一般,老朱這個人是奇特的,因為真正有的泥腿子經歷,他多次能透過問題看到本質,這是封建時期統治者普遍都不具備的能力。
所以他就會想到,這一切的根源其實就在他的制度,他此次想推行的一條鞭法上。
“李魁那廝提出的政策,其核心就是好的……”
朱元璋也不再謾罵葉言的這具分身,他是內心真正認可對方的。
這政策好不好,非常好!
但這政策為什么推行了,就天下大亂?
而且他的標兒仁厚,但不蠢。
他敢站在叛軍城頭,說出那番話,做出保衛叛軍的舉動,根本原因是存在的。
朱元璋幾乎只是思索,就意識到政令其中有問題……可一條鞭法導致百姓造反的原因是什么?
是一個字!
錢!
所以是他朱元璋錯了?
朱元璋馬上猛烈搖頭,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錯?
他驅逐韃虜,恢復中華,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朕的洪武之治,難道不是盛世開端?’
老朱堅信這一點,但此刻的反思已經是難得中的難得,他更想起來當下戶部報上來的那些數目。
他自認對百姓,已是極盡優容了。
“朕是算過的……”
老朱猛地起身,在原地踱步。
“朕讓戶部,讓各地府衙,仔細算過。一個壯年農夫,不算婦孺幫襯,一年勤懇種地,不算天災,交完稅賦,留下口糧,折成銀錢……少說也能落下七八兩,甚至十兩銀子。”
朱元璋抬起頭,仿佛看向天下的百姓,也仿佛在問他們。
“你們說呀,十兩銀子啊……放在唐朝開元年間,那會兒一斗米才三五文錢,頂了天十文!十兩銀子就是一萬文,能買多少米呢?”
朱元璋是元朝生人,元朝對待百姓與其說苛刻,不如說元朝不會教化,但元朝本著‘我擺爛治國,你們聽我就行’的理念,統治了華夏大地一百年。
其物價并不高,甚至那忽必烈是蒙古人中少有真正學習了漢人文化,甚至他第一個做出了流傳野史的巨大動作。
我不叫忽必烈,我叫劉必烈!(這野史確實野,而且有趣。)
對的,正如朱元璋建元大明,他認可了元朝的正統性,那元朝認可的誰?
忽必烈不認可宋朝,忽必烈在野史說的是認可唐漢雙朝。
所以他的物價也是繼承于可查的唐朝規制。
他甚至知道修建長城,防的是誰?
防他自己家草原上那些窮親戚們……
當然,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元璋最初想對百姓好,他也做到了一個在未來學者統計過的大事。
思緒許久,朱元璋自問自答。
“朕告訴你們,朕讓你們能買一千斗!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上好幾年還有富余!”
“須知,貞觀年間,一匹絹才兩百文,十兩銀子能買五十匹絹!一個唐朝的農夫,辛苦一年,能落下三五兩銀子就了不得了,還得是豐年!”
但是!
朱元璋猛地語氣激動,他不是憤怒,而是充滿了個人的無法理解。
他在大殿內激動的手舞足蹈,在轉著圈好似在證明自己的功績!
“可到了朕的大明!朕的洪武朝!朕親自把糧價壓得那么低,一石米(約兩斗)在太平年景,不過五六錢銀子!一匹上好的松江棉布,不過五兩!一個景德鎮的青花碗,不過一兩錢!”
“朕的百姓,一年若能落下十兩銀子,他們能買二十石米,能買兩匹好布,能給家里添多少碗碟,扯多少尺頭,甚至……甚至能偶爾割半斤肉,打一壺酒!”
他掰著手指頭,越算越覺得有理,越算越覺得委屈。
這是真實的歷史!
你可以罵朱元璋文武都不行,你可以因為任何人私貨的講述,認為朱元璋這個人對不起天下人,對不起百姓。
但事實是,朱元璋做到了超越元朝,乃至在他構思中超越唐朝的一點。
是他讓百姓手里的銅板,在洪武年間變得更值錢了!
或者說購買力變強了!
所以如果按他這么算,他大明的子民過的都該遠超漢唐才對!
日子都該比文景、開元還要富足才對!
“可為什么……”
朱元璋雙手一背,臉上更是不解了。
“可為什么還要反?為什么標兒會覺得,是朝廷不仁?是朕……逼得他們沒了活路?”
這到底是為什么呢?
當下,他說話間,老毛早就帶來了該帶的人上殿。
朱元璋這一次并沒有叫其他人,他叫的是葉言、李魁,乃至郝建和汪廣洋,唯獨沒叫他胡惟庸……
而他這段是說出口的,其實也是說給這四個人聽的。
那么……
葉言也知道逼老朱,已經逼出效果了。
最起碼當下在朝廷這個掌控天下變化的統治環境了,這位統治者反思經濟問題了。
“郝建啊,朕看你都有些意動,你來說,為什么呢?”
朱元璋甚至態度都好了很多,當下天下局勢徹底大變,太子從賊是給叛軍正統性,已經不是簡單剿滅的問題了。
那么未來在變化之前,老朱也真的不能理解這種變化。
他甚至問向了,心中算學最后,推行九章新書的哪個分身。
答案能出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