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請斬諸公!
這句話太嚇人了,廣場上的眾人都腦瓜子嗡嗡的。
這李魁是瘋了!
百官們集體失色,那幾個被李魁手指點到的官員更是面無人色,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們求助般的地望向了朱元璋,生怕這皇帝也接上這話真給他們弄死。
老朱此刻臉色也同樣鐵青,說實話,他肯定被這突如其來的請斬給驚到了。
關鍵的是,他洪武朝官吏,他此前幾波大案都殺多少了?
這還能殺嗎!
而且李魁完全是不加掩飾的直接抨擊士大夫階級啊!
朱元璋臉色難看,旁邊一個大臣聞風而動。
“李魁!你……你放肆!”
一個老臣顫巍巍地指著李魁,氣得胡子都在發抖!
可他說不出反駁的話,因為李魁說錯了嗎?
匠人存在的意義,不傻都知道,他們就是純粹的歧視罷了。
一幫人還準備幫忙訓斥,老朱卻深吸一口氣,馬上抬手止住。
“行了!”
他沒有憤怒的不行,因為當前不是大事,哪怕上升到匠人身份程度。
關鍵水泥的效果,他看的清楚,他是個務實的統治者。
可是李魁這番對對整個士大夫階層的猛烈攻擊,又讓他感到了極大的冒犯。
深吸一口氣。
“李魁。你的水泥,朕看到了,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朱元璋馬上贊同這一點,然后才轉身看向那些噤若寒蟬的百官。
語氣復雜了起來。
“可請斬大臣?還有……治國之道,可非一技之長可概全。”
“所謂匠人之力,恩……咱提高了匠人地位,咱自然明白匠人固不可沒,可士大夫之心,維系朝綱,牧民四方,亦是國家柱石。”
“你方才之言,過于偏激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老朱多會啊。
既肯定水泥的價值,又維護住朝廷體面和士大夫們的尊嚴,這才能平衡下去。
不過,李魁可不認同。
“偏激?”
李魁絲毫不讓,緋色袍子一揮,指著朱元璋。
“陛下!臣可非是偏激,而是痛心!”
“陛下可知,為何我大明有如此多能工巧匠,卻道路依舊泥濘,器械依舊落后?”
“為何叛軍一處偏隅之地,卻能迅速整飭城防,甚至造出令官軍棘手的火器?”
他不等朱元璋回答,便自問自答,聲音愈發激昂!
“非我大明工匠愚鈍,乃是因為他們的才智,被這重重枷鎖所束縛!被這‘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偏見所壓制!”
所以他看向朱元璋,走近幾步。
“陛下,你告訴我,臣是不是在救這個泱泱大明?”
這句話逼問的就太直接了。
朱元璋想訓斥,可李魁所說斷然沒錯。
“是,又如何?”
“好!”
李魁要的就是這句,他又指向那群人。
“您知道臣在救這個大明國家,那么您總說天下大亂,是因為官吏貪酷,是因為新政執行不力……”
“可您想過沒有,若朝廷能真正重視匠作,推廣如水泥這般利國利民之物,使得道路通暢,物資流轉便捷,百姓負擔減輕,各地聯系緊密,吏治清明是否也能更容易些?”
“叛軍蠱惑人心的空間,是否也會被壓縮?”
“可您不這樣認為,您總想著用嚴刑峻法,用督撫監察來解決問題。”
“可這就像是試圖用一塊破布去堵漏水的破缸,堵住了這邊,那邊又漏了……那為何不從根本上去修補,甚至去打造一口更堅固的新缸?”
“這群人就是該殺!”
李魁吼的大聲,朱元璋也被說的啞口無言。
但殺了,官員空缺就更多了呀。
可他也覺得李魁說的有道理,尤其提及的叛軍火器和道理問題,這都對。
若道路好,叛軍剛起義不久,官軍就能立刻到,叛亂問題早就解決了。
而川中叛軍的火器之利,他更早有耳聞,一直是心頭大患。
若大明工匠真能發揮出如此潛力……
但他不能承認,至少不能當著百官的面完全承認!
他朱元璋的權威,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現有秩序之上。
所以。
“李魁……”
朱元璋看向他,語氣相當無奈了。
“你的意思,朕自然明白了幾分。”
“匠人之功,朕日后自會重賞。水泥之事,朕更會命工部詳加研討,若果真利大于弊,便擇地試行。”
認可了!
你看看,朱元璋都認可了。
畢竟相比殺官,這水泥,修路的事反而能行。
而這,其實才是葉言的目的。
雖說殺了這幫人可能更好,但觀念才是改變一切的根本,觀念沒變,換一批官吏也依舊還是這偏見的倒霉樣子。
不殺官,就能認可修路之事,這已然是破窗效應了。
“所以陛下決定了修路?”
朱元璋重重一嘆,也不嫌棄那些水泥,拿起來在手中反復查看。
“自然可以。”
“但是李魁啊,這朝堂之上,君臣之間,自有禮法綱常吧?”
“修路沒問題,可你今日言語沖撞,朕念你一心為公,且獻物有功,不予追究。”
“但是你告訴咱,修路可以修,可在修了……之前呢?”
他摸了摸水泥,最后慢慢放回帶它來的車上。
“國庫依舊沒錢,修了朝廷負擔更大,你告訴咱,這該怎么辦?”
不殺官,朱元璋也認可修路,然后馬上就報復回李魁。
你說的都行,先別說殺官不殺官,你告訴我朱元璋,沒錢怎么辦?
畢竟,千好萬好,沒錢也萬事休也!
但這個問題,葉言眼睛都一亮。
好問題!
李魁當下不但沒退縮,反而馬上向前一步。
“陛下所慮極是啊,沒錢,確實是最大的問題。”
嚯!
李魁認了?
啥意思?
背著手的老朱都馬上轉頭看他,李魁語氣也相當平靜,但越這樣,他馬上就意識到越不簡單。
“你什么意思?”
李魁卻不回答,不說如何弄錢,而是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臣并沒有其他意思……但臣想問,陛下可知,為何前宋歲入,數倍于我朝?”
“為何蒙元雖暴虐,其商船卻曾遠航萬里,能帶回堆積如山的香料、珍寶?”
廣場上微微一靜。
有些博聞的老臣似乎想到了什么,臉色開始變了。
朱元璋也突然一臉震驚。
李魁不等任何人回答,馬上指向遠處!
“因為海。”
“東南沿海,萬里海疆,本是上天賜予我大明的無盡寶庫。”
“可如今,片板不得下海,漁民困守灘涂,商賈望洋興嘆。”
“而彼時前宋,設市舶司,歲入何止百萬?蒙元雖粗鄙,亦知海上貿易之利!”
“那么陛下!”李魁向前一步,這一步,仿佛踏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您問我,沒錢修路,怎么辦?”
他李魁仿佛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幾聲。
他又猛地抬起手臂,指向東南方,指向那被嚴令封鎖的浩瀚海洋!
聲音直接斬釘截鐵,再無絲毫轉圜余地!
“臣的答案,只有三個字——”
“開!海!禁!”
“大明沒錢,就是因為禁海這爛策!”
朱元璋瞬間氣血上涌!
“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