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江南轉(zhuǎn)過身，目光落在李莫愁身上。
她不知何時已癱坐在地上，背脊微微佝僂著。
往日里那雙總帶著戾氣的眼睛此刻蒙著層水霧，連唇瓣都失了血色，整個人像株被雨打蔫的花，哪還有半分“赤練仙子”的狠厲。
他心里莫名動了動。
江湖人都說李莫愁心狠手辣，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可再兇的名聲，掩不住她終究是個被感情磋磨透了的女人。
葉江南走過去，又從懷里摸出張手帕。
這次不是昨晚擦血的那張，是塊帶著淡淡皂角香的干凈素帕，遞到她面前：
“喏，擦擦吧。”
李莫愁抬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他的眼神帶著幾分倔強(qiáng)的怒意：
“我不要你可憐！”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fā)悶。
“要走便走，我不攔你。”
“只是昨晚的事……”
李莫愁說到這里，頓了頓，隨后語氣有些兇巴巴：
“你敢對外說半個字，我定不饒你！”
葉江南聳聳肩，手沒收回：
“我可不是可憐你。”
他頓了頓，語氣松快了些。
“只是看你這樣，我良心有點(diǎn)不安。”
“好歹你也是我葉江南第一個女人，你這模樣，我瞧著心里頭不舒坦。”
“第一個女人？”
李莫愁猛地抬眼，眼里滿是詫異，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辨出真假。
“嗯，有問題？”
葉江南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李莫愁卻不信。
眼前這男人長相俊朗，站在那兒腰桿筆直，舉手投足帶著股從容勁兒，武功又不差。
這樣的人，身邊會缺女人？
說自己是他第一個，她只當(dāng)是哄人的話。
或許是因?yàn)樽约簞倓偟谋憩F(xiàn)，讓他心生愧疚，所以才這樣說出來哄自己開心的。
葉江南瞧出她眼里的懷疑，撓了撓頭解釋：
“你真是第一個！”
“昨晚那情況你還看不出來？”
“我那會兒都找不著……”
“你住口！”
話沒說完，李莫愁臉“騰”地紅透了，連耳根都燒得滾燙，急忙抬手打斷，眼尾都染上了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葉江南識趣地閉了嘴，轉(zhuǎn)而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手帕：
“所以，信了？”
李莫愁抿著唇，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其實(shí)剛想起昨晚的事，她心里就信了大半。
那家伙昨晚的生疏樣，比她還明顯。
她雖然也是第一次，但或許是合歡散催的，又或者是骨子里藏著的那點(diǎn)放縱，反倒比他“放得開”些。
李莫愁越想，臉頰越燙，連眼神都飄了，落在地上的長劍上，不敢再看葉江南。
眼底卻悄悄漫開一絲羞赧，連方才的委屈都淡了些。
葉江南站在那兒，看她臉色變來變?nèi)ィ讲胚€委屈得掉淚，這會兒又紅著臉低頭，睫毛顫巍巍的，像只受驚的小獸，不由得好奇：
她這是又想起什么了？
他心里犯嘀咕，卻沒再追問，只是把帕子往她手邊遞了遞：
“拿著吧，總不能一直哭，眼淚掉地上，也沒人替你撿。”
李莫愁狠狠瞪了葉江南一眼，手卻快得像搶似的，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手帕。
指尖擦過他掌心時，帶著點(diǎn)微涼的顫。
她低頭，用手帕輕輕按著眼角淚痕，動作慢得有些發(fā)僵。
葉江南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開口：
“要不，先跟我回去？”
“去哪兒？”
李莫愁猛地抬眼，帕子還貼在臉上，眼神里滿是警惕。
“我家。”
葉江南說得坦然，目光掃過她沾了塵土的衣擺和略顯蒼白的臉。
“去了先清洗收拾下，也調(diào)調(diào)身子。”
“之后的事——”
葉江南說到這兒，頓了一下，道：
“你要我負(fù)責(zé)，或是當(dāng)沒發(fā)生過，都隨你。”
“如何？”
他其實(shí)也沒經(jīng)驗(yàn)，原本只想就此別過，江湖路遠(yuǎn)再不相見。
可剛才見她蹲在地上掉淚，那點(diǎn)硬心腸終究是軟了。
葉江南這會兒心里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是這樣，昨晚自己就該頭也不回地走，何苦折回來惹這麻煩。
李莫愁捏著帕子沉默了片刻，指尖把素帕絞出幾道褶子，最后還是輕輕點(diǎn)了頭。
葉江南見狀，伸手遞到她面前：
“那走吧。”
李莫愁看著他伸出的手，指節(jié)分明，掌心帶著層薄繭。
她猶豫了瞬，終究還是把自己微涼的手放了上去。
葉江南輕輕一拉，她便借著力道站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破廟外。
那匹昨晚被葉江南拴在樹樁上的黑馬還乖乖立著，見人出來，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上馬。”
葉江南翻身躍上馬鞍，回頭對李莫愁道。
李莫愁仰頭看著馬背上的他，眉頭微蹙：
“我坐哪兒？”
坐前面，兩人胸膛相貼，太親昵。
坐后面，離得近了，呼吸都能灑在他背上，更覺別扭。
縱然已有過一夜糾纏，這般當(dāng)眾親近，她還是渾身不自在。
葉江南勾了勾唇角，帶著點(diǎn)壞笑：
“隨便你。”
“便是要坐我身上，我也沒意見。”
“下流！”
李莫愁臉一紅，低聲罵了句。
猶豫片刻，還是咬著唇翻身上馬，小心翼翼坐在他身后，刻意留出一拳寬的距離，身子繃得筆直。
“坐穩(wěn)了？”
葉江南回頭問。
“嗯。”
她應(yīng)得極輕，聲音像羽毛似的飄過來。
馬緩緩動起來，李莫愁下意識攥緊了裙擺。
她垂著眼，視線落在葉江南的背影上。
寬肩窄腰，玄色衣料被風(fēng)掀起一角，竟讓她恍惚了一瞬。
恍惚間，這背影竟有幾分像陸展元。
那個曾許她“一生一世一雙人”，最后卻攜著別的女人轉(zhuǎn)身離去的男人。
可下一秒，鼻尖縈繞的氣息又讓她猛地清醒。
葉江南身上有種淡淡的味道，不是陸展元常用的檀香，倒像山間清冽的草木香，混著點(diǎn)陽光曬過的暖意。
這味道陌生，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她忍不住悄悄吸了口氣，心頭那點(diǎn)因陸展元而起的澀意，竟被這香味沖得淡了些。
“抓緊了。”
葉江南忽然回頭說了句，不等她反應(yīng)，輕輕一夾馬腹，黑馬便加快了腳步。
李莫愁身子一晃，下意識伸手去抓——指尖先碰到的，是他腰間的玉帶。
溫?zé)岬挠|感傳來，她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終究還是輕輕攥住了他衣擺的一角。
風(fēng)從耳邊吹過，帶著遠(yuǎn)處山林的氣息。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攥著他衣擺的手，臉頰悄悄泛起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