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吊在刑架上的死士聞聲,詫異的凝著那位聲音疏離,看起來不近人情的攝政王,他被吊在刑架上嚴刑逼供了大半個月,受盡了磨難,卻是沒有一個人問他怎么稱呼,他像一個牲口一樣只差被活剝被分解,他突然嗓音顫的不成樣子,“我叫呂衛。”
“嗯。”姜元末說,“我叫姜元末。你給我下的毒,你應該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呂衛說,“你是皇次子,是攝政王爺。”
姜元末沒有出聲,他緩緩的展開書信,抬頭看了下范長云。
范長云意會過來,便示意看守往后側邊撤了撤,不去往書信看,是小四的來信么,很難相信王爺會因為收到小四的信而發自的內心的開心,明明曾經他勸他三思,也攔不住他將小四打入院,而選擇相信花南薇的指正。
但范長云確實也在軍中見過王爺躲起來傷感,問他卻又不肯透露心事,只是一個人將事情放在心里,王爺只說‘有一天我一定會殺了他的’,范長云不知這個‘他’指誰,但他猜王爺需要時間才能除去的,一定是權力頂端的某位人士。
姜元末便低下頭來,看蘇民安給他回的書信。
潛意識里,民安從沒有給他寫過書信,這是第一封信,而他在陜西軍中給她寫過很多解釋的書信,他猛地一怔,他記不起他那些書信在解釋什么內容了,總之是怕她傷心,他一封又一封的解釋著,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夫郎親啟
得知夫郎毒解,萬分開心。
京城大雪下了三日,終于轉晴。
半樹梅花開的格外絢爛。
陽光照射在花園里,白雪皚皚,景色十分醉人。
夫郎走后,妾足不出戶,每日用工繡鳳凰。
早也繡,午也繡,晚上還繡。
時至今日,已繡五只半鳳凰。
夫郎是否好奇,那半個鳳凰是哪半個呢。
妾告訴你吧,是從鳳尾到鳳腰這半個,不帶鳳爪的部分。
家中一切安好,阿娘好,阿妹好,妾也很好。包括門口的大黃都挺好的。
夫郎勿念。
摸摸腹肌。
親親小嘴。
民安親筆。】
暗戀沈正林的誤會解除后,民安對他又熱情了起來。女娘她膽子夠大的,出乎意料,他很有些受寵若驚。
他明白他在陜西一年,疏于對她的陪伴,虧欠她太多了,需要加倍對她好,補償她。
只是,他如今被參,府中獨留她和賢妃,面對家宅動蕩,又要她打點主持一切,辛苦她了,不知她是否為他擔心受怕著。
額角猛地一疼,畫面里他拿著喜杖挑開了花南薇的紅蓋頭,他驚出一身冷汗,緊忙抗拒著繼續去回想,自己不可能吃回頭草。近日記憶逐漸星星點點開始復蘇著。許是記憶錯亂吧。
“太子已經尋了你多日,你若死在我手里,你留在太子手里的把柄也不得善終。”姜元末嘴角微微揚了揚,便將蘇民安的家書收起,放在衣袖,隨即睇向呂衛,“即便我將你放了,你全身而退回去了太子身邊,也會使他生疑,他仍會選擇滅你口,連同你的把柄也一并除去。”
呂衛聞言,眼睛里劇烈的顫動,“你知道我有把柄在太子手里?”
