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梟垚的目光幾乎一寸寸地剝刮著關岷。
她似自嘲地笑了笑托腮坐著,目光有些倦怠:“我上一次離開的御都的時候便不再把自己當成真正的公主,公主有譬如清河一般的責任和義務,而我并不想擔這份義務,天下興亡,已與我無關,我所想做的不過是以自己的意愿活一輩子,可是當我可以離開御都或者死在御都的時候,我發現我更想做的事情是另一件。”
前世她攪弄朝政是因為怨氣,而今生她不想回來御都是因為無感,后來則是因為青雀死在這里,再后來呢?
以自己的意愿過一生,若是這意愿是使這一生過得更有意義呢?
她看著關岷,像是質問一般道:“就是現在我在做的這件事情,關岷,罪在當下,功在千秋,如果是你,你會這么做嗎?”
承擔著亂臣賊子和牝雞司晨的罵名,但是卻維護了江山一統。
關岷的瞳孔一縮,他也曾錦繡文章遍布天下,與大儒辯論時滔滔不絕,可此時他卻不敢貿然回答沈梟垚,喉間滾了幾遍才道:“公主又怎知好將軍就會是好皇帝?”
誰能確定秦淵做了皇帝會什么樣,萬一還不如鴻光皇帝呢。
“我從來沒相信他呀,我相信的是秦衡岳,是趙濂,是你。”
這話像是一記戒尺,像少時自己的恩師狠狠一下打在掌心,敲在了關岷的認知上問他:何為廟堂,何為天下。
他們都曾點評過秦淵的文章,甚至曾對秦衡岳說,此子將來必為護國柱石。
他像是抓住自己搖搖欲墜的理智道:“臣子...不能因為君主的打壓便選擇背叛,百姓,也不該因為君主一時的糊涂而選擇背棄。”
“關岷,你讀書讀癡了嗎?”沈梟垚倦怠的目光變得冰冷:“何為廟堂?何為天子?”
秦淵有些咄咄逼人地向關岷走了一步道:“居于廟堂便高處不勝寒,身為天子便是圣人。”
關岷幾乎如磐石落地一般雙膝跪地,他低著頭道:“公主,以天下來看,您和秦淵是圣人,可以廟堂來看,您和秦淵是逆賊是叛徒,是師出無名!”
“我知道。”沈梟垚坐直了身子:“我可以為一己私利廢太子,也可以因世道不公而顛覆王朝,我非圣人,也不是吃飽了撐的閑著沒事干去做一些瘋事,我在我受到的教導和認知里做我認為覺得對的事情,我堅信我是對的。”
她又叫了一次關岷的名字“我只是開了一個御都城里所有人都不敢開的頭,只是不把自己的利益當回事,也不再把那些人的利益當回事了,你覺得我是錯的么?”
關岷拜服,淚如泉涌:“請公主殺老臣,老臣......無話可說。”
跟著關岷的兩位官員面面相覷,卻也不敢貿然開口,只是看著跪地的關岷有些無措。
“你回御都去,把我的話說給朝堂上每一個臣子。”
“我不是因為信任秦淵而支持他清君側,我只是想告訴御都的臣子,是他們的愚蠢,他們的鼠目寸光讓我不得不授命秦淵殺了他們,一個王朝,臣子敢支持皇帝割讓寸土都是受人唾罵的大罪,何況支持皇帝割讓崇州且與西羌稱兄道弟,他們這群蠢貨也能待在御都的金鑾殿上,那全是皇帝的過錯!我以高宗的命令告訴你,這天下是我們蘇家的,我乃嫡長,蘇啟皇室的玉牒上,我的名字在蘇玨前頭,父皇年邁,蘇玨殘疾,我就是有權力做這個王朝的主!”
她說到最后,眼神如同飲冰。
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說自己的父親有錯,更不能指責皇帝有錯,更何況是個女人來說,可沈梟垚就那么干了,這幾句話太過驚人,以至于讓聽的人只能震驚于她說的話太過出格,而她是個女人這件事,反而是最小的事情了。
關岷腦子如同亂麻,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句話,想要擺平一個禍事,那就闖一個更大的禍,原先的便是小事了。
話雖糙,卻有用。
他被士兵架出了營帳,和隨行的官員一起被打發回了御都,他有心為沈梟垚掩飾,可是在營帳里的話被沈梟垚自己的人傳遍了中州,自然也傳到了隨行侍衛里,以及皇帝派來監視的人耳朵里。
他有些茫然,明明是太陽恍恍的春日,他卻覺得忽冷忽熱,分不清冬夏。
被秦淵拿下又好好養著的宋王自然也從看著他的侍衛口中聽到了沈梟垚的這席話,隔了兩日,他來拜見秦淵。
大軍正是養精蓄銳,準備埋伏端國公的軍隊時,秦淵只給了宋王一盞茶的時間。
張若身高九尺,壯碩勇猛,高鼻深眉,長相雖然不顯兇狠,可是不笑時怎么看都非善類,這也是他能夠一馬當先,引領叛軍的原因。
他得了秦淵的一盞茶,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下道:“我為侯爺先鋒!”
秦淵從密密麻麻的布陣圖里抬眼看他,張若面色嚴肅道:“我知侯爺明面上是為棲霞公主驅使,但我是侯爺手下敗將,甘心臣服!”
秦淵挑了挑眉,昂頭看他:“那也甘心放棄問鼎天下?”
“甘心,棲霞公主能為天下放棄尊位信任侯爺,想必侯爺自有仁心,張若愿受侯爺驅使!”
“起!今夜伏擊端國公大軍,你為先鋒!”
沈梟垚站在軍帳外不遠處,外頭的護衛守著,她聽不見里頭的聲音,金蕊便道:“公主不進去嗎?”
沈梟垚搖了搖頭,其實從她推了秦淵一把之后,這件事無論有沒有她的參與都不重要了,事情開了端,沒有血流成河的一戰,這件事就停不下來。
所有改朝換代都會流血,只是這區別在于是外頭人打里頭人,還是里頭人打里頭人。
不過事已至此,這一站就是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