“做死士的都有把柄在主公手里。不然為什么賣命?”姜元末笑著說,“你可以先不告訴我太子命你毒殺我是在掩蓋什么,你可以先告訴我你的把柄是什么,我幫你想想辦法,大家交個朋友。”
呂衛認為攝政王說的沒錯,自己已經和太子失去聯絡半個多月,依照太子陰鷙的行事風格,一定會為了保險把他的把柄斬草除根。
他即便活著回去,也會因為失蹤這半個月而被太子懷疑,自己是無論如何不能再回太子身邊的。
“我女人身在汴京,太子知道她地址。我已經失蹤半個月,恐怕太子已經等不下去會去審訊我女人。王爺如果幫我救我女人一命,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呂衛的命是王爺的。”
姜元末擺手吩咐范長云,“給他松綁,遞給他紙,叫他寫出汴京詳細地址。”
范長云依言將呂衛松了綁,遞去了紙筆。
呂衛并沒有用筆沾墨寫,而是直接伸出食指,用食指上原就有的鮮血寫下了汴京的地址。
范長云待字跡干透,便將地址收進衣袖。
姜元末立起身,“賢弟,那么就盡快將人救出來,帶來和呂衛團圓。”
“是。”范長云應著。
姜元末徑直出了屋舍。
范長云感嘆,“原我還和世兄說此人極為難以攻克,讓世兄預留二十日審訊他,要在直沽滯留二十日,加上來回路程少說也有五六十天才能返京。哪知世兄用了半個時辰就將其攻克了。”
姜元末輕笑,“是人都得有點在乎的東西,或是人,或是物。每個人都有拼了性命,用盡手段,也要保護著的人。我不過將心比心罷了。呂衛雖是太子的死士,本質也是個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范長云受教,此前審訊只想著怎么逼供,怎么發力用刑,倒是沒有從死士的出發點,從幫助這死士的角度為出發點去想,到底是世兄更為有頭腦和手腕,“那么世兄在直沽休息一夜,明日啟程返京面圣?”
“不了,我今夜動身返京。”
“怎生這樣行程匆匆?”
“嗯。早點回去。”姜元末略略一頓,“去見你爹。”
仿佛他早想這樣做了,帶民安去她府上見見她父親,給她一個名分。
范長云一怔,便笑了笑,世兄的毒雖解了,可記憶倒一時還未恢復,這是急著回去帶小四去宰相府提親呢,只是恐怕也快記起往事了吧,記起小四欺騙他多年的事情,不知會如何對待小四,還會那般冷漠嗎,“那么世兄大概二月上旬也就到京了。”
不知世兄到京時,小四是否還在京城呢。
***
姜元末在直沽有位喜愛藏酒的老友。
他在回京前,到老友的酒窖逗留了片刻。
老友拿著兩瓶九釀春,“東漢曹操給漢獻帝就進貢這個酒,你提前托人叫我給你找兩瓶好酒,這酒你那位做皇帝的爹都未必喝過。從我沒出生,我爹就藏著這酒了,香的很,可以聞醉人的。”
說著將酒水裝進考究的木盒中遞給了姜元末。
“世兄是自己飲,還是送人?”
“送岳父的。”
“世兄不如在我這里小住二日。”
“內人怕黑,我要回家陪她。”
“世兄真是戀家。”
***
二月初八蘇民安便將太后的披風繡好了,仔細的熨平晾干,小心的收在箱籠鎖在衣柜里。
二月初九,蘇民安去湖心閣,隔窗叫沈正林和沈苒將衣物收拾一下,正林的包袱太小,因著她前些日子給沈正林和沈苒買了些衣物,沈正林將沈苒換下的衣物裝進包袱后,他自己的棉衣便裝不進去了。
蘇民安說:“把你的棉衣給我吧,我包袱里還能裝幾件衣裳。”
沈苒激動的說,“明日就可以坐船回揚州了!苒兒終于可以從小黑屋出去了。”
蘇民安看著被囚禁三個月的兒子,心疼的不行,終于要恢復自由,回去兒子熟悉的揚州了。
沈苒突然嘆口氣,“可惜,到底沒有機會見一見那位帶兵殺敵的大英雄姜元末。”
沈正林摸了摸沈苒的頭,隨即將他的一件棉襖一件棉褲和一件長衫遞給蘇民安,“你拿著我的衣物回去他寢居,不要緊嗎?”
“沒事,他還沒返京,估計他要二月底才返京。不要擔心。現在才初九,沒有機會碰著的。”
蘇民安將沈正林的衣衫接過,“明日一早,賢妃會叫人將你們帶到她寢居那邊,我會拿著太后的披風去交給賢妃,到時我會要求賢妃的隨侍康姑姑送我們出府,咱們上船后,我再把披風給康姑姑。這樣我們就萬無一失可以離京了。”
“好。